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士自爆后的第三天夜里,黑岩堡迎来了真正的客人。
不是一个人。
是一群。
凌烬站在修复了一半的议事厅屋顶,看着远处的雪原。月光被厚重的云层遮蔽,天地间只有零星的火把光芒在摇曳。他的瞳孔微微收缩——在那片黑暗中,他看到了一些不该存在的东西。
雪地上有影子在移动。
不是一个人的影子。是十几个。它们贴着地面爬行,速度快得不像人类,时而分散,时而聚拢,像是在进行某种精密的战术配合。更诡异的是,这些影子没有散发出任何杀气,甚至连呼吸声和脚步声都被某种手段完全掩盖了。如果不是凌烬恰好站在高处,恰好捕捉到了一瞬间的反光——某个金属物件在月光下的闪烁——他甚至可能要到对方摸到城墙脚下才能发现。
“来了。”他低声说。
声音不大,但足够让守在城墙上的石锤听到。石锤立刻举起手中的信号旗,朝其他几个方向的哨塔打出预警。信号旗在夜风中猎猎作响,像一只垂死挣扎的鸟。
城墙上的士兵们迅速进入战斗位置。弓箭手拉弓搭箭,矛手紧握长枪,刀盾手蹲在垛口后面,屏住呼吸。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那片黑暗的雪原上,等待着即将到来的冲击。
但那些影子,在距离城墙大约两百步的地方,停了下来。
然后,它们站了起来。
凌烬终于看清了那些人的模样。一共十三个人,全部穿着黑色的紧身衣,脸上戴着统一的白色骨制面具。面具上没有五官的孔洞,只有两个狭长的裂缝,露出里面闪烁着幽光的眼睛。他们的腰间挂着各式各样的武器——短刀、匕首、锁链、飞镖,还有一些凌烬从未见过的古怪器械。
十三个人,整齐划一地站在那里,像十三尊从地狱里爬出来的雕像。
为首的那个,比其他人都要高出一个头。他缓缓摘下面具,露出一张布满疤痕的脸。那些疤痕纵横交错,几乎覆盖了他整张面孔,让人看不出他原本的长相。他的眼睛是浑浊的黄色,像是两块被烟熏过的琥珀,透着一股非人的冷漠。
“凌烬。”他开口了,声音沙哑粗粝,像是砂纸在铁板上摩擦,“我是狩罪七使之首,代号‘屠夫’。奉天罚殿主之命,前来取你性命。”
他的语气平淡,就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一样随意。但这种随意,反而比任何威胁都更让人感到恐惧——因为这意味着,在他眼里,杀死凌烬不过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凌烬没有回答。他只是静静地看着屠夫,右手已经握住了黑弓的弓柄。他的手指轻轻摩挲着弓臂上那些细密的裂纹,感受着木质纤维在指尖传递的温度。
这把弓,跟了他七年。从他还只是一个在雪原上流浪的少年时,就开始跟着他了。它陪他射杀过野兽,射杀过强盗,射杀过天罚殿的走狗。弓臂上每一道裂纹,都是一次生死搏杀的印记。
“我给你一个机会。”屠夫继续说,“跪下,投降,跟我们回天罚殿。殿主说了,如果你愿意配合,可以饶你一命。”
凌烬终于开口了。
“如果我拒绝呢?”
