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提前算账可以,辞工不准。”
永宁把雇契抽出来,拿起朱笔,在到期日期后添了两个月,又把纸推回沈知行面前。
“会试在明春,你进京之后照样是本姑娘的账房,月钱从三两涨到五两,考中另算赏银。”
沈知行打开钱袋,把里面的铜钱倒在桌上,逐枚摆好。
“阿宁姑娘,京城米贵,五两只够吃饭。”
“那就十两。”
“还要租屋。”
“二十两。”
“纸墨也贵。”
永宁把朱笔搁下。
“沈知行,你再报一项,我就给你买座宅子,让你住进去抄账,抄不完不许赴考。”
院里的匠人抬着木架经过,几名绣娘低头忍笑,沈知行把铜钱收回袋里,提笔在雇契末尾补了一行。
“月钱五两,期限延至会试放榜,若中途解雇,东家赔账房五百两。”
永宁拿过来看。
“你怎么不写五千两?”
“怕东家付不起。”
“本姑娘连十万两都敢写。”
“十万两是骗王大少,五百两是从你手里收,后者得讲实际。”
春桃抱着女学章程进门,把纸放在桌角。
“姑娘,门外又来了四十多人,全是来问招工的,纪姑娘已经忙不过来了。”
永宁卷起衣袖,拿着章程往外走。
“那还坐着干什么,开门收人。”
织造坊门前排起长队,有抱着孩子的妇人,有背着包袱的姑娘,还有两名拄拐的老婆婆。
纪灵儿坐在长桌后登记,笔尖还没离纸,排在前面的中年妇人便把户籍递了过去。
“纪掌柜,我每日只能做两个时辰,家里婆母不许我出来太久。”
“会绣什么?”
“锁边,缝衣,也会打络子。”
“那就进成衣组,按件计钱,做完便可回家。”
妇人攥着户籍没松手。
“真给现钱?”
纪灵儿从钱匣里取出十枚铜钱,放到她面前。
“今日试工,做完一件领十文,若手艺合格,明日签工契。”
队伍后面立刻有人往前挤。
“我也会锁边。”
“我能做四个时辰。”
“我不要现钱,给米也行。”
永宁拿起竹尺,在桌沿点了点。
“排队,谁再挤,今日少接一件活。”
门口说话的人各自退回原位。
沈知行搬来另一张桌子,把新工契放好。
“识字的站左边,不识字的站右边,带孩子的去西院,那里有人照看,工钱不能让夫家代领,签谁的名字,钱就交给谁。”
一名穿绸衣的男人从街边挤进来,伸手便抓住排队妇人的胳膊。
“回家,谁准你出来丢人?”
妇人被他拖出队伍,鞋跟卡在石缝里,险些摔下台阶。
永宁低头核着工牌。
“纪掌柜,工坊门前打人,按哪条处置?”
纪灵儿翻开刚写好的规章。
“先劝离,再闹便报官,若对坊中女工动手,赔当日误工钱,药钱另算。”
男人松开手,朝桌前啐了一口。
“她是我媳妇,我管自家女人,衙门也管不着。”
沈知行抽出那妇人的户籍,在登记册上写下名字。
“她在家是不是你媳妇,由你们关门商量,进了织造坊,她便是坊中雇工,你耽误她做活,先赔十文。”
“你们还敢跟我要钱?”
“不要也行。”
永宁拿起算盘,拨了两颗珠子。
“程远,把他送去织造衙门,就说有人阻拦京城供件开工,请衙门算算耽误一日该赔多少。”
程远走到男人身侧,伸手指向街口。
男人把十枚铜钱掏出来,扔在桌上。
“她挣的钱必须交给我。”
永宁用竹尺把铜钱拨进妇人手边。
“她挣,她拿,你要钱就自己排队,织造坊也收会绣花的男人。”
队伍里传出笑声,男人抬脚踢翻旁边的竹筐,程远扣住他的胳膊,将人送下台阶。
妇人弯腰扶起竹筐,把散落的线团捡回来。
“许姑娘,我夫家若来闹,会不会连累绣坊?”
