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阶段,倒计时开始】这句冷冰冰的机械音还悬在湿冷空气里,像一把没钝透的铡刀,悬在人心口上。
周围清查办的宪兵动作顿了一下,周正阳脸色骤变,眼神冷得要吃人。但苏婉婉只是眼皮略抬了抬,手插在藏青色列宁装口袋里,大拇指来回搁那颗塑料扣子上抹——这怪癖她改不掉,一遇到要搞大事的时候手就手痒。
至于那句什么“第二阶段*”?呵,有意思。顾老头子生前挖的坑不少,多这一个也不算多。
“别理这破喇叭。把设备抬上来!”周正阳大手一挥,破口骂道。
清查办技术组的四名干事抬着两个黑漆漆的沉重铝合金箱子风风火火冲了进来。
三号仓库内部的黄光大灯被瞬间掐灭,取而代之的是两盏超高功率的紫外线特种激光光源。当那两道幽蓝色的冷光精准打在十米高退火核心上方的“一号钢核”表面时——
“嗡”的一声轻响。
展示舱里那颗流转着银光的生铁巨核,在强光照射下竟如同活了过来!
钛合金晶格内部隐藏的无数条微雕纹路在特定波长折射下,把一串串极其繁复密集的二进制数据流、金额明细、采购批号,清晰无比地投影到了三号仓库那面巨大的青砖白灰墙壁上!
墙壁上一瞬间布满了黑密如麻的字迹与图表。
现场十几名清查办专家、军区审计干事倒吸一口冷气,甚至有人手里的钢笔啪嗒一声掉在水泥地上,弹了两下。
这哪里是个钢块?这分明是十六年前用硬核物理手段砸进去的一座数字档案馆!
“这……这是老山战役第十四批防寒服的批文?怎么账面上写着三万套,实际出库只有三千?”
“看这儿!1968年西南第三机械厂特种钢板转运单!接收方居然是个南洋的空壳贸易公司?!”
“天哪,这些外汇结算账号……全是瑞士联交所的匿名户头!”
专家们炸开了锅,疯了似地掏出本子疯狂记录。
顾曼被两名宪兵死死按在泥水里,看到墙上喷涌而出的那些数据,脸色白得像刚从福尔马林里捞出来的死猪皮。她保养极好的长指甲在湿泥里划出几道血痕,浑身抖得像筛糠。
“假的!这是你们军方伪造的化学涂层!”顾曼尖叫着,两只鞋早在刚才推搡间掉了一只,光着脚在泥水里扑腾,“我是南洋爱国华侨!陈氏家族在京城投资了几千万外汇!我是带资回国支援建设的!你们无权用这种非法光影手段审判我!我要见外交部!我要申请外交豁免!”
“外交豁免?”
苏婉婉迈开步子,黑皮鞋踩在碎水泥渣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啪嗒”。
她不紧不慢走到那面投满数据流的墙壁前,伸出纤细白皙的手指,准确无误地落在了其中一行带有“Nanyang-Chen-009”字样的海外汇款明细上。
“陈大小姐,你的记性好像不太好。既然你提到了‘爱国华侨’,要不咱们当着周主任和诸位专家的面,好好算算这笔‘009号’账?”
苏婉婉转过身,列宁装领口那抹衬衫白边在幽蓝激光下晃得人眼晕。她声音不高,句式交错得极快,透着一股两世积累下来的工业毒辣劲儿:
“1972年四月,南洋陈氏以采购生橡胶的名义,向港口转账四十七万美元。这笔钱在香港换成了十二吨高纯度高炉耐火砖,而运送这批耐火砖的南洋商船,在十七号公路出事前三天,正好停靠在离龙岩村不到五十里的暗港里。”
苏婉婉眼神陡然一厉,逼视着泥水里的顾曼:“更巧的是,这笔资金的最终提款人,根本不是什么爱国商人,而是当时被台湾保密局秘密招安的特务组织‘黑蝙蝠’!顾大小姐,你们陈氏慷慨解囊,拿我国的前线保命钱去资助敌对势力,这也叫‘支援建设’?叫‘爱国华侨’?”
“你……你怎么会知道009号暗账?!”
顾曼眼珠子差点从眼眶里弹出来。
这是顾家和陈氏最高层口口相传的绝密!除了当年亲自经手的顾老和她父亲,绝不可能有第三个人知道!
连那套从2026年倒腾回来的微雕代码里都没记录这一段!
“我怎么知道的?”
苏婉婉嘴角勾起一抹残忍而绝妙的弧度,低头拍了拍裤脚上沾着的黄泥:“因为十六年前,你爹跟你叔在后方算账的时候,我爷爷跟陆大伯正踩着这批假耐火砖搭出来的危炉,在爆破前一秒把账本生生刻进了钢核里!陈大小姐,你的洋裙子包不住这些臭烂肉,你这辈子都只能是个吃汉奸血饭的狗杂碎!”
“噗——”
顾曼一口鲜血硬生生喷在泥水里,双眼一翻,瘫在地上连抽搐的力气都没了。
最后一丝依靠“外贸身份”脱罪的心理防线,被苏婉婉当场一刀扎透,碎得连渣都不剩。
“快!医护人员!抬担架!”