屠夫咧嘴笑了。那张布满疤痕的脸笑起来格外狰狞,像是被刀割开的伤口在蠕动。
“那就把你的头带回去。”
话音落下的瞬间,屠夫身后的十二个人同时动了。
他们的速度快得惊人,在雪地上留下一道道残影,呈扇形向城墙包抄而来。其中三个人直接冲向城门,手里甩出带有倒钩的铁索,勾住城墙的砖缝,开始向上攀爬。另外四个人则沿着城墙两侧分散开来,显然是打算从不同方向突破防线。剩下的五个人,包括屠夫本人,站在原地没有动,似乎在观察凌烬的反应。
“放箭!”石锤大吼一声。
城墙上的弓箭手们同时松弦。数十支箭矢如蝗虫般飞向那些攀爬的黑影。但那些黑影的反应速度远超常人,他们在垂直的城墙上灵活地翻转腾挪,轻松避开了大部分箭矢。偶尔有几支箭射中了他们,也只是在黑衣上留下几个破洞,根本无法造成实质性伤害。
“妈的,他们的衣服能防箭!”石锤骂道。
凌烬没有理会石锤的咒骂。他已经举起了黑弓,箭尖锁定了一个正在快速攀爬的黑影。他没有急着放箭,而是调整呼吸,感受着风向和风速的变化。
风,从左前方吹来,风速大约每秒五米。
他微微调整了箭尖的角度,向右偏移了大约三指宽的距离。
然后,放箭。
箭矢离弦,在空中划出一道近乎完美的弧线,绕过了那个黑影挥舞的手臂,精准地钉入了他的后颈。黑影的身体猛地一僵,攀爬的动作戛然而止,双手无力地从城墙上松开,仰面摔了下去。落地时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声,然后便一动不动了。
一击毙命。
城墙上的士兵们发出一阵短暂的欢呼。但凌烬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因为他知道,这只是开始。
剩下的十一个黑影已经爬上了城墙。他们像一群嗜血的饿狼,扑向了守城的士兵。刀光闪烁,鲜血飞溅。惨叫声和金属碰撞声交织在一起,在夜空中回荡。
一个士兵被锁链缠住脖子,拖下了城墙;另一个被短刀捅穿了胸口,倒在血泊中抽搐;还有一个被飞镖射中了眼睛,捂着脸在地上翻滚哀嚎。仅仅几个呼吸的时间,城墙上就有七八个士兵倒下了。
石锤怒吼一声,挥舞着战锤冲了上去。他一锤砸在一个黑影的脑袋上,直接将对方的头骨砸得凹陷下去,脑浆和鲜血溅了一地。但另一个黑影趁机从侧面扑上来,一刀划开了石锤的胳膊,深可见骨。石锤闷哼一声,反手一锤扫过去,将那个黑影逼退。
凌烬站在屋顶上,目光飞快地扫过整个战场。他在寻找屠夫的位置——那个自称狩罪七使之首的男人,才是真正的威胁。
但他找不到。
屠夫消失了。
就在刚才那一瞬间,那个高大的身影从原地消失了,仿佛从未存在过一样。凌烬的心猛地一沉,一种强烈的危机感从背后袭来。他来不及多想,本能地向旁边翻滚。
一把巨大的砍刀,擦着他的头皮劈落,砍碎了他刚才站立位置的瓦片,碎石四溅。
凌烬翻滚起身,回头看去。
屠夫就站在他身后不到三步的地方,手持一把比他整个人还长的巨型砍刀。那把刀的刀刃上泛着一层诡异的蓝光,散发出的寒气让周围的空气都凝结出了细小的冰晶。屠夫的嘴角挂着残忍的笑意,黄色的眼睛里满是戏谑。
“反应不错。”他说,“但还不够快。”
话音未落,他再次挥刀。
这一刀的速度比刚才快了不止一倍,刀锋撕裂空气,发出刺耳的尖啸。凌烬来不及闪避,只能举起黑弓格挡。刀锋砍在弓臂上,发出一声巨响,火星四溅。巨大的冲击力将凌烬整个人震飞出去,重重地撞在议事厅的烟囱上,砖石碎裂,尘土飞扬。
凌烬咳出一口血,感觉五脏六腑都在翻涌。他的右手虎口被震裂了,鲜血顺着弓臂流淌下来。黑弓的弓臂上,多了一道深深的刀痕,几乎要将弓臂从中切断。
这把跟了他七年的弓,第一次受到了如此严重的损伤。
“不错的弓。”屠夫扛着砍刀,缓步走来,“能在我的刀下撑住一击而不折断,算得上是好东西。可惜,它的主人太弱了。”
凌烬撑着弓站起来,擦掉嘴角的血迹。他的目光落在黑弓的伤痕上,手指轻轻抚过那道刀痕。弓臂在微微颤抖,像是在哭泣,又像是在愤怒。
“你说得对。”凌烬突然开口,声音低沉,“这把弓,确实不错。”
他抬起头,冰蓝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疯狂的光芒。
“所以,我不能让它就这么毁了。”
