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红是何等女子,放眼整个绥江县,甚至整个青冈市,都难寻第二个。她是世间最好的女人。她如今是省委书记的亲生女儿,早已不是过去那个省委书记的儿媳,是整个大家族的后继之人。自己也借着和她的这份缘分,眼看就要真正踏进那个家门,拥抱属于两个人的未来。
可难道,自己的脚步还没有真正跨进去,就要倒在这一群地痞的拳脚之下,孤零零葬送在这一片海风呼啸的前海村?
耳鸣一阵阵袭来,浑身骨头仿佛都被拆开一般,每一次呼吸,胸口都传来撕裂般的钝痛。视线一阵阵发黑,意识几度要陷入黑暗,可求生的本能,又一次次把他从昏迷的边缘拽回来。
就在这生死悬于一线的危急时刻,一阵尖锐刺耳的警笛声,由远及近,穿透海边呼啸的风声,划破前海村这片土地上的喧嚣与混乱。
林江南从来没有听过如此急促的警笛,也从来没有见过警车开得这般迅猛。不过转瞬之间,领头的警车带着刺耳的刹车声,一个急刹重重停到他的身旁。紧接着,后面几辆警车也相继停靠,车门接连被拉开,十几名警察推开车门,风风火火地跳下车来,腰间的警棍、对讲机碰撞,发出杂乱的声响。
为首的是一名皮肤黝黑的中年男子,满脸风霜,正是海浪镇派出所所长庞孝贵。
他大步跨过来,脚下带起一地尘土,脸上写满震惊与焦急,高声呼喊:“林县长!林县长!这里到底出什么事了!”
快步来到近前,看见地上满身尘土、奄奄一息的林江南,庞孝贵瞳孔骤然收缩,心里咯噔一下,一股寒意从脚底直窜头顶,连忙自报身份:“我是海浪镇派出所所长庞孝贵!刚刚接到边局长的紧急指令,命我立刻带队赶过来,万万没有想到,现场竟然会是这般光景!”
庞孝贵心头紧紧一揪,第一反应便是拿出对讲机想要呼叫120救护车。可手指已经按在对讲机按键上,他又硬生生停住了动作。他心里十分清楚,县委书记安红、代理公安局长边江,正带着大批人马在赶来的路上。在主要领导抵达之前,贸然移动重伤的林江南,一旦处理不当,极有可能造成二次伤害,这个责任,他一个派出所所长根本承担不起。
他连忙俯下身,尽量凑近林江南,压着声音急切问道:“林县长,打你的人呢?那帮行凶的凶徒去哪里了?”
林江南嘴唇翕动,喉咙里只能发出微弱的嗬嗬声响,已经说不出半个完整的字。他只能轻轻摇了摇头,双目半睁半闭,只剩下胸口微弱起伏的呼吸,证明他还活着。
海浪镇派出所本就警力有限,此番庞孝贵带来的这十几名警员,已经是派出所能够全部抽调出来的人手,再没有多余的后备力量。庞孝贵站起身,脸上褪去所有的迟疑,转头对着身后的民警厉声下令:“立刻分出人手,把守村子所有出入口,村口、土路岔道,一个口子都不能漏掉!绝不能放前海村任何人从村子里面逃窜出去!”
几名民警应声,立刻散开,快步朝着各个路口奔去。
林江南虽然浑身剧痛,身体几乎不能动弹,神智却依旧保持着几分清醒。他心里清清楚楚,方才围着自己动手的那伙打手,听见远处传来警笛声响的时候,就已经趁着混乱,四散奔逃,早就跑得无影无踪。
海风吹过,带着大海特有的咸腥湿气,一阵阵吹在他的脸上,意识又开始一阵阵恍惚。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一阵汽车引擎轰鸣的巨响。安红乘坐的公务小车,连同县公安局数辆警车,一路风驰电掣赶到现场。车轮碾过地面碎石,发出咯吱的响动。车子还没有完全停稳,安红已经一把推开车门,完全顾不上什么领导的仪态,不顾一切地朝着林江南倒地的位置冲了过去。
只见林江南颓然躺倒在冰冷的泥土地上,身躯一动不动,满身尘土,嘴角还隐约带着一丝暗红的血迹,身旁只有几名警察蹲守看护。
看见这幅景象,安红只觉得心口骤然被一只大手狠狠攥住,一阵天旋地转。一股巨大的恐慌瞬间淹没了她,声音凄然凄厉,失声呼喊:“江南!江南!你怎么变成这副模样?究竟是什么人下的毒手?”
