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枚滚珠在马靴边上磕出细碎的轻响,停下来。
  黑黢黢的锈皮底下,【718-04】那个微雕编号像只睁开的死人眼,直勾勾盯着陆霖川。
  大老粗半蹲下身,没用肉手直接碰,从衣兜摸出一块擦枪油布,包着那枚冰凉的生铁疙瘩收进内兜。
  他眼底的血丝还没退干净,站起身时浑身骨节咔吧作响。
  “敲山震虎是吧?”
  陆霖川从鼻腔里喷出一股白汽,嘴角扯出个森冷的弧度,“……啧,行,老子倒要看看山里能蹦出个什么王八犊子。”
  他推开朱红木门,屋里已经飘出了米汤熬开的清甜香味。
  ……
  次日上午九点,太阳刚把院里的薄霜晒化。
  四合院里缝纫机的嗒嗒声正密,胡同口突然传来刺耳的刹车声,连着三下,蛮横得很。
  “砰!砰!砰!”
  三辆草绿色带帆布篷的京北吉普直接横在四合院门口,把原本就不宽敞的胡同堵得严严实实。车门甩开,跳下来七八个穿着灰蓝制服的汉子,腰里扎着宽皮带,手里拎着白铁皮喇叭和红漆木夹板。
  打头的中年男人约莫四十出头,分头抹得油光水滑,领口风纪扣故意解开一颗,露出脖颈上一条发暗的红疹子。
  市轻工检查大队带队的张科长。
  “都停下!把电闸拉了!”
  张科长一步跨过门槛,官腔甩得震天响,手里的铁皮夹板在门框上狠狠磕了两下:“接到群众实名举报,这家私人工坊无证经营,擅自私拉动力电,易燃布料堆过房梁!严重违反城市治安与特种消防条例!”
  东厢房里的机子声戛然而止。
  李婶吓得手里的划粉啪嗒掉在地上,碎成了三截。三个刚招进来的烈属嫂子更是脸色煞白,缩在裁剪台后头直发抖。
  这年头,“无证经营”和“安全隐患”往大里扣,那就是破坏生产的帽子,谁顶得住?
  “张科长是吧?”
  李婶硬着头皮迎出来,双手在蓝布围裙上狠命搓着,勉强挤出个笑:“您看是不是弄岔了?咱们这是街道挂了号的,给军烈属找口饭吃……”
  “谁跟你是同志!少套近乎!”
  张科长斜着眼打断,反手从公文包里抽出一叠盖着红戳的封条,啪的一声甩在院中央的青石案板上:“少废话!全市春季防火严打,谁打招呼都不好使!所有缝纫机即刻贴封条停工!库房里那批未报备的样衣和成衣,全部暂扣装车,拉回局里封存审查!”
  后头两个年轻稽查员立刻挽起袖子,作势就要往东跨院的成衣库房里冲。
  “我看谁敢动。”
  一道清清冷冷的声音自正房门口传来。
  苏婉婉掀开竹帘子走出来。
  她身上穿了件极合身的深灰排扣薄呢外套,长发利索地用两根黑发夹别在耳后,神色没有半点慌乱,手里甚至还拿着半块没吃完的玉米面发糕。
  张科长上下打量她两眼,嘴角勾起一抹轻蔑:“你就是这儿的主事?小姑娘,别以为背后有几个大院关系就能无法无天。阻碍执法,信不信连你一块儿带走拘留?”
  “拘留我?”
  苏婉婉嚼完最后一口发糕,拍掉指尖上的碎渣,慢条斯理地从衣兜里掏出一个带塑料封套的红皮硬本,往张科长面前一亮。
  那是军区后勤部特种装备保障局与朝阳门街道办事处联合盖章的《军属后方辅助生产加工备案凭证》。
  钢印清晰,红戳鲜亮,有效期限赫然写着“长期有效”。
  张科长眼皮一跳,但很快冷哼一声:“红头文件又怎么样?消防归消防!你这院里四处挂着布头,电线跟蜘蛛网似的,按《华北区手工业消防暂行条例》第十七条,必须停业整顿!”
  “张科长,功课没做扎实就出来咬人,容易崩了门牙。”
  苏婉婉唇角泛起一丝讥讽,不慌不忙从石桌底下抽出一卷厚厚的蓝图纸,哗啦一声在案板上摊开。
  那是她手绘的三维布线与管线防护图,红蓝铅笔标注得比工业设计院的工程图还要精密十倍。
  “第一,工坊所用供电线路,采用的是沪上电缆厂生产的橡胶绝缘套管双绞铜线,埋入青砖地下三十公分,额定负荷四点五千瓦,目前实际峰值只有一点八,不存在任何过载发热。”
  苏婉婉指尖微移,虚点在图纸左下角的防火沙箱截面图上:
  “第二,东厢房每间隔五米配置一个自压式消防沙箱,内置含水量低于百分之二的细河沙,配两具沪上产酸碱灭火器,完全契合1975年国家建委颁布的《建筑设计防火规范》第三章第四条标准。”
  她抬眸,目光清冷如刀,直刺张科长发虚的双眼:
  “至于你嘴里那套所谓的《华北区手工业消防条例》……三个月前,轻工部与公安部联合下发了【76】第041号红头文件,该条例早因阻碍地方集体生产被彻底废止。张科长拿着一张作废的旧纸片子来查军属单位,您这算知法犯法,还是蓄意破坏部队后方生产?”