他将黑弓横在身前,左手握住弓臂的两端,用力一拧。咔嚓一声,弓臂竟然被他拧成了两段。周围的士兵们都惊呆了,不明白他为什么要毁掉自己的武器。
但下一秒,所有人都明白了。
断裂的弓臂内部,露出了一个隐藏的空间。里面,静静地躺着一根通体漆黑的弦,和一组由不知名金属制成的箭簇。那根弦散发着一种幽暗的光泽,仿佛能将周围的光线都吸入其中。而那些箭簇,则在月光的照耀下,折射出一种诡异的血色光芒。
这是凌烬最后的底牌。
一把真正的,用“深渊龙骨”和“噬魂蛛丝”打造而成的弓。
他花了五年时间,走遍了整个极北地区,才找到了这些材料。又花了两年时间,找到了一个隐居在雪山深处的老匠人,用尽了自己所有的积蓄,才请他打造出了这把弓。
他一直没有用它,因为它的威力太大,大到连他自己都无法完全控制。他怕自己一旦使用了它,就会沉迷于那种毁灭一切的力量,变成一个只知道杀戮的怪物。
但现在,他已经别无选择。
凌烬拿起那根漆黑的弦,将其安装在断裂的弓臂上。弦入槽的瞬间,发出一声低沉的嗡鸣,仿佛有什么沉睡已久的东西被唤醒了。他拿起一枚血色的箭簇,搭在弦上,缓缓拉开。
弓弦被拉开的过程中,空气中开始出现细密的裂纹,像是空间本身都无法承受这股力量。一股恐怖的威压从凌烬身上散发出来,让在场的所有人都感到了一阵窒息般的压迫感。
屠夫的脸色,第一次发生了变化。
他感受到了危险。真正的危险。
“这……这是什么鬼东西?”他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
凌烬没有回答。他拉满弓弦,瞄准了屠夫的胸口。
然后,他松开了手。
那一瞬间,整个世界仿佛都静止了。
箭矢离弦,化作一道血色的流星,撕裂了夜空,撕裂了空气,撕裂了一切阻挡在它前面的东西。它所过之处,空间扭曲,光线弯曲,连声音都被吞噬殆尽。
屠夫想要闪避,但他的身体完全不听使唤。那股恐怖的威压将他牢牢钉在原地,动弹不得。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那道血光,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然后,贯穿了他的胸口。
没有鲜血飞溅。没有骨肉碎裂的声音。只有一声轻响,像是气泡破裂的声音。
屠夫低下头,看着自己胸口出现的那个拳头大小的窟窿。窟窿的边缘光滑平整,像是被什么东西瞬间熔化了一样。他甚至能透过那个窟窿,看到身后的夜空。
他想说什么,但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他的身体,开始崩解。
先是皮肤,然后是肌肉,然后是骨骼。他的身体像一座被风化的沙雕,一寸一寸地瓦解,化作无数细小的颗粒,消散在风中。整个过程不到三个呼吸的时间,他就彻底消失了,连一片衣角都没有留下。
城墙上的战斗,在这一刻戛然而止。
剩下的十个黑影,呆呆地看着他们的首领就这样化为虚无,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恐惧。他们相互对视了一眼,然后做出了同一个决定——撤退。
但他们跑不掉。
凌烬再次拉弓,搭上第二支箭。这一次,他没有瞄准某个人,而是瞄准了天空。
箭矢冲天而起,在高空中炸开,化作无数道细小的血光,如雨点般洒落。那些血光精准地追上了每一个逃跑的黑影,贯穿了他们的身体。一个接一个,他们倒在了雪地上,再也没有爬起来。
不到十个呼吸的时间,十三个人,全军覆没。
凌烬放下弓,大口喘息着。他的身体在剧烈颤抖,额头上青筋暴起,汗水顺着脸颊滑落。刚才那一箭,几乎耗尽了他所有的力气和精神力。他的眼前开始发黑,双腿发软,差点跪倒在地。
他扶着烟囱,勉强站稳。
城墙上,一片寂静。
所有人都看着他,眼神中混合着敬畏、恐惧和难以置信。他们刚刚目睹了一场屠杀——一场由一个独臂的年轻人完成的,单方面的屠杀。
石锤捂着受伤的胳膊,一步一步走过来,看着凌烬手中那把散发着幽光的弓,嘴唇动了动,想说点什么,但最终只是憋出了一句话:
“你小子……到底是什么怪物?”
凌烬没有回答。他抬起头,看向北方。
风雪,更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