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烬没有动。
箭尖依然稳稳地指着韩隼的后脑勺。他的呼吸平稳,手指没有丝毫颤抖。他不确定韩隼是真的发现了他,还是在诈他。
韩隼放下手中的账簿,缓缓转过身,面对着窗户。隔着那层薄薄的窗纸,两人的目光仿佛在空中交汇。韩隼的嘴角勾起一丝笑意,那笑容很淡,却带着一种猫捉老鼠般的从容。
“凌烬,黑岩堡的独臂箭神,最近在极北地区名声很响。”韩隼慢悠悠地说,“杀了狩罪使屠夫,射死了冰渊守门人霜吼,还从我师兄墨尘手下逃了出来。了不起,真是了不起。”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伸手推开了窗户。
冷风灌入房间,油灯剧烈摇晃,差点熄灭。韩隼和凌烬之间,再无阻隔,只有不到五步的距离。凌烬的箭尖,正对着他的眉心。
韩隼甚至没有躲避的意思。他就那么站在窗前,负手而立,仿佛凌烬手中的弓只是一件摆设。
“你知道吗,我最佩服你的是什么?”韩隼说,“不是你的箭术,不是你的胆量,而是你的愚蠢。”
凌烬没有说话。
“你明明有机会逃走,却偏偏要回来送死。你明明可以在黑岩堡苟且偷生,却偏偏要来拔老虎的胡须。”韩隼摇了摇头,叹了口气,“你以为,切断凛冬城的补给线,就能困死我们?你以为,纠结几百个乌合之众,就能撼动天罚殿?”
他向前走了一步,距离箭尖更近了。
“你太天真了。”
凌烬终于开口了。声音很冷,比外面的风雪还要冷。
“说完了?”
韩隼微微一怔。
“说完了,就可以去死了。”
凌烬松开了手指。
箭矢离弦。
这么近的距离,别说是韩隼,就算是天罚殿的主人夜沧亲至,也不可能躲开。箭矢带着尖锐的破空声,直射韩隼的眉心——
然后,穿了过去。
箭矢穿过了韩隼的头颅,钉在了他身后的墙壁上,箭尾嗡嗡颤抖。但韩隼的头颅没有爆开,没有鲜血飞溅,他的身体反而像雾气一样缓缓消散,最终化为虚无。
残影。
凌烬瞳孔骤缩,毫不犹豫地向旁边翻滚。几乎在同一时刻,一道冰锥从他刚才站立的位置刺穿地板,如果他没有躲开,那根冰锥会从他的脚底板一直贯穿到头顶。
“反应不错。”
韩隼的声音从房间的角落传来。他从阴影中走出,身上覆盖着一层薄薄的冰甲,在油灯的光照下泛着冷冽的光泽。他的双手各握着一把由寒冰凝结而成的短刃,刀刃上冒着丝丝寒气。
“但还不够。”
他猛地一蹬地面,身形如鬼魅般冲向凌烬,双刃交叉,直取凌烬的咽喉。速度极快,快到凌烬只能来得及举起手中的弓格挡。
铛!
冰刃砍在弓臂上,发出一声脆响,溅起一串火星。巨大的冲击力将凌烬震得后退了好几步,撞翻了身后的书架,书籍和卷轴散落一地。他的虎口被震得发麻,深渊龙骨弓的弓臂上留下了两道浅浅的刀痕。
韩隼没有给他喘息的机会。一击未中,第二击紧随而至。他的攻击速度快得惊人,双刃舞动间,仿佛有数十把刀同时从不同的角度砍来。凌烬只能被动地格挡、闪避,完全没有反击的余地。
他毕竟不是近战型的战士。失去了距离的优势,弓箭手的短板就暴露无遗。
又是一刀横扫而来,凌烬侧身躲避,刀刃擦着他的肋骨划过,切开了皮袄和锁子甲,在皮肤上留下了一道浅浅的血痕。如果不是锁子甲挡了一下,这一刀已经将他开膛破肚。
凌烬借着闪避的势头向后翻滚,拉开距离,同时伸手去抓箭壶中的箭。但他的手指刚碰到箭尾,韩隼就已经追了上来,一脚踢在他的手腕上,将他的手踢开,然后反手一刀,刺向他的心脏。
凌烬猛地扭转身体,冰刃刺穿了他的肩膀,钉在了身后的地板上。剧痛传来,他闷哼一声,但眼中却闪过一丝狠色。
他等的就是这个机会。
他放弃了拔箭的打算,反而用受伤的肩膀死死夹住了韩隼的冰刃,让他无法第一时间抽回武器。然后,他拔出腰间的短刀,一刀捅向韩隼的腹部。
韩隼脸色一变,想要后退,但冰刃被凌烬的肩膀卡住,他一时抽不回手。他只能弃刀后撤,但已经晚了。短刀划破了他的黑袍,在他腹部留下了一道不深不浅的口子,鲜血涌出,染红了他的衣袍。
两人分开,各自后退了几步。
