值夜护卫听完云驰的分析,不敢托大,立马叫醒了粮仓守卫。
几人拿上提灯,又顺手抄起一张捕兽网,轻手轻脚地往外走。
承安和云驰跟在后面。
走到粮仓警戒绳边上,承安停下脚步,一把拽住还要往前凑的云驰。
前几天仓库涉险的教训历历在目,他可不会为了一只野狗再坏规矩。
承安只借着灯光查探墙根,让云驰指明声音传来的方位。
粮仓西南角铺着几块垫木。
白天搬粮时,有一只麻袋开了线。
漏出的麦粒顺着板缝掉了进去,伙计虽扫过一遍,但难免有遗漏。
一只脏兮兮的野狗正趴在木板边,两只前爪拼命扒拉着湿土。
它瘦得皮包骨头,肋骨一根根凸起,鼻子一个劲儿往板缝里拱。
守仓的黄狗隔着围栏狂吠,它也舍不得挪窝,只顾着舔食泥里的麦粒。
云驰蹲在警戒绳后头,压低声音向护卫支招:
“别直接扑,它饿急眼了容易咬人。把网下在它的退路上,拿几粒麦子引它往空地走。”
“绳套只套身子,千万别勒脖子。”
护卫队长赞许地看了他一眼:“这法子靠谱。”
“不过你俩就待在这儿,别乱跑。网和绳子交给我们。”
“它要是真急眼冲过来,谁都不许追。”
两个守卫默契地从粮仓两侧包抄,将捕兽网铺在窄路上。
另一个伙计拿剩饭拌了几粒麦子,搁在离墙根三步远的木碗里。
野狗闻见饭味儿,警惕地往后退了两步。
它四下张望了一番,实在扛不住饿,这才离开板缝,低头去舔木碗里的饭。
护卫看准时机,双手一扯收紧两侧绳索。
捕兽网瞬间合拢,将野狗兜头罩在中间。
野狗吓得在网里乱撞,喉咙里发出呜噜呜噜的威胁声。
承安赶紧抬手示意:“拿油布把网罩上!别拿灯晃它。”
等网里的动静小了,守卫才摸黑用宽布带套牢狗身。
几人连拉带拽,把它弄进了空置的牲畜栏。
云驰凑到栏杆外头瞅了瞅:“它就偷了几粒麦子,肚子还是瘪的。”
“明早先让医官瞧瞧有没有病,可不能直接放进粮仓守夜。”
承安没接话,转身去查验野狗扒过的木板。
底下的泥已经松动,板缝被硬生生扒开一条大口子。
就算没这只野狗,耗子也能顺着这条道钻进去。
承安叫守卫在值夜册上记下具体位置,吩咐明早找木匠来补板,顺便在仓外垫一圈碎石。
把这些首尾收拾干净,两人才回屋歇息。
第二天一早,野狗已经喝过水,精神头好了不少。
医官隔着木栏查验了它的口鼻和四肢,确认没带什么病气。
临走前医官还不忘叮嘱,先单独拴养几天,千万别让孩子们拿手去摸。
云驰兴冲冲地想给它起个威风的名字,却被砚初一把拦住。
“案子还没审,名字不能乱起。”
“它夜里扒粮仓,毁了一块木板,还吃了官粮。这笔账,今天必须算个明白。”
于是,女学花厅的廊下,堂而皇之地摆出了一张矮桌。
砚初端坐在桌后,手边摊开账本,还煞有介事地摆了一块方木板当惊堂木。
岁岁坐在侧面,手里翻着厚厚的安置点规章。
承安牵着草绳,野狗老老实实蹲在柱子旁边,歪着脑袋直吐舌头。
云驰则充当衙役,负责维持围观女学生的秩序,严禁任何人跨过绳圈。
“啪!”砚初抓起方木板,在桌上重重一拍,端起架子开了口。
“南坡粮仓夜间侵入案,现在开审!”
