复仇的打戏安排在上午八点左右开拍。
苏语迟提前到了片场,换好戏服坐在化妆间里等化妆师。
今天穿的是一件深色的窄袖长袍,比前几天的戏服利落很多,衣领立起来,袖口收窄,腰间系着一条墨绿色的腰带,正是她试装时穿过的那套。
周卉来得比苏语迟晚一些。
她走进化妆间的时候目光先扫了一圈,看到苏语迟已经在化妆台前面坐好了,她的视线在苏语迟脸上停了一瞬,像是想要从那张精致的脸中读出某种信号,但她没有读出任何表情可以被当作信号的征兆。
周卉没有想要和苏语迟打招呼的意思,只是在她化妆的位置坐下来,化妆师过来给她上妆。
苏语迟从镜子里看到了周卉进门的过程,她放下手里的剧本,转过身来,朝周卉的方向微微点了一下头,语气平静:“周前辈,早。”
周卉表情有些疑惑,但是她还是笑了一下,那个笑很像觉得苏语迟翻不出来风浪的感觉:“早。”
片场的气氛比前两天紧绷一些,布景已经搭好了,是一间昏暗的室内场景,木质的梁柱上挂着几盏摇摇欲坠的油灯道具,光线偏暗,从侧上方打下来,在人物的脸上投出方向明确的阴影。
苏语迟站在机位内等调度,周卉站在她对面,正在低头整理袖口的位置,她抬了两次头,目光落在苏语迟的方向。
导演正在跟摄影师确认最后一个镜头的走位,周卉趁机走到导演旁边,压低声音,但声音低得不够彻底:“导演,我有事跟你说。”
导演正在看监视器上的画面回放,头没抬:“说。”
周卉朝苏语迟的方向偏了一下头,声音更低了一些:“她今天的状态不对,我怕她等会儿借机报复我。前天那件事她肯定记着,她今天那个表情我看得出来。”
导演把目光从监视器上移开,看了她一眼:“什么表情?”
周卉说:“就是那种……她肯定在盘算着什么。”
导演重新把目光落回监视器上:“人家一直喊你前辈,你这么多疑。赶紧去站位,别耽误进度。”
周卉站没走,她看着导演重新调出回放画面,确认了两秒,然后又说了一句:“导演,我是认真的。如果她等会儿真的报复我,你看到了可别装没看见。”
导演抬头看了她一眼,语气没有变化:“人家要是真报复你,那也是你前天自己教的,快去站位。”
周卉的嘴撇了一下,还想说什么,但导演已经低头跟摄影师说话了。
她站在原地又停了一拍,然后转身走回了拍摄区域。
周卉走回自己的站位,停下来整理了一下衣领,然后抬头又看了苏语迟一眼。
导演喊了准备,场记打了板,这场戏的设定很简单:苏语迟的角色已经彻底黑化,她回到曾经欺辱过她的人面前,一个接一个地清算。
周卉的角色是最后一个,她的台词不长,大部分是带着恐惧的质问和求饶,而苏语迟的角色几乎没有台词,只有一段长时间的沉默对峙,然后是一个清晰的、没有预兆的动作,挥手,落下,然后转身离开。
前两遍走位的时候苏语迟的手抬起到一半就停了,像是在确认轨迹的准确度,没有落下去。
导演在监视器后面看了两遍之后说了一句:“实拍吧,保持这个节奏。”
周卉站在机位内,侧过头看了一眼导演的方向,然后又看了一眼苏语迟。她的表情没有太大的变化,但她垂在身侧的那只手已经攥住了自己的衣角,指节处泛白。
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又吐了出来。
场记打板,实拍开始,苏语迟按照走位的节奏走到周卉面前,停下来的位置跟彩排时一致。
周卉开始念台词,声音比排练时略紧了一些,喉咙里有轻微的干涩感,苏语迟没有说话,安静地听她说完最后一句求饶的话。
然后她的右手抬了起来。那道轨迹在空中划过一道精准的弧线,手掌落下的速度和之前她挨的那一下完全一致,落点和角度也一致,就像是提前计算好了位置一样。
落下来的时候声音跟之前的那一下差不多,带着同等的声响强度,在同一片空间里传播了相同的距离。
周卉的头被打偏了,身体往一侧偏了半步,肩膀微微耸起,然后她抬手捂住了自己的左脸。
她没有立刻站起来。她保持着被打偏头的姿势停了几秒,然后转过来看向苏语迟的方向。
眼眶瞬间红了,她看着苏语迟,嘴唇动了动,声音带着哭腔,手指指向苏语迟,没有指向她的角色,而是直接指向了她本人:“她是故意的,她就是故意的!她在报复我!她记着前天的事!你们看到了吧!”
她的声音很大,导演从监视器后面站起来,还没开口,周卉已经转向了导演的方向,她捂着脸颊的手还没有放下来,声音在发抖:“导演,她打我的时候根本没有按照走位来,她是故意的,她前天挨了一下,今天就是想还回来!你们看到了吗?她打我的那一下比她走位的时候重多了!”
苏语迟站在原地,手已经放下来了,自然垂在身侧,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她开口说了一句:“周前辈,我是为了上镜真实,没控制好力度,你别介意。”说完,苏语迟就离开镜头前,等待助导说下一场的内容。
周卉站在原地,捂着脸的手还没有放下来,她转头看着导演:“她就是在报复我!她把前天的话原封不动地还给我了!你们没听出来吗?她说的那句话就是前天我对她说的!”她的声音比刚才更高了一些。
导演走到拍摄区域,看了一眼她的左脸,又看了一眼苏语迟已经走远的方向,然后开口:“你要是再闹,那就是说明你前天的实拍也是挟私报复。刚才那条已经过了,她的走位没问题,完全按照走的,你要是觉得有问题,我们可以再来一条。”
周卉没想到导演会这么说,直接愣在原地。
她张了张嘴,想要继续说什么,比如角度不对、比如她用的力更大、比如她提前准备了这个动作,但每个理由在她自己的嘴里转了一圈都找不到合适的出口,因为那些理由在前天的片场里都曾以完全相同的措辞被她说出来过,现在再拿来说一遍,只会让人觉得自己胡搅蛮缠。
导演走回监视器后面,声音从那个方向传过来:“准备下一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