若是换作平常开会、下乡调研的公务场合,安红素来沉稳果决,再大的风浪,都能稳住心神,绝不会这般方寸大乱。可此刻躺在地上的不是别人,是林江南。一瞬间,多年修炼出来的冷静克制尽数崩塌,心口的疼痛远远压倒了理智。
一旁的陈欣连忙快步上前,伸手拉住几乎要蹲倒在地的安红,急得连声催促:“姐!快叫救护车!赶紧叫救护车啊!”
这一句话如同一盆冷水,猛然浇醒了失神的安红。
“快给县医院打电话!”安红慌忙开口,声音都在微微发颤,“叫他们立刻派救护车全速赶过来,把院里最好的大夫全部带上,不惜一切代价!”
还没有等安红把指令完整交代完毕,陈欣已经飞快掏出手机,手指飞快地拨通县医院急救中心的电话,语速飞快,条理清晰地交代现场位置、伤者情况,把一道道急救指令迅速下达出去。
就在现场一片忙乱,所有人的注意力都集中在重伤倒地的林江南身上的时候,村子里面,忽然涌过来一伙人影。
为首的是一个身材壮实的中年汉子,粗眉阔脸,眉眼轮廓,和常务副县长张铁江有着七八分的相似。此人正是张铁江的堂兄,前海村的村支书张铁山。紧紧跟在他身后的,是本村村长李宏武,也就是张铁山的小舅子。
林江南在村口被人围殴的消息,早就已经通过村里人的口耳相传,传到了二人耳朵里。方才,他们躲在村委会的屋子里面,内心忐忑不安,互相商量对策,一时拿不定主意要不要出面。他们心里明白,今天这件事闹得太大,一旦追究下来,谁都脱不开干系。可转眼又有村民匆匆跑来报信,县委书记安红,连同县公安局大批的民警已经抵达村口。
张铁山与李宏武早就收到风声。市里那场关于华丰家私落户绥江的专题会议开完之后,内部就有消息传出来,罗和中、安红这些领导极有可能会亲临前海村实地踏勘土地。
得到这个消息的那一刻,张铁山就意识到,留给他们的时间已经不多了。一旦上面的领导踏进村子,一眼就能看穿遍地突击抢建的房屋、大棚,到时候一切算盘都会落空。
他第一时间找来小舅子村长李宏武,二人关在村委会的办公室里,压低声音密谋对策。窗子关得严严实实,屋外海风呼啸,屋内两个人满脑子都是征地补偿带来的巨大利益。
张铁山脸上带着一股狠劲,一字一句向李宏武下达指令:“接下来这三天,前海村直接封起来,外人一律不准放进来。趁着这短短几天窗口期,各家各户能盖房就盖房,能搭大棚就抓紧搭大棚,能多往上垒一层就多垒一层。”
身为村支书,张铁山自己更是身先士卒,动用手上的资源,调集建材、雇工,拼着最快的速度,在自家的地块之上抢搭蔬菜大棚,扩建楼房。
不止如此,他暗中传话,把村里身强力壮的年轻后生,尤其本家张姓子弟全部召集过来。这些人大多年轻气盛,一部分是张家同族的亲戚,凡事都听张铁山的调遣。张铁山私下给这些人许了好处,许诺只要事情办妥,后续补偿款下来,人人都能分到一笔丰厚的油水。
“这三天,就是我们的喘息之机,也是我们千载难逢的发财机会。”张铁山当时对着一众本村子弟说道,“华丰家私,那是省内赫赫有名的大企业,江尚兰更是身家丰厚的大老板。既然要到我们前海村拿地建厂,那就得扒下他们一块肉下来。不从投资商身上狠狠咬下一块,我们就算白忙活一场,还算什么男人!”
在利益的蛊惑之下,这些本村年轻人个个跃跃欲试。于是村口设下了无形的关卡,只要有陌生外人踏入,就会上前阻拦驱赶。对外只说村里施工,谢绝外人入内,实则就是为了把所有外来的眼睛挡在村外,好安安稳稳完成抢建。
他们心里打的算盘清清楚楚:只要房子、大棚实实在在立在土地上,等到征地评估的时候,多出来的每一间房、每一亩大棚,都能换算成真金白银的补偿。至于国家的政策规矩,至于投资商的利益,至于绥江县的招商引资大局,他们全然抛在了脑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