凌烬咬牙拔出插在肩膀上的冰刃,丢在地上。冰刃离开韩隼的手后,迅速融化,化成了一滩水。他的肩膀血流如注,整条左臂都在颤抖,几乎抬不起来。
韩隼捂着腹部的伤口,脸色有些发白。他低头看了看手上的血,然后抬起头,看着凌烬,眼中闪过一丝意外的神色。
“以伤换伤,以命搏命。”他说,“你比我想象的要狠。”
凌烬没有回答。他从箭壶中抽出三支箭,用牙齿咬住其中一支,另外两支夹在指间,然后用受伤的左手握住弓臂,右手拉弦。动作很别扭,很吃力,但他做到了。
韩隼看着他,突然笑了。
“有意思。”他说,“真的很有意思。我已经很久没有遇到能伤到我的人了。为了表示对你的尊重——”
他双手结印,周身的寒气骤然暴涨。房间里的温度急剧下降,墙壁上、天花板上、地板上都凝结出了一层厚厚的冰霜。油灯在寒气中熄灭,房间陷入一片黑暗。
但在黑暗中,凌烬看到了两点幽光——那是韩隼的眼睛,在黑暗中闪烁着诡异的蓝光。
“我会认真杀了你。”
话音未落,韩隼的身影消失在黑暗中。
凌烬闭上双眼,不再依赖视觉。他侧耳倾听,捕捉着空气中每一丝细微的声响——呼吸声、脚步声、衣袂破风声、寒气流动的声音。那些声音在黑暗中交织成一幅立体的画面,在他的脑海中清晰地呈现出来。
左边。
他猛地转身,三支箭同时射出。箭矢呈扇形飞出,封死了左侧所有可能的进攻路线。黑暗中传来一声金属碰撞的脆响,韩隼用冰刃格开了两支箭,但第三支箭擦着他的脸颊飞过,留下了一道血痕。
右边。
又是三支箭。这次韩隼没有硬接,而是翻身躲避,箭矢钉在他身后的墙壁上,箭尾嗡嗡颤抖。
上方。
凌烬抬头,看到韩隼如蝙蝠般倒挂在天花板上,双手各握着一根冰锥,正朝他猛扑下来。他来不及拉弓,只能丢掉弓,双手握住短刀,迎着韩隼冲了上去。
短刀和冰锥在空中碰撞,发出刺耳的金属摩擦声。两人在黑暗中激烈搏杀,刀光剑影,鲜血飞溅。凌烬的肩膀在流血,手臂在颤抖,体力在急速消耗。韩隼的腹部也在流血,呼吸变得急促,动作开始迟缓。
两人都已经是强弩之末。
谁能坚持到最后,谁就是赢家。
又是一次碰撞。凌烬的短刀被冰锥击飞,韩隼的冰锥也被震碎。两人赤手空拳,扭打在一起,在地板上翻滚。韩隼骑在凌烬身上,双手死死掐住他的脖子。凌烬的脸涨得通红,眼球凸出,呼吸越来越困难。
他的视线开始模糊,意识开始涣散。
恍惚中,他仿佛看到了母亲的脸。
那张脸在对他微笑,温柔而安详。
然后,那张脸变得模糊,被另一张脸取代——那是韩隼狰狞的面孔,青筋暴起,咬牙切齿。
“去死吧!”韩隼吼道。
凌烬的右手,在地上摸索着。
他摸到了一样东西。
冰冷的,尖锐的。
那是他之前掉落在地上的那支箭——“弑母”。
他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抓起那支箭,狠狠地刺入了韩隼的咽喉。
韩隼的动作僵住了。
他低下头,看着插在自己喉咙上的那支箭,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的神色。他张开嘴,想要说些什么,但只有血泡从喉咙里涌出,发出咕噜咕噜的声响。
他的双手,松开了凌烬的脖子。
然后,他的身体向后倒去,重重地摔在地板上,抽搐了几下,便不再动弹了。
凌烬躺在地板上,大口喘息着,胸膛剧烈起伏。他的脖子上留着两道青紫色的指印,嗓子火辣辣地疼,连吞咽口水都困难。
但他活下来了。
他挣扎着爬起来,捡起地上的弓,扶着墙壁,一瘸一拐地走到窗边。他推开窗户,看到渡口里已经乱成了一锅粥——石锤和铁骨带着主力从正门杀了进来,狼女的骑兵在渡口北侧截杀逃跑的信使,霍恩的人在清理残余的抵抗力量。
火光冲天,喊杀声震耳欲聋。
冰风渡口,拿下了。
凌烬靠在窗框上,看着眼前的一切,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他低头看了看手中那支沾满了韩隼鲜血的箭,沉默了片刻,然后将箭收回箭壶,转身,一步一步走下楼梯,融入了下方的战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