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边的队员围过来,架住那人的胳膊,把他半拖半拽地从藤蔓区带出来。

"继续走,不许停。"

水蛇压低声音,不容置疑。

剩下五个人跟着他,踩得更小心,步子迈得更大。

但植物带不会因为你小心就变得友善。

第三个队员是在一棵巨大的蕨类植物旁边出的事。

那棵蕨的叶片伸展开来有两米多宽,每一片叶子的背面密密麻麻全是暗红色的孢子囊。

那人是侧身从叶片旁边挤过去的,背上的装备刮了一下叶缘。

那一刮的力道很轻,连他自己都没察觉,但叶片被触碰后,背面那一大片孢子囊齐刷刷地弹开了,像是植物在打喷嚏。

一片暗红色的粉尘爆开,笼罩了他半个身子。

他捂着口鼻想冲出去,但那粉尘吸进去之后,肺像是被什么东西塞住了。

他跪在地上,拼命咳嗽,咳出来的痰是粉红色的,泡沫状的,里面混着一粒一粒细小的孢子。

水蛇看到他咳嗽的时候,指甲盖下面的皮肤已经开始泛出一片细密的红点,像是皮下毛细血管在破裂。

"走。"

水蛇拉他,但那人的膝盖已经软了,浑身发抖,嘴唇周围一圈都是红沫。

水蛇没有停手,一只手拽着那人的领子,拖着他走。

走了七八步,回头一看,那人的眼睛已经翻了白,身体还在一阵一阵地抽搐。

夜视镜里,他的皮肤上那片红点已经连成了片,像是被人泼了一身红油漆。

水蛇只好将他放下,人没救了。

几人见状瞳孔忍不住收缩,内心的恐惧快要从中透出,但是仍旧继续向前,没有人说话。

几分钟后,他们来到一处发生过爆炸的地方。

附近一些树木折断了,上面有明显的烧焦痕迹,但是火焰似乎没有烧起来,周围满是那种在网络上看到的火红叶子,它们生长在一种藤蔓植物上,此刻所有叶片朝向他们,十分诡异。

“这里有人来过,那东西有些怪,我们从旁边绕过去。”

水蛇说了句,绕开这片区域。

其它人看了眼那些火红叶子,打了个哆嗦,跟着离开。

第四个人死的时候,水蛇就在两步远的地方。

那是一根看上去像干枯树根的褐色藤条,躺在地上和落叶混在一起,谁也分不出来。

那人一脚踩上去,树根一样的藤条忽然收紧,像一条蛇一样弹起来,缠住了他的脚踝、膝盖、大腿,速度极快,快到水蛇只来得及转身,就看见那人的整条左腿已经被绞成了一根麻花状的紫色杆子。

骨头断的声音被夜视耳麦里的电流杂音盖住了,水蛇只看见那人张着嘴,脸是扭曲的。

藤条还在收紧,往他的腰上爬,越缠越紧。

水蛇拔出刀,砍在藤条上,刀锋下去只切进去半寸,断口处渗出墨绿色的汁液,黏稠得像树胶,把刀粘住了。

"砍不断!"

那人的腰已经被缠到了最细的程度,水蛇隔着两步都能听到皮肤和肌肉被绞裂开的闷响。

他停手了。

看着那人被那根藤条整个拖进落叶层下面,拖了三四米远,拖进一丛看不见底的黑暗里。

落叶层里有什么东西在翻动,沙沙地响,像有人在底下打滚。

"走,回去,这里太危险了。"

水蛇哑着嗓子说。

最后剩下的那两个人。

一个代号"青鱼"的瘦个子,一个代号"老鳖"的老兵。

跟着水蛇压低了身体,弯着腰往植物带的边缘冲刺。

那一段路跑得最凶,他们什么都顾不上了,脚踩断了的藤蔓、踩翻的叶片、踩碎了往下陷的腐殖层,一路连滚带爬地冲出了植物带。

月光重新照下来。

三个人站在一片开阔的碎石滩上,海风从正面扑过来,冲散了他们身上沾的孢子、汁液、和植物断口的腥气。

老鳖第一个弯腰,撑着膝盖喘气。

青鱼直接坐在地上了,浑身在抖,夜视镜歪到一边,露出半边发青的脸。

水蛇站了几秒钟,转身往回看。

植物带安安静静的,月光下泛着一层幽幽的绿,像什么都发生过一样。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右手虎口上有一道细长的伤口,不知道什么时候割的,伤口边缘渗出来的血,颜色偏暗,带着一丝青。

"……走吧。"

他说。

青鱼抬头看了他一眼,嘴唇哆嗦着,问了一句:"回去……怎么说?"

