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蓝乡粮仓烧了,棘阳大营垮了,甄阜丢下你们的兄弟跑回来了!”
城头有校尉怒喝。
“放箭!”
箭稀稀拉拉落下来,离朱祐还有十几步。
朱祐笑得扯到肩伤,疼得龇牙。
“就这?你们吃饭了吗?”
他指着车上的盔甲。
“看看清楚!”
“这是棘阳前军的甲。”
“这是蓝乡守军的旗。”
“这是甄阜中军的大纛!”
“谁家还有人在甄阜军里,自己出来认!”
城头乱了。
有人往下探身。
有人扭头去看甄阜。
甄阜举剑大吼。
“守城!”
“刘家贼军不过疲兵,谁敢开城,夷三族!”
陆长生让人把车推近一些。
一顶顶头盔滚到城下。
有的上面刻着名字。
一个城头老兵忽然喊了一声。
“那是我弟的盔!”
他想往前挤,被督战兵一刀背抽翻。
甄阜上前。
“拖下去,斩!”
几个兵过去拖人。
老兵趴在城砖上,嘶声喊。
“将军,我弟呢?”
甄阜抬脚踩住他的手。
“你弟为国尽忠。”
城下,陆长生听见这句,抬头。
“朱祐。”
“在!”
“告诉他们,降兵还活着。”
朱祐立马扯嗓子。
“棘阳降兵未杀!”
“伤兵给药,降者给粥!”
“甄阜说你们兄弟死光了,他在骗你们!”
城头有人忍不住了。
“我兄长在前军!他活着?”
朱祐回头看邓禹。
邓禹翻开临时册。
“叫什么?”
“李仓!”
邓禹往下翻。
“前军李仓,左臂伤,棘阳南营。”
城头那人当场跪了。
“他活着!我哥活着!”
甄阜暴怒,提剑冲过去。
“妖言惑众!”
剑刚举起,旁边几个守卒一起扑上来。
“别杀了!”
“将军,不能再杀了!”
甄阜被撞得后退半步,亲兵拔刀砍人。
城头一下乱成一团。
刘縯在城下看得手痒。
“先生,要不要趁乱冲?”
陆长生摇头。
“等。”
王匡也憋得难受。
“再等他们就关上了。”
“门在里面。”
陆长生开口。
“让里面的人开,比我们撞省事。”
城头上,甄阜还在砍人。
他越砍,退开的人越多。
一个校尉握着刀,手抖了半天。
甄阜转头骂。
“你也要反?”
校尉咬着牙。
“将军,兄弟们饿了一天,家里人在城里。你让我们守,我们守。可你不能把人都杀光。”
甄阜提剑刺来。
校尉往旁一躲,反手抱住甄阜腰。
“动手!”
十几个守卒扑上来。
亲兵还想救,被弓手从后面按倒。
甄阜破口大骂。
“反了!你们全反了!”
没人听。
一条麻绳勒住他的胳膊。
他被按在城墙边,头冠掉了,头发散开,甲带也被扯断。
城下,朱祐看得发愣。
“真绑了?”
王匡也张着嘴。
“宛城……自己开了?”
城门里传来一阵木闩拖动声,然后城门向内打开。
一个守城校尉带着几十人出城,跪在地上,双手捧着甄阜的佩剑。
“宛城愿降。”
“请刘将军入城。”
刘縯站在原地,半天没动。
从棘阳一路杀到这里,他想过攻城,想过填命,想过血战三日。
唯独没想过,宛城门会这么开。
刘秀骑在马上,肩头还渗着血。
他看向陆长生。
陆长生只说了两个字。
“入城。”
联军进宛城时,百姓躲在门缝后看。
没人抢。
没人砸门。
刘秀下了第一道军令。
“降兵分营。”
“府库封存。”
“敢入民宅者,斩。”
王匡也当着新市兵的面拔刀。
“谁敢坏规矩,别怪我翻脸。”
刘縯带人接管城防。
朱祐押着甄阜进府衙。
甄阜一路骂到堂前。
“刘家反贼!”
“王师百万一到,你们都得死!”
朱祐一脚踹在他腿弯。
“你十万都没管住,还替百万操心?”
甄阜跪倒,仍旧梗着脖子。
陆长生从他身边走过。
“关起来。”
朱祐问。
“不杀?”
“留着。”
陆长生进了府库。
门一开,里面的粮袋堆到墙边。
铜钱一箱箱摆着,布帛、盐铁、弩机、甲胄,登记册摞了半人高。
王匡看得呼吸都乱了。
“这他娘的……南阳郡治,真肥啊。”
王凤已经扑到册案前。
“别动!都别动!”
“先封账!”
朱祐伸手摸了摸钱箱。
王凤抬头。
“手拿开。”
朱祐讪讪缩手。
“我就摸摸富贵。”
刘縯大笑。
连日来的憋闷、血战、伤亡,在府库打开这一刻,总算有了落处。
城外收不完的尸,城内堆成山的钱粮。
这仗,真赢了。
夜里。
宛城府衙灯火未灭。
外头将士还在搬粮造册,时不时有人笑出声,又很快被执法队骂回去。
刘秀换过药,披衣来到偏堂。
陆长生站在地图前。
地图上,南阳已经被他用木炭圈住。
宛城、棘阳、唐子乡、长聚,连成一片。
刘秀走近。
“先生。”
陆长生指一下。
“坐。”
刘秀没坐。
“宛城已下,南阳有了根。”
陆长生拿起木炭,在长安方向点了一下。
“根还浅。”
刘秀看着地图。
“王莽不会咽下这口气。”
陆长生嗯了一声。
刘秀问。
“他还会派多少兵?”
陆长生把木炭丢进火盆。
“百万。”
陆长生指着地图上长安的位置。
“王莽丢了南阳,睡不着。”
刘秀看着那一点炭痕。
“他还有多少兵能调?”
“关中、河东、洛阳、河北、巴蜀。”
陆长生把木炭往桌上一丢。
“凑一凑,百万这个数,能喊出来。”
刘秀低头咳了两声。
“喊得出来,未必来得齐。”
陆长生瞥他一眼。
“你赌他来不齐?”
刘秀不吭声了。
他没资格赌。
棘阳外死了那么多人,蓝乡烧了四百多条命,宛城这道门开得轻巧,可底下堆着血。
王莽若真压百万兵南下,南阳这点家底,扛不住几轮。
偏堂外传来脚步声。
邓禹抱着一卷竹简进来。
“府库初账出来了。”
他把竹简摊开。
“粟三十七万石,钱六千万有余,布帛盐铁另算。甲胄两千七百副,弩机八百张,箭矢够打一场大仗。”
朱祐跟在后面,一听钱数,伤都不疼了。
“六千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