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堵一直藏在顾老正房密室最深处的金属墙面,伴随着沉重的摩擦声,露出了里面那个所谓的【第二重暗格】。
苏婉婉死死盯着那个缓缓升起的黑色铁匣子,右手里的生铁开山铲铲柄被她捏得“嘎吱”作响。
“苏老师!那铁匣子盖上有红灯在闪!倒计时……那是他妈的电子倒计时!”
沈淮在胡同大门口扯着嗓子大喊。他两条腿抖得跟打摆子似的,怀里搂着的安安好不容易止住了哭,这会儿被这声巨响一吓,小脑瓜死死往沈淮那件破了洞的旧中山装怀里钻。
苏婉婉没空回头。
她脚下的黑皮鞋踩在碎砖和青苔上,每往前走一步,都带着一种近乎病态的亢奋。
“陆霖川,还没死就给老娘死过来顶住左边!”
大老粗听到自家媳妇的动静,两只眼睛里那抹因为失血和高烧而有些涣散的凶光骤然一聚。他连哼都没哼一声,右手死死攥着那把生铁铲,把自个儿那条连白骨渣子都挂着黑泥的右腿往地上一杵,生生在青石板上砸出一个暗红色的血印子。
“来……来了!”
他一瘸一拐地撞过来,浑身散发着高炉煤焦油混合着新鲜血水的腥气,用那具两百斤的壮实身躯,死死把苏婉婉和那个发着红光的铁匣子中间的死角全给挡住了。
垂花门那头,顾老还在地上挺着尸,嘴里的黑血泡沫已经把胸前挺括的中山装染得一塌糊涂。
那两个原本盘核桃的中山装便衣这会儿彻底麻了爪。手里蓝汪汪的勃朗宁虽然还举着,可听到西城研究所方向越来越密集的熔炉憋气轰鸣,两个人的眼珠子全在眼眶里乱转,这叫一个……叫一个大难临头各自飞。不对,还没飞呢。
“开枪啊!你们他妈的不是顾氏养的死士吗?倒是给老娘开枪啊!”
苏婉婉缓缓抬起头,那双漂亮的杏眼里全是讥讽,清冷的面孔在红绿交替的电子光线映照下,冷得像是一块刚淬了火的生铁板。
她盯着那两个便衣右手虎口上因为长期握枪留下的老茧,脑子里那个习惯了精密计算的逻辑模型冷不丁跑偏了一下——这老茧的厚度,怎么跟总后大院保卫处的编制人员有六成相似?
啧,真是有意思。
她现在根本不信这京城里除了苏、陆两家,还有谁的血是干净的。
“苏顾问,特支办的卡车把后路抄了!再不退,高炉炸下来的火星子能把这胡同里所有的活人都给活活烧成死炭!”
胡同口那头,刚才那个破锣嗓子这会儿喊得更急了,伴随着钢筋铁栅栏被撞得“当当”乱响的动静,显然是外面那些姓孙的内务府干事也开始狗急跳墙了。
苏婉婉冷笑了一声。
退?
她好不容易把顾氏的这桌满汉全席给掀了,把叶明华藏了十六年的老底子逼出了水面,这时候退,那她这两世活出来的反骨,干脆折在西北的沙蒿子林里算了。
“闭嘴,沈淮,把大门口那辆212的电瓶线给老子接上,火别熄!”
苏婉婉大步流星地停在那个弹出来的黑色铁匣子跟前。
长指甲在长满绿锈的金属卡扣上狠狠一拧,“咔哒”一声,铁匣子的第一层盖板瞬间弹开。里面露出来的竟然不是什么十六年前的外交通敌证据,而是一块镶嵌在铅板最中央、散发着刺眼亮银色光芒的“微型气动复合控制器”。
那控制器的样式,跟前天夜里她在西北第一钢铁厂一号炉底座瞧见的那截烧得发黑的零部件,在内部的铜丝走向和细微编码上,严丝合缝地对上了。
最让人头皮发麻的是,控制器顶端那一小块现代液晶屏上,此时正用简体的中文字样,以每秒一次的频率疯狂闪烁着一行红字:
【W2026-熔炼核心清算倒计时:00:04:12。】
“2026……熔炼清算?”