水蛇没有立刻回答。

他把手背在身后,用另一只手擦了擦虎口的血,擦不干净,那丝青色好像渗进了皮肤底下。

"就说遇到水下暗流,失联了。上面的活儿让他们自己想办法,老子明天就走。"

他说完朝海的方向走过去。

走到水边,最后又回头看了一眼那片安静如初的植物带,月光底下,那些藤蔓和蕨类的叶子微微晃动,像在轻轻呼吸。

“见鬼了...”

嘟囔一句,然后转过身,把自己沉进了海水里。

寂静的夜里这一切仿若没有发生过,海岸线再次归于平静,第二天一早,名单上的人汇聚到一起。

科学家们站在左侧,三十名矿工站在右侧,泾渭分明。

负责这趟旅程的东茂、以及五十名「不羁之魂」队员守在四周,呈半弧形分布,站位均匀,视线覆盖整片区域。

他们尽管去过一次了,还是充满了期待。

宋毅走过来的时候,队伍里的交谈声收住了。

他站在队伍前方,目光从左到右扫了一遍,没有停顿在谁身上,等了几息,等所有人都在看他,才开口。

声音不算大,但在场的人都能听清。

“你们今天出发的地方,和地球上的任何地方都不一样。那边没有通讯基站,没有补给站,没有紧急撤离按钮。从踏出传送阵的那一刻起,你们能依靠的只有自己、身边这些人,以及你们遵守规则的自觉性。”

他停了一下:“我只说一条——无条件服从命令。包括我,包括东茂,包括你们组长发出的指令。不服从的人,第一次警告,第二次直接遣返,不会再给机会。那边不是幼儿园,我没有时间教育成年人。”

说完之后没有再重复,像是这条规矩已经说完,不需要再说第二遍。

沈乔从他身侧走出来,手里端着一只金属托盘,盘面上整齐排列着几排浅灰色铭牌,大小和信用卡相仿,边缘光滑,正中央刻着一串编号,外围是玄奥的符纹。

她走到科学家队伍前,按名单逐一核对,将铭牌递到对应的人手中:“传送时铭牌不能离身,放在任何地方都不行,只有戴着它才能启动传送。”

卫兰接过铭牌看了一眼,然后挂在了衣领外侧。

其它人亦是一样,他们对刚刚沈乔说的‘传送’很是期待。

钟小小走到矿工队伍前,手里端着同样的托盘。

她的动作比沈乔更快一些,交接时没有额外解释,只重复了那句话:“传送时铭牌必须戴在身上,丢了就回不来。”

王宗庆接过铭牌时低头看了一眼,上面刻着的编号和他之前收到的工牌编号一致,像是配套的。

张诚接过后没有多看,直接挂在了脖子上,落在领口内侧,动作自然。

李铁柱伸手接过铭牌,确认了一下编号,低头将它挂在脖子上,指尖触到铭牌时能感觉到微凉,贴在皮肤上时很快就适应了温度,像是长在身上一样。

宋毅在队伍前方站了一会儿,确认每个人都已经佩戴好铭牌,然后道:“现在出发。”

他转身朝地下通道的入口方向走去。

队伍在安静中开始移动。

矿工队伍走动时发出密集的脚步声,科学家队伍紧随其后,脚步声在水泥路面上持续了几息,然后沿着通道入口向下延伸,逐渐沉入地底。

貌巴和貌伦看着一行人进入里面。

宋毅离开后,由他们负责维持岛上的日常事务和守卫,宋毅在时还不觉得,现在感觉肩膀上的压力骤然间变得无比巨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