“被告野狗一只,无名无姓,暂无棚号。昨夜刨坏仓外木板,偷吃官粮麦粒若干,守卫和萧云驰皆可作证。”
围观的女学生捂着嘴偷笑,粮仓书吏倒是配合得很,一本正经地递上木匠的估价条。
“木板没全坏,补两根木条就成。用的是旧料,算五文工钱。”
“漏掉的麦粒不到半碗,混了泥巴,原本也捡不回来了。”
砚初翻开账本,小算盘拨得啪啪响。
“损坏公物,罪名成立。偷吃麦粒,确有其事。”
“可它没个户籍,兜里也没铜板,更听不懂咱们营里的规矩。岁岁,你查查该怎么判?”
岁岁把规章册翻到粮仓管理那一页,小手在上面点来点去。
册子上只写了闲杂人等不得擅入仓区,压根没提野狗犯事该咋办。
“它不是人,不能按人的条文罚。”岁岁板着小脸,一本正经地分析。
“可粮仓重地,绝不能让它接着刨。念它是初犯,又是饿急了找食,可以判个‘留营察看’。”
“每天只给剩饭,不占灾民的口粮。观察期间要是敢追人或者咬牲口,直接扔出营地交给庄户发落。”
野狗哪懂这帮娃娃在唱什么戏,见岁岁叭叭说了半天,张开大嘴打了个长长的哈欠。
云驰心软,忍不住替它求情。
“它鼻子灵得很!昨晚能闻见板缝里的麦子,肯定也能闻出耗子洞。”
“咱们一天管它两顿饭,让它在粮仓外围巡逻。它吃饱了肚皮,自然就不会去啃木板偷粮了。”
承安觉得这主意不错,但规矩不能废。
“先拴在粮仓外头的木桩上,归守卫管。三天内不惹事,再换长绳。”
“草绳上得挂个牌子,写明它是粮仓的临时巡逻犬。免得巡夜的当野狗给乱棍打出去。”
砚初大拇指一挑,算盘珠子归了位。
“每天两顿剩饭,灶房多的是菜叶和锅底,不费新粮。”
“木牌用号牌剩下的边角料,草绳从破麻袋上拆。它要是真能逮着耗子,补木板那五文钱,就算它打工抵债了。”
砚初再次拍响方木板,一锤定音。
“判处留营察看,赐个编制,担任粮仓临时巡逻犬!”
“三日后由粮仓守卫复核,期间不许擅离木桩半步。”
女学生们再也憋不住,哄堂大笑。
云驰找来一块小木板,歪歪扭扭地写上“巡粮”俩字,给野狗挂在脖子上。
他又顺着昨晚的事儿,给狗起了个名,叫“麦粒”。
麦粒低头闻了闻胸前的木牌,冲着粮仓方向“汪汪”叫了两声。
守仓的黄狗也回了一嗓子,一黄一黑隔着过道大眼瞪小眼看了半天,倒也没掐起来。
粮仓书吏一开始还揣着手看热闹,全当陪小祖宗们过家家。
可眼瞅着承安派人去补木板,砚初把狗粮出处算得明明白白,他脸上的笑意慢慢收了。
好家伙,这哪是过家家?这帮娃娃立规矩,简直比县衙的老爷们还要严丝合缝!
粮仓外头多条狗,夜里连伙计都能少派一个去赶耗子,这波绝对血赚。
花厅里的笑声还没散尽,一名白班女工急吼吼地从妇幼棚方向跑了过来。
她手里攥着半截湿漉漉的木柴,衣袖上全是黑灰。
“许姑娘,快去看看吧!”
“有人想烧热水洗衣裳,把捡来的湿树枝全塞进炉子里,结果烟全倒灌回棚里了!”
“炉火全灭了,可那些妇人还在硬着头皮用冰凉的井水洗孩子的衣裳,手都冻得裂口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