“绣坊请了护院,衙门也认新工契,你只管做活。”
永宁把一块木牌递给她。
“还有,我不姓许,叫我阿宁。”
妇人接过木牌,双手在裙边擦了几回,才按下手印。
当日入坊的女工共七十三人,西院腾出三间屋子照看孩子,后院设识字班,纪灵儿负责绣样和用料,女学管事教识字算账。
永宁原本想让每人从头做到尾,沈知行当场拆了她的安排。
“让会描样的人去缝边,货期得拖到明年。”
“那你说怎么办?”
“分工。”
沈知行拿起一柄团扇,在背面贴上四张纸条。
“描样一组,配线一组,刺绣一组,装裱一组,每道工序单独记数,成品出错便能查到哪一处。”
永宁拿着团扇转了转。
“谁做得多,谁领得多?”
“先定底钱,再按件加钱,否则遇上慢工细活,无人肯接。”
纪灵儿把一张屏风绣样铺开。
“还要设验货人,每件过手盖小印,坏在线上便退回,不能等送到京城再查。”
永宁把桌上的四枚印章推给她。
“你定人,我出钱。”
“坊里赚了再出,不能事事让你贴银子。”
“我乐意。”
“那也不行。”
纪灵儿将账本合上。
“你若一直贴钱,这里便不是织造坊,是善堂,等你走了,所有人还得散。”
院中木梭起落,线轴滚过长桌,永宁拿笔在账本上划掉补银一项。
“行,先让它自己养活自己。”
沈知行把她写歪的数字改正。
“阿宁姑娘终于学会先算账了。”
“本姑娘还学会了扣月钱。”
“请写清缘由。”
“账房废话多。”
黄昏时,第一批十六柄团扇完成,纪灵儿验过针脚,让账房当场发钱。
领到钱的妇人捏着铜钱坐在台阶上,旁边的孩子抱着半块米糕,伸手替她数。
“娘,十二个。”
“别掉了,明日拿两个买鸡蛋,剩下的存着。”
永宁站在檐下翻登记册,沈知行拿着新做的工牌走过来,把一块写着东家的牌子挂到她腰间。
“今日收七十三人,出货十六件,支工钱一百九十二文,照这速度,首批团扇能提前交。”
“那我这个东家做得如何?”
“勉强及格。”
“沈知行,你今日别吃晚饭。”
“那明日没人替你给户部写呈报。”
永宁把登记册合上。
“什么呈报?”
沈知行从袖里取出一份文书,首页写着苏州女工分业试行册。
“织造坊的招工规矩,分工办法,工钱算法,全写在这里,钦差随行书吏明日送京城户部。”
“谁让你写的?”
“你皇兄。”
永宁接纸的动作没接上。
沈知行翻到末页,那里盖着钦差行馆的印。
“钦差说京城有人递了口信,要把苏州做法整理成册,若能推到别处,可让各州女学添一门生计课。”
永宁把呈报重新看了一遍。
“沈账房,本姑娘决定给你涨钱。”
“多少?”
“六两。”
“谢东家开恩。”
夜里,织造坊的灯留到子时,永宁核完最后一本账,脸埋在手臂里没再抬起。
沈知行收起算盘,拿外衫搭到她肩上。
“阿宁姑娘,回房睡。”
她没有应,手边还攥着半张招工名册。
沈知行抽出名册,把她发边沾着的墨屑拂掉,俯身在她额前碰了一下。
窗外有人打更,梆子声从河对岸传来。
永宁埋在臂弯里的手指抓住袖口,直到沈知行走去关窗,她才把脸往衣袖里藏得更深。
沈知行背对她整理账册。
“明日我便收拾行囊,后日清晨从码头进京。”
永宁闭着眼开口。
“知道了。”
沈知行手里的账册落回桌面。
“你没睡?”
“刚醒。”
永宁坐起来,把肩上的外衫还给他,耳根红着,偏要抬手拨乱桌上的算盘。
“方才有蚊子碰我额头,苏州秋日还闹蚊子,真没规矩。”
院墙外传来瓦片滚落的动静,紧接着,后院有人喊起来。
“走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