后头突然传来陈铁兵粗暴的大喊。
众人齐刷刷转头。
只见驾驶座旁,刚才还像尊生铁金刚似的大老粗陆霖川,这会儿整个人跟推倒的土墙一样,轰然从推土车轮胎旁倒了下来。
他身上那件碎成烂布条的旧便军装早就被冷汗和脓血泡透了。右大腿上那截断裂的榆树枝木刺在刚才蛮力撞门时彻底折断在肉里,失血过多加上三十九度八的高烧,让这个两百斤的汉子面惨白如死灰,两只眼睛死死阖着,呼吸弱得像是一吹就断的蜘蛛丝。
可就算人晕了过去,那只脱臼发黑的左手,依然死死抠着生铁开山铲的铲柄,手背上青筋暴起,任凭两名军医怎么掰都掰不开。
“陆大队!陆大队你醒醒啊!”陈铁兵急得眼眶泛红,拿袖子猛擦脸上的雨水。
军医解开陆霖川的胸口衣服,倒吸一口凉气——原本在医院就没缝合好的枪伤彻底烂开,混合着高炉烟尘的坏死组织散发着一股刺鼻的焦糊味。
“快!失血性休克!伴有严重创伤性感染!必须立刻送军区总医院抢救!晚了这条腿就保不住了,甚至人都要交待在这儿!”军医扯着嗓子大喊。
几名警卫战士手忙脚乱地把陆霖川往抬过来的软担架上抬。
可刚要把人抬走,昏迷中的陆霖川突然剧烈抽搐了一下。他那只满是黑机油和碎肉的右手,凭着一种深入骨髓的本能,在半空中瞎抓,最后竟精准无比地一把拽住了苏婉婉列宁装的下摆!
力道大得吓人,扯得布料绷得笔直。
“媳妇……别……别走……”
大老粗嘴唇翻着白皮,断断续续喷着带血的热气,声细得像蚊子哼哼,却清清楚楚地传进了旁边几个人耳朵里。
陈铁兵和军医尴尬地僵在原处,抬也不是,不抬也不是。
周围的军嫂和警卫战士们目光全部落在了苏婉婉身上。
有人小声念叨:“陆连长这是拼了命了啊……”
“是啊,要不是他拿身子顶着推土车,今儿咱们全得交代在这儿……”
沈淮怀里包着安安,眼睛红红地小声劝:“苏老师,要不……你跟车过去看看?陆大老粗今儿是真把命给豁出去了。”
苏婉婉停在担架旁。
她低下头,看着那只死死扯着自个儿裙角的大手。那指甲缝里全是黑泥和碎石头,手背上还有一道被高炉热浪烫出来的硕大水泡,瞧着恶心又可怜。
苏婉婉心里那股子习惯了计算利害的理智在疯转,可打量着大老粗那张洗不干黑灰的惨白脸盘,胸口那块被冰封了两世的地方,针扎似地抽了一下。
这笨蛋。
真当自个儿是九条命的野狗呢?
苏婉婉没有像以前那样直接一把把他的手甩开。她从口袋里摸出一块洗得发白、角上绣着淡蓝色小花的干净手帕——这是她刚来京城时自个儿缝的。
她弯下腰,半蹲在担架旁,把那块手帕轻轻塞进了陆霖川冰冷带血的掌心里,又用手掌覆在他手背上,微微用力一按。
陆霖川仿佛感受到了那股熟悉的温热,紧绷的指关节这才一点点松开,手帕被他下意识地紧紧揉在掌心里。
苏婉婉站起身,居高临下看着军医,脸上的神色重新恢复了平日里的冷淡,可说出来的话却字字重如千钧:
“用最好的破伤风针和血浆。他这条命得给我留着,明天最高军事法庭公审,他得作为第一证人出庭,把陆家人跟顾家这十六年的血账,当着全天下人的面算个清清楚楚。”
军医连忙点头:“苏顾问放心!我们一定尽全力!”
担架被飞快抬上了闪着红光的救护车,笛声呼啸着冲破雨幕,向京城最好的医院奔去。
仓库里,紫外线激光依然在照射着“一号钢核”。
清查办的技术干事拿着一台老式机械打字机,正坐在小木凳上疯狂敲击,将墙上投影出来的数据一字不差地打在带有红头印章的公文纸上。
“啪嗒!”
钢印重重盖在打印出来的第一页正式账本上。
周正阳颤抖着双手接过那页纸。在最下方的审计核对栏里,除了密密麻麻的数字,赫然印着两枚用朱砂和鲜血凝固而成的陈年印记——
一个是苏婉婉爷爷苏老先生的旧印;
另一个,则是陆霖川大伯陆建国当年用半截断指按下的鲜红血印!
十六年了。
被埋在泥潭里、被泼满了脏水和骂名的大院血案,终于在这一页纸上,见到了朗朗日光。
周正阳眼眶湿润,猛地合上档案夹,高声宣布:“‘一号钢核’解密完成!证据链闭环!立刻移交最高军事法庭,对顾氏、陈氏余党开庭公审!”
“好!!”
三号仓库里爆发出震耳欲聋的欢呼声,警卫战士们把帽子高高抛向空中。
安安在沈淮怀里也跟着拍着小手,小脸上全是对母亲的崇拜。
苏婉婉牵过儿子的手,站在那颗光芒万丈的生铁巨核下,转头看向门外渐渐亮起的天光。
黑夜过去了。
可以前留在龙岩村和陆家那些没清算干净的烂账,可还在后头排着队呢。
她把手插进列宁装口袋,摸到了那张折叠整齐的“划清界限申请书”,嘴角勾起抹意味深长的冷笑。
戏还没落幕,急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