纪定斯缓缓睁开眼，眼里没什么神采，像是蒙了一层薄雾。
他目光慢慢扫过屋里的人，然后便垂下了眼睫，似乎连睁着眼睛都觉得累。
“阿定。”纪临坐到床边，声音放得柔和了些，“感觉怎么样？”
纪定斯低声应了两个字：“无碍。”
纪临看着他这副模样，心里又是心疼又是无奈。
这个儿子从小就这样，受了委屈从不诉苦，疼了累了从不吭声，什么都往肚子里咽。
“孟婆婆说了，你是气急攻心。”纪临顿了顿，“你好好静养吧？”
纪定斯便问：“那纪星月的启蒙之事……？”
“这个嘛……”
纪临其实有一件事情到现在都没理解：“教个四岁的孩子，能有多难？”
语气里带着真心实意的不困惑。
“你们三个，你、你阿弟、小武，哪个不是我亲手教出来的？”
他看向躺在床上的长子：“你小时候启蒙，我教你《千字文》，你三天背完。你阿弟虽说淘气了些，可读书也从没让我操过心。小武更不必说，老老实实的，教什么学什么。”
他越说越觉得不解，摊了摊手：“教个孩子而已，怎么就气成这样了？”
纪定斯靠在引枕上，听完这番话，笑了一下。
被气笑了。
眼看着他情绪不对，纪临赶紧咳嗽了一声，道：“也罢，你好好养病。既然你教不了小星月……”
他顿了顿，做了一个石破天惊的决定：“那我亲自来教。”
这话一出，屋里所有人都愣住了。
宋若涵瞪大了眼，纪小武张大了嘴，连纪定斯都微微抬起眼皮，看了父亲一眼。
“我就不信这个邪。”纪临站起身来，负手而立，语气里带着一种久经沙场的老将的盲目自信，“你们三个我都能教出来，一个四岁的小孩子，我还治不了她？”
他低头看向缩在宋若涵怀里的小星月，露出一个自认为慈祥的笑容：“小星月，从明天开始，你到爹爹书房来上课。爹爹亲自教你。”
小星月的小脸皱成了一颗包子。
她看了看躺在床上脸色苍白的大哥哥，又看了看一脸自信的爹爹，小嘴张了张，想说不要。
可是话还没出口，她就看见娘亲朝她使了个眼色。
意思很明显：你大哥哥都被我们气躺下了，我们先老实点。
小团子难得懂事了一回，瘪着嘴，把到嘴边的不要吞了回去：“……好叭。”
答应得不情不愿的。
但纪临满意地点了点头，站起身来：“就这么定了。都散了吧，让阿定好好休息。”
宋若涵搂着小星月离开，纪小武也轻手轻脚地站起来。
众人鱼贯而出，脚步声渐渐远了。
最后只剩下纪临。
他看了一眼床上的长子。
纪定斯靠在引枕上，日光落在他侧脸上，苍白得近乎透明。
“阿定，你好好养着，别的什么都不用想。”
“父亲，”纪定斯依然垂着眼，那张绝美的脸上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只是唇角极轻地弯了一下，“您会后悔的。”
纪临愣了一下，随即笑着摇了摇头。
“你呀，就是太操心了。”他摆了摆手，语气里满是过来人的笃定与轻描淡写，“一个四岁的小孩子而已，你爹我纵横朝堂二十年，什么难缠的人没见过？”
他推门而出，留下一句掷地有声的自信宣言：“明日起，书房重地，闲人免进。看我三日之内，把这小魔头收拾得服服帖帖。”
-
纪定斯闭上眼睛之后，侯府的另一处院子里，有人正在床上翻来覆去地摊煎饼。
小星月把自己裹在小被子里，滚过来，滚过去，小卷毛乱蓬蓬地糊在脸上，像一只被踩了尾巴后陷入自闭的小奶猫。
她睡不着。
一闭上眼睛，就能看见大哥哥那张白得像纸一样的脸。
“大哥哥倒下去的时候，肯定好疼好疼的叭……”她把半张脸埋进枕头里，闷闷地嘟囔，“我是不是……做错了呀？”
【错？】
【错什么错！】
【你就该早点把他气躺下！】
小星月翻了个身，抱住枕头，不吭声。
【宿主你听我说！】
【你是谁？】
【你是真假千金文里的恶毒女配！】
【什么叫恶毒女配？】
【就是专门给主角添堵、给全家添乱、给整本小说制造剧情冲突的天选之子！】
【你存在的意义就是当侯府的报应！】
“报应……”
【没错！】
【你想想，原书被他们嫌弃、被他们冷落、被他们扫地出门的时候，谁心疼过你？嗯？】
【现在他们多喘一口气，都是你不够努力！】
系统越说越来劲，语气里带着一种传销头子发展下线的狂热。
【咱的理想是什么？大声告诉我！】
小星月犹豫了一下，小声道：“……成为毁天灭地的大反派？”
【声音太小！没吃饭吗！】
“成为毁天灭地的大反派！”小星月从被子里钻出来，握紧小拳头。
【让所有人怎么样？】
“畏惧！臣服！”小奶音拔得老高。
【很好！很有精神！】
系统满意极了。
【现在给你发布一个光荣而伟大的任务——】
【任务：让纪临知道你的厉害】
【目标：给纪临一个大大的下马威】
【奖励：驱虫香囊】
小星月看着驱虫香囊四个字，眼睛亮了一下。
她最招蚊子了，夏天出门一趟，腿上能多七八个包。
所以每年夏天系统都会给她安排一个任务，让她完成，从而给她这个效果极好的驱虫香囊。
来自未来的科技香囊果然不一样，只要佩戴上这个，蛇鼠虫蚁都恨不得离她八百米远。
但是……
“可是爹爹他……他今天也没骂我呀……”小团子又开始动摇。
系统啧了一声。
【你大哥哥也没骂你，你不是照样把他气晕了？】
【做人不能厚此薄彼啊宿主。】
小星月：“……”
好像……也不是没有道理？
系统趁热打铁——
【你知道纪临今天在房里怎么说的吗？】
【他说三日之内把你收拾得服服帖帖！】
【他这是看不起谁呢？】
【他这是在挑衅你！】
这话一出，小星月的小眉头立刻拧了起来。
【他以为他教出你三个哥哥就了不起了？】
【你大哥哥还提醒他会后悔呢，他听了吗？】
【他不听！】
【这种自信过剩的中年男人，不给他上一课，他都不知道什么叫世道险恶！】
“就是！”小星月一骨碌坐起来，小拳头握得紧紧的。
【所以明天你打算怎么办？】
小星月想了想，嘴角慢慢翘起来，露出一个贼兮兮的小表情：“他不是要教我嘛……那我就乖乖去，然后……”
【然后？】
“然后趁他不注意，给他使个绊子！”小团子越说越兴奋，从床上蹦起来，赤着脚在地上来回踱步，“让他知道我才不是好惹的！”
【漂亮！就是要有这个气势！】
【我没看错你，你就是天生的反派苗子！】
小星月重新钻进被窝，把被子拉到下巴，眼睛亮晶晶地盯着天花板，小脑瓜里已经开始盘算明天的作战计划。
想着想着，唇角就翘了起来。
翘着翘着，就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