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将来朝廷立稳,阴家子弟有功,你会厚赏。若无功,只凭外戚身份求官呢?”
刘秀答。
“不给。”
阴兴站在堂外,听到这里,忍不住往前半步。
阴丽华看了他一下。
“二兄,这话你也记着。”
阴兴拱手。
“记下了。”
阴识沉着脸。
“丽华,你可想清楚?”
阴丽华回身。
“兄长,南阳已经没有干净岸了。”
“王莽来了,阴家粮仓守不住。刘秀败了,阴家旧情也洗不掉。”
“既然退路不稳,不如往前走。”
邓老夫人看了女儿许久。
她忽然笑了一下。
“你父亲若在,也会头疼。”
阴丽华低头。
“女儿不孝。”
邓老夫人拐杖在地上一顿。
“阴家还轮不到外人替咱们算活路。”
她看向阴识。
“开仓。”
阴识闭了闭眼,再睁开时,整个人已经稳住。
他朝刘秀拱手。
“阴家出粮三十万石,钱五千万,私兵八千。”
王匡差点从席上站起来。
“多少?”
王凤一把按住他。
朱祐也愣了。
“这才叫富啊。”
邓禹已经摸账册。
陆长生看了他一眼。
“别在人家堂上算。”
邓禹手停住。
“习惯了。”
阴识继续。
“但我有三条。”
刘秀点头。
“请讲。”
“第一,阴家粮入军库,需造册,专用于军饷、抚恤、守城,不得私分。”
“可。”
“第二,阴家私兵归刘将军调度,但阴氏子弟不得被故意送去填命。”
刘縯插了一句。
“战场上没人金贵。”
刘秀抬手止住。
“我用人看军令,不看姓氏。”
阴识接受。
“第三,丽华入刘家,名分不可欺。”
刘秀朝邓老夫人和阴识一礼。
“刘秀不敢。”
陆长生起身。
“那就别磨了。”
阴识愣住。
“先生何意?”
“明日运粮。”
阴识气得想笑。
“先生连一晚都不给阴家?”
陆长生往外走。
“王邑不会等你挑黄道吉日。”
朱祐跟着起身,边走边嘀咕。
“先生说话真欠。”
陆长生没回头。
“你肩不疼了?”
朱祐马上改口。
“欠得有道理。”
堂内紧绷了半日的气,总算松了些。
刘秀临走前,阴丽华送到廊下。
两人隔着两步。
刘秀开口。
“今日委屈你了。”
阴丽华摇头。
“乱世里,委屈不值钱。”
她把一个小药瓶递过去。
“新野药工配的,止血还行。”
刘秀接过。
“多谢。”
阴丽华看了一眼他的肩。
“皇后之位是国事,你我婚事也是国事。”
“文叔,别死在登基前。”
刘秀握着药瓶,半晌才应。
“好。”
……
次日天刚亮,阴家粮仓开了。
一车车粮从庄内推出,铜钱封箱,私兵列队。
阴识亲自押车。
阴兴披甲上马,站在队前。
王匡看着那长得看不到尾的粮队,话都少了。
王凤低头算账,算到后面手速快得吓人。
邓禹终于找到了同道中人,跟王凤蹲在路边对册,一人一卷,谁也不让谁。
朱祐凑过去。
“你俩拜个把子得了。”
王凤头也不抬。
“滚。”
邓禹也没抬头。
“别挡光。”
刘縯骑马走在粮队旁,忍不住咧嘴。
“有这些粮,扩军有底了。”
陆长生看向宛城方向。
“一个月。”
刘秀跟在旁边。
“登基和大婚同日?”
陆长生嗯了一声。
“省粮。”
刘秀半天没接上话。
朱祐在后面笑得肩疼。
宛城城头,汉旗还没换新。
可从新野来的粮车,已经把官道压出了深辙。
一月后。
宛城张灯。
府衙前新立高台,礼官排着仪程,工匠连夜刷漆,军中将领为了站位吵了三回。
大婚与登基,同日。
陆长生站在殿前,看着台阶下乱哄哄的绿林将领,伸手握住了太阿剑。
“规矩,也该立了。”
……
第二天!宛城府衙前,新搭的高台刷了三遍漆。
漆还没干透,礼官已经急得满头汗。
左边是刘氏宗族。
右边是绿林诸将。
中间还夹着阴家私兵、宛城降将、各县来投的豪强。
人一多,规矩就薄了。
一个新市营头目嫌自己站在阴家私兵后头,当场把腰刀拍在地上。
“凭啥他们站前头?”
“老子在棘阳流过血!”
阴家那边一个年轻族兵也不服。
“阴家出粮三十万石,钱五千万,私兵八千,你流血,我阴家没出命?”
“你说啥?”
“说你耳朵不好。”
两边往前挤。
礼官夹在中间,手里捧着竹简,嗓子都喊破了。
“今日是大典!大典!”
没人听。
王匡拄着刀坐在台阶边,腿伤没好,火气也没好。
他看见自己手下闹,骂了一句。
“丢人玩意儿。”
王凤在旁边翻册子。
“你去管。”
王匡动了动腿,疼得吸气。
“你去。”
王凤抬头。
“你是首领。”
“你是二当家。”
两人互相看了会儿。
朱祐从旁边路过,肩上还缠着布。
“你俩别推了,再推他们真拔刀了。”
王匡抬手指他。
“你去骂。”
朱祐挺直腰。
“这活我熟。”
他刚走两步,前面已经有人把刀抽出来半截。
朱祐停下。
“算了,这活不太熟。”
刘縯站在殿门外,脸黑得很。
这些人打仗能拼命,站队却能吵半个时辰。
他刚要下去压人,邓禹从侧边过来,手里抱着三卷名册。
“伯升公,别动刀。”
“都吵到殿前了,还不动刀?”
邓禹把名册塞给他。
“今日动刀,明日各营就互相记仇。先生说了,规矩要立,但别让你先立。”
刘縯一听“先生说了”,火气压下去半截。
“那让谁立?”
殿内传来脚步声。
陆长生走了出来。
殿前吵闹声还在。
有人推搡到白玉阶下,靴底踩上第一层台阶。
陆长生停在阶上。
没有喝斥。
也没讲礼法。
他拔出太阿,剑尖往下一落。
剑身扎进白玉阶。
半截入石。
剑鸣贴着台阶传开,近处几名将领耳膜发疼,下意识捂住耳朵。
远处马匹躁动,军鼓旁的旗杆也跟着颤了几下。
殿前一下清净。
那个踏上台阶的新市头目腿软,噗通跪下。
陆长生手还按在剑柄上。
“今日起,这里是朝廷。”
他看了台阶下的人一圈。
“不是山寨。”
“吵站位,斩。”
“殿前拔刀,斩。”
“借功劳压人,斩。”
“借出身欺人,也斩。”
朱祐小声嘀咕。
“这下公平了,都能挨砍。”
陆长生偏头。
朱祐马上站直。
“先生英明。”
王匡撑着刀站起来,冲新市兵吼了一嗓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