馄饨摊的热气盖住巷口。
灰衣小吏拢着袖子走远。
卖馄饨的老汉把碗推给面前客人。
“客官,葱花多放了。”
客人付了铜钱,端碗离开,袖口露出夜枭的黑线标记。
半个时辰后,镇国公府别院灯还亮着。
永宁把那张写满小字的纸条拍在桌上。
“刘家敢在会试上动手?”
林黛玉坐在灯下,正在给女学名册改一处错字。
“动了。”
“我去抄刘府。”
“坐下。”
“表嫂,这不能忍。”
“没让你忍。”
林黛玉把笔搁在笔山上,拿帕子擦了擦指尖墨痕。
“你现在带人去,刘家只会说你仗势欺人。”
永宁把桌上的纸条拿起来,又放下。
“那就让皇兄下旨。”
“证据呢?”
“这不是?”
“纸条能说是路上捡的,小吏能说没见过刘府,管家能说出门买馄饨。”
永宁指着窗外。
“夜枭看见了。”
“夜枭不能上堂作证。”
“为什么?”
“因为夜枭本来就不该在刘府角门看馄饨。”
永宁坐回椅子,抓起一把瓜子,剥了两颗又扔回盘里。
“那怎么办?”
林黛玉把纸条摊开,用镇纸压住。
“刘家想玩大的,那便让他们玩到礼部面前。”
春桃抱着披风进来。
“姑娘,您别真去贡院门口打人,陛下会罚您的。”
永宁拿起披风,盖在膝上。
“我不打人,我看他们自己摔。”
林黛玉取出一封信。
“萧鸿的恩师今年为副主考,已经得了信。”
永宁看她。
“表嫂什么时候递的?”
“你还在苏州追船的时候。”
“表嫂。”
“嗯?”
“你是不是早就猜到有人会抢他?”
林黛玉把信放到火上烧掉。
“京城权贵抢人,从来不先问人愿不愿意。”
永宁把桌上的瓜子壳排成一列。
“那沈知行若明日被搜出纸条,就算后面查清,也会误了会试。”
“所以纸条不能在他篮里。”
“换掉?”
“嗯。”
“换成什么?”
林黛玉从紫鹃手里接过一张账单。
“刘府给小吏的银票号,出入角门时辰,管家签的药铺假账,都在这里。”
永宁接过看了一眼。
“表嫂,你这不是查人,你这是把刘府衣柜都翻了。”
“没有翻衣柜。”
林黛玉端起茶。
“只翻了账房。”
永宁拍桌。
“好。”
茶盏又跳了一下。
林黛玉看着桌面。
“你最近很爱拍桌。”
“苏州学的。”
“桌子也要钱。”
永宁立刻把手收回来,摸了摸桌面。
“明日我去贡院。”
“不行。”
“我乔装。”
“不行。”
“我在茶楼。”
林黛玉看她片刻。
“只许看,不许闯。”
“若有人抓他?”
“有人处理。”
“若他受委屈?”
“会试三场,士子受委屈也得写完。”
永宁抿了抿唇,拿起那张受贿账单折好。
“那我忍到他写完。”
“忍不住呢?”
“我剥瓜子。”
第二日天未亮,贡院外已经排起队。
永宁穿着青布衣,坐在对面茶楼二层,面前摆着一盘瓜子。
春桃坐在旁边,手里捏着帕子。
“姑娘,您这身衣裳太素了。”
“素才不显眼。”
“您头上那支桃木簪呢?”
永宁摸了摸发髻。
“戴着。”
“这还不显眼?”
“贡院门口谁看簪子?”
春桃朝窗外看。
“沈公子来了。”
永宁手里的瓜子掉回盘里。
街口,沈知行提着考篮,背着被褥,跟在一队举子后面。
他穿着青衫,书箱没带,只带了笔墨纸砚and干粮。
程远站在茶楼门边,低声。
“夜枭已经混进队伍。”
永宁点头,拿起瓜子继续剥。
瓜子仁剥出来,放到小碟里,一颗没吃。
春桃看了一眼。
“姑娘,您剥给谁?”
“我自己。”
“那您倒是吃啊。”
永宁把小碟推到她面前。
“你吃。”
沈知行排到门前时,检查考篮的小吏抬了抬手。
“打开。”
沈知行把考篮放到桌上。
“请。”
小吏翻了干粮,又拿起砚台,指尖在篮底摸过。
旁边一名穿旧袍的考生挤上前。
“差爷,我这边快些,家里老母还等着我入场拜一拜祖宗。”
小吏皱着脸。
“急什么,排着。”
旧袍考生的篮子碰到桌脚,里面的纸包掉出几张。
小吏弯腰去捡。
就在他低头时,袖中纸条滑进沈知行篮底夹层。
茶楼上,永宁手里的瓜子壳裂成两半。
春桃伸手按住她胳膊。
“姑娘,您说好只看。”
永宁没说话,视线落在那名旧袍考生身上。
旧袍考生捡起纸包,赔笑。
“差爷,都是干饼,不值钱。”
小吏骂了一句,重新翻沈知行的篮。
旧袍考生往旁边退,手从桌沿扫过。
纸条不见了。
另一张折好的纸塞进小吏袖中。
动作快得只赶上衣袖一晃。
永宁把瓜子仁放进嘴里。
“这人手不错。”
程远在门边。
“夜枭里偷梁换柱最稳的一个。”
“叫什么?”