  语速不疾不徐,逻辑严丝合缝。
  字字句句全砸在国家最新标准的法理点子上!
  张科长被怼得脸上一阵红一阵白,冷汗顺着油腻的分头流下来,脖子上的红疹子越发刺目。
  他哪懂什么国家规范?上头交代下来的时候,只说是个无权无势的军属搞的小作坊,随便找个消防由头把样衣和机子抄走就行,谁能想到碰上个连文件编号都倒背如流的活阎王!
  “你……你强词夺理!”
  张科长恼羞成怒,把心一横,伸手就去抓案板上的红封条,冲手下厉吼:“愣着干什么?贴!出了事老子担着!把门给我封了!”
  几个稽查员刚要上前——
  “我看今天谁长了三个脑袋,敢封老子的门。”
  一声低沉沙哑的暴喝如同惊雷,在狭窄的胡同口猛然炸开!
  院门被生生踹开半扇,两道挺拔笔直的绿军装身影带着扑面而来的刺骨杀气,大步跨入院中。
  陆霖川连作训帽都没摘,腰间系着牛皮武装带,右跨侧的黑色枪套赫然大开。身后跟着警卫员小林,小林手里端着一把卸了弹匣但上了刺刀的半自动步枪,寒光凛凛。
  大老粗浑身散发着熬夜后的凶悍戾气,两百斤的身板往院中央一立,活像一堵生铁铸成的绝壁。
  张科长被这股子杀气逼得连退两晚,脚后跟差点绊在门槛上。
  “陆、陆副参谋长……”张科长舌头打结,额头上的汗珠子大颗大颗往下滚。
  “啪!!”
  一声沉闷至极的重响。
  陆霖川根本没看他,反手拔出腰间的五四式配枪,带着枪油味的黑铁疙瘩被重重拍在红木茶几上,砸得茶盖跳起半寸高!
  “带队的,报上你的番号!”
  陆霖川居高临下俯视着他,眼角那道疤痕因冷笑而微微扭曲,声若洪钟:“哪个单位给你的权力,越过军区保卫部,持械冲击现役大校副参谋长家宅?谁给你的狗胆,查封军属后方拥军机密试制点?!”
  “大、大校?!”
  张科长眼前一黑,差点一屁股瘫在地上。
  之前托他办事的人分明说只是个刚提拔的副参谋长,怎么摇身一变成了大校?这在大院里可是能直接通天的人物!
  “误会……陆参谋长,误会啊!”张科长腿肚子抽筋,手里的铁夹板抖得像筛糠,“我们也是接到上头批转的群众信件,按章办事……”
  “按章办事?”
  陆霖川一步跨上前,粗糙如铁钳般的大手猛地薅住张科长的衣领子,将这百十来斤的汉子直接双脚离地提了起来,森白的牙齿在黑脸上泛着凶光:
  “要不要老子把纠察连拉过来,给你们上一堂敌特渗透排查课?滚回去告诉你背后那条见不得光的狗,想找苏家的麻烦,让他亲自端着冲锋枪来跟老子碰!动我媳妇一根汗毛,老子扒了他的皮填护城河!”
  陆霖川臂膀一甩,张科长像个破麻袋似的被砸出门槛,摔在泥地里滚了两圈。
  “滚!!”
  一声怒吼,震得胡同老槐树上的干枝咔嚓折断。
  几个跟着来的稽查员吓得魂飞魄散,连滚带爬地把张科长架上吉普车,油门踩到底,三辆车狼狈不堪地倒出胡同,逃命似的狂飙而去。
  李婶和女工们长舒一口气,抚着胸口瘫坐在板凳上。
  苏婉婉走到门槛边,正准备收拾地上的狼藉,脚尖却踢到了张科长慌乱中遗落的一只黑色硬皮登记夹。
  她弯腰捡起。
  夹子摔裂了角,内衬夹层里滑出一张被汗水浸湿发皱的便签纸。
  没有正式红头,只有一行用红蓝铅笔龙飞凤舞写下的批示条:
  【着市轻工严查东四服装窝点,查扣全部设备与存样,务必于交流会前阻断其与沪上联络。——重工业部设备处刘副处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