苏婉婉大拇指死死掐着自个儿的掌心,直到掐出了血印子,嘴里那股子刚才嚼药棉留下的苦涩和腥气再次泛了上来。
这根本不是八十年代应该有的字样。
这说明十六年前叶明华在十七号公路上给陆大伯切断双腿时,不仅把某种复合微量元素融合进了陆家男人的骨血里,更在这个京城西城的地底下,埋下了一个设定了死时间的特种军工清算程序!
高炉的铁水会跟陆霖川的血产生感应,而这个倒计时,要的是顾氏在海外折腾了半辈子的那半张【顾老残页】来当最后的回放钥匙。
“媳妇……我……我这儿有药引子……”
陆霖川身子一歪,整个人撑着生铁铲半跪在苏婉婉脚边。他用那只长满了黑机油、翻着紫红肉丝的左手,颤巍巍地从脏军装的大兜里,把那个之前在老祖坟棺材底抠出来的、已经被烫得有些变形的不锈钢圆筒递了过来。
大老粗把这东西护得死死的,就算右腿上的榆树枝木刺把白肉扎成了烂泥,这铁筒子上面愣是没沾上一滴泥水。
苏婉婉一把夺过圆筒。
长指甲在特定编码上反向拧了三毫米,伴随着簧鸣声,圆筒最底下的那行字再次露了出来——【婉婉,高炉已备,燃料在陆霖川的骨头里,陈淮安是假,京城内务府的第三只手,是……】
那个被陈年血迹盖得死死的谜底,此时在微型控制器亮银色光芒的反向照射下,那层陈年的红黑血块竟然开始像冰雪一样消融,露出了最底下那三个用圆珠笔写出来的挺拔字迹。
苏婉婉的瞳孔在一瞬间骤然缩成了针尖大小。
那上面写的,根本不是什么“顾”字。
叶明华死前喊出来的那个字,在白纸黑字的底档面前,变成了一场跨越两世、能把人活活溺死在里面的终极讽刺。
那三个字是——【苏建国】。
那是她自个儿两辈子以来,一直当成满门抄斩、含冤负屈受害者的……亲爹!
“苏建国……呵呵,有意思。”
苏婉婉靠在黑色铁匣子的边缘,冷艳的面孔上面无表情,右手却控制不住地剧烈颤抖起来,连注射泵里的液压拉杆都被她死命地往回拔。
合着苏家当年流放西北,陆家大伯十七号公路断腿,陈淮安从南洋带回两箱干粉,全是她那个早就该死透了的亲爹,在十六年前一手操盘出来的现代军工局。
陆霖川的骨头是燃料,而她苏婉婉,是那个被亲爹算计好了时间,在2026年必须回来拉响引信的……活体钥匙。
“轰隆隆——!”
西城研究所方向的那声闷响,在这一个微秒,终于撕裂了地皮。
顾家大四合院正房的顶棚在一瞬间塌了小半边,几块陈年的红砖带着浓烈的硝烟味当头砸下来。那两个盘核桃的便衣再也顾不上主子了,大叫了一声“高炉憋气了”,拔腿就顺着垂花门的死角往外窜。
“陆霖川,死过来把这铁匣子给老娘砸碎!”
苏婉婉反手把那支钛合金注射泵反向一拧,直接将那层带有亮银色光芒的微缩底片,死死卡进了大老粗手腕的主动脉里。
大老粗用牙帮子咬破了下嘴唇,额头上的青筋暴起老高,右手那柄两斤半重的生铁开山铲,带着他在老山前线一个人端掉敌人三个猫耳洞的疯狗狠劲,在半空中刮出一道恶狠狠的恶气,结结实实地朝着那个还在倒计时的液晶屏砸了下去!
“当!”
一声让人牙酸的脆响。
微型控制器上的液晶屏一瞬间被砸成了碎片,可里面的亮银色流光不仅没灭,反而像是一盆活水泼进了红炉子里,顺着生铁铲柄,一瞬间暴涨出了极其刺眼的银芒。
【W2026-熔炼核心清算倒计时:00:00:03。】
胡同大门口,212吉普车的引擎发出一声野兽一样的嘶吼,沈淮在满街的绿色浓烟里,把油门死死踩到了底。
而在那片即将把整个西城胡同彻底吞没的亮银色爆炸流光最中央,一个不属于这个年代的、带着强烈高频波段的现代电子声音,突然毫无预兆地,在苏婉婉和陆霖川两人的耳膜深处,冷冰冰地响了起来:
【检测到一号活体标本骨髓共振,W2026清算程序第二阶段,开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