“阿七。”
“涨月钱。”
程远停了一下。
“他拿世子爷月钱。”
“那给萧鸿记账。”
春桃差点被瓜子呛住。
贡院门口,小吏已经检查完。
“进去。”
沈知行提起考篮,刚迈过门槛,脚步停了停。
他回头,看向茶楼二层。
永宁立刻拿起茶杯,挡住半张脸。
春桃小声。
“姑娘,挡晚了。”
沈知行隔着人群笑了笑,抬手整理了一下袖口,转身入场。
永宁把茶杯放下。
“他看见了?”
“应当看见了。”
“我这身衣裳不显眼。”
春桃盯着她头上的桃木簪。
“嗯,不显眼。”
贡院内,号舍狭窄。
沈知行找到座位,把考篮放下,先取出笔墨,又把干粮摆到一边。
铜铃响过,巡考官沿着长廊查看。
那名灰衣小吏跟在后面,袖口缩着,额角有汗。
他走到沈知行号舍外,忽然抬手。
“大人。”
巡考官停下。
“何事?”
小吏指向沈知行考篮。
“方才检查时,属下觉得此人篮底不对。”
沈知行抬头。
周围几名考生停住动作。
巡考官看向小吏。
“入场时为何不报?”
小吏咽了咽。
“门口人多,属下一时没看清,进来后越想越不对。”
沈知行把笔放下。
“差爷想看,便看。”
巡考官进了号舍,取过考篮。
小吏抢先一步,伸手去掀篮底夹层。
“这里。”
夹层打开。
里面空空的,只压着一张干净油纸。
小吏的手停在篮底。
巡考官盯着他。
“你说不对?”
小吏指尖在篮底又摸了一回。
“方才,方才明明……”
“明明什么?”
长廊另一头,副主考走来,身后跟着两名书吏。
小吏把手缩回袖中。
袖口鼓出一块。
副主考停在他面前。
“袖中何物?”
小吏往后退半步。
“没有。”
书吏上前,扣住他手腕,从袖里抽出一叠纸。
第一张不是小抄。
是刘府账房受贿清单。
纸角还压着刘府管家私印。
长廊里只剩远处铜铃余声。
副主考把账单展开,看完第一页,递给巡考官。
“带下去。”
小吏腿一软,跪在地上。
“大人,属下冤枉,是他,是这个考生夹带。”
沈知行坐在号舍里,把砚台往里挪了齐。
“差爷,夹带在你袖中。”
小吏抬头,汗顺着下巴滴到地上。
“有人换了,有人害我。”
副主考看向书吏。
“搜。”
书吏把小吏腰带解开,又从靴筒里搜出一张写满小字的纸条。
纸条展开,正是四书文破题小抄。
巡考官脸色沉下。
“考场小吏夹带小抄,攀诬考生。”
副主考看向沈知行。
“沈知行。”
“学生在。”
“照常应试。”
“是。”
沈知行拿起笔,蘸墨。
小吏被拖走时还在喊。
“刘府,刘府说只要塞进去就行,不是我,不是我一个人……”
副主考抬手。
书吏把他的嘴堵上。
贡院外,茶楼二层。
夜枭把消息送到程远手里。
程远低声转述。
“搜出来了,小吏已供出刘府。”
永宁把剥好的瓜子仁一颗颗推成行。
“沈知行呢?”
“已落座。”
“有没有耽误?”
“副主考让他照常应试。”
永宁把瓜子仁全推给春桃。
“吃。”
春桃捧着小碟。
“姑娘,您不吃?”
“我要进宫。”
林黛玉从楼梯口上来,手里拿着新送到的供词抄本。
“现在?”
永宁站起身,拍了拍袖口的瓜子屑。
“刘家送了这么大一份礼,我不回礼,不合规矩。”
林黛玉把供词递给她。
“陛下已经在御书房等你。”
“表嫂也去?”
“自然。”
永宁把桃木簪扶正,走到楼梯口,又回头看了一眼贡院高墙。
“让人告诉沈知行,安心考。”
程远应声。
林黛玉问。
“你打算怎么回礼?”
永宁把供词折好,塞进袖中。
“刘尚书不是爱给人送前程吗?”
“我送他一个归田套餐。”
宫门方向传来马蹄声。
御书房外,刘尚书已经跪在丹墀下,身旁摆着从贡院搜出的账单和小抄。
小太监一路跑来,停在永宁面前。
“公主,陛下请您进去。”
永宁抬脚跨上台阶。
殿门打开,里面传来萧启的声音。
“永宁,你先说。”
她捏着袖中供词,抬眼看见刘尚书也正抬头看她。
刘尚书脸上的血色退得干净。
永宁走到殿中,把供词放到御案前。
“皇兄,臣妹请求开女学工坊前,先开一间尚书府再就业学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