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张绘着京城地下水利图的黄纸页脚,被黑灰一寸寸吞噬,刺鼻的焦糊味顺着生铁铲斗缝隙直往人鼻子里钻。
“苏……苏老师!纸!纸烧起来了!”
沈淮眼珠子差点头一次从眶里掉出来。
他那双挨过碎玻璃割的白手死拼命往后缩,怀里的安安却在这会儿揉了揉眼皮,小嘴吧唧了一下,细软的小手糊里糊涂按在发烫的脖子上。
苏婉婉压根没空管沈淮打不打摆子。
她那双漂亮的杏眼一凝,右手快得像捕食的雌鹰,迎着飞灰与灼热的余烬,直接一把硬生生抓向那铅盒最深处!
“刺啦!”
火苗烫在她白皙的手指肚上,滋滋地冒起一缕白烟。
可苏婉婉连眼皮都没眨半下。
她硬是从那堆快要化成渣子的焦黑地图底下,用两根指头抽出来一张只有三指宽的硬质牛皮纸条。
那纸条受了高压防腐液的浸泡,没被火给燎掉,反倒散发着一股子极其呛人的老式硝石味。
上面只用极粗的蓝黑墨水钢笔砸出了八个字:
【三号仓库,子时清算】。
“啧,打得一手好算盘。”
苏婉婉自嘲地勾了勾嘴角,两指一掐,将那张带着火星子的牛皮纸条生生捏灭在掌心里。
黑色的纸灰粘在她发白的伤口上,黑红交错,打眼得很。
她心底那目空一切的反骨冷不丁地翻上了头——
>顾家那小娘们儿真当自个儿是拿着神仙剧本的大女主呢?
>拔了核心控制轴,留个破体温计和桂花香,就敢在这儿装神秘?
>行啊,抛开事实不谈……不对,抛开这狗屁时空代码不谈,老娘今晚不把顾家这盘残棋砸个稀烂,我苏婉婉三字就倒着写!
“媳妇!抓紧了!”
驾驶台上的陆霖川爆出一声闷雷般的咆哮。
大老粗那两百斤的皮肉此时被蓄电池反冲的蓝紫电火花烧得满胳膊黑机油与血痕混成一片。可这汉子硬是拼着脱臼刚好的左手,两手死死按着那两根硬连在一起的粗铜线,一脚把重型装甲推土车的油门踩到了底!
“轰隆隆——当!当!”
这台沉睡了整整数十年的生铁怪兽,在没有核心控制轴的情况下,硬是被陆霖川用最原始、最霸道的“土法接线”,强行给拉响了肺叶子!
两根死沉死沉的特种履带在水泥地上狂暴转动,成片成片的水泥渣子跟子弹似的朝四周爆射开来!
“陈队长!带警卫团上车!”
苏婉婉单手扣住装甲推土车侧面的生铁挂钩,黑皮鞋鞋跟在发烫的履带外壳上猛地一蹬,整个单薄的身体借力一跃,极其矫健地翻进了装甲车的后半截露天挂斗里。
陈铁兵也是个不见血不退缩的狠角色。
他把56式半自动步枪往身后一背,大手一挥,厉声爆喝:
“一班上车!二班开解放卡车在后面堵死退路!护送陆大队!”
几个警卫战士手脚麻利得跟猢狲似的,“唰唰唰”几下就顺着铁皮翻上了挂斗。陈铁兵顺手一把将吓得腿软的沈淮和安安提溜了上来,反手“哐当”一声死死关上了后挂斗的重型生铁护板。
“轰!”
生铁铲斗顶着西郊七号仓库那两扇生锈的数吨大门,跟发了疯的野牛似的,轰然撞了出去!
积攒了数十年的铁锈、木渣,伴随着铁门断裂的闷响,在深夜的狂风暴雨里砸出了一片惊天动地的废墟。
黑色的解放卡车在后头打着远光灯,两道黄光死死罩着这台在泥泞大道上横冲直撞的生铁怪兽。
雨势比刚才小了一些,可空气里那股子煤焦油味却浓度飙升。
装甲推土车驾驶座上,陆霖川光着膀子,把那件湿透的军大衣死死缠在自个儿还在渗血的右大腿上。这大老粗一边死扣着操纵杆,一边扭过那张满是污垢和横肉的官脸,冲着后挂斗里的苏婉婉露出一口白森森的牙齿:
“媳妇!爽不爽?!”
“爽你个大头鬼!给我往西城大院三号仓库开!”
苏婉婉迎着风雨啐了一口,顺手从列宁装兜里掏出那半张【顾老残页】。
纸页在暴风雨里被吹得猎猎作响。
说来也怪,随着这台装甲推土车离西城大院越来越近,那半张纸页边缘的焦黑痕迹,居然开始隐隐散发出一阵极其微弱的亮银色光晕。
那光晕的频率,和装甲车履带转动的频率,一模一样!
“苏……苏老师,你看前面!那是啥啊?!”沈淮缩在挂斗角里,抬手指着老远处的夜空,眼珠子几乎要瞪出血来。
众人顺着他指的方向望过去。
只见西城大院三号仓库所在的方向,原本漆黑如墨的夜空里,此时竟然极其诡异地出现了一道拔地而起、直冲云霄的冷银色光柱!
那光柱把半边天都照得跟白昼没两样,可光柱正中央,却在死命翻滚着成片成片的黑色雷云。
“特种重金属电离过载……”
苏婉婉收起笑意,杏眼冷得能滴出水来。
顾家那小娘们儿根本不是要拔走“一号钢核”,她是要利用三号仓库里的检测仪,强行把十六年前流散在西北大裂谷里的所有高炉微量元素,一次性全部抽干!
“陆霖川!把速度给我提上最大挡!”苏婉婉厉声大喊。
“得令!”
大老粗爆吼一声,抬起蒲扇般的大手,冲着自个儿那条发麻的右腿狠狠砸了一拳,借着剧痛带来的清醒,将操纵杆死死顶在了最底端的红线位置!
装甲推土车发出了一声近乎咆哮的怪鸣,履带带起成吨的黑泥,像一发出膛的生铁重炮,径直冲进了西城大院三号仓库外围的警戒铁丝网!
“啪嗒!啪嗒!”
铁丝网被生生绞断的声音在夜色里清脆得吓人。
然而,就在装甲推土车轰然冲进三号仓库广场的这一微秒——
仓库正门那排重型防爆铅门前,突然静静地立着一道纤细的身影。
那人穿着一身极度不合时宜的白色洋装蕾丝裙,打着一把黑色的洋伞,手里正端着一盏散发着冷绿光晕的老式马灯。
更让人寒毛直竖的是,在那洋装女人的脚下,正整整齐齐地跪着十几个穿着黑制服、面部完全退化成一片死灰色的……活体木偶!
而在那洋装女人微微抬起的帽檐下方,露出了半张绝美无瑕、却冷得没有半点活人温度的脸庞。
“苏姐姐,你到底……还是骑着这台废铁来了。”
声音极其柔美,却带着一股子直钻骨髓的死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