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人敢出声。
苏云从座位上站了起来。
他走到主席台的前端,居高临下地看着整个会议桌。
“刚才被我点到名字的四位,我给你们一个机会。”
“现在主动交代,纪委会酌情考虑你们的态度。”
“不交代也行,反正你们名下的每一笔脏钱、每一份假合同、每一个关联账户的流水,我已经全部掌握了。”
“你们自己选。”
马国兴第一个崩了。
这个五十四岁的厅长级干部双手抱着头,整个上半身趴在了会议桌上。
“我……我交代,我全交代。”
李建中的反应慢了半拍。
他先是愣了几秒,然后看了一眼钱向东,发现对方的脸色已经白得跟纸一样,知道大势已去。
一屁股瘫在了椅子上,嘴唇嚅动了两下。
“交代……我也交代。”
陈德明是四个人里最后反应过来的。
他把金丝眼镜取下来,慢慢放在了桌面上。
然后闭上了眼睛。
“我有一个问题想问你。”
“问。”
“你是怎么知道这些的?”
苏云看着他。
“你不需要知道。”
陈德明睁开了眼睛。
他看着苏云那双年轻的、平静得不像话的眼睛。
他在那双眼睛里看到了一种东西。
不是愤怒,不是正义感,是一种比愤怒和正义感更可怕的东西。
笃定。
绝对的笃定。
这个年轻人对自己手里掌握的信息有百分之百的自信,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没有任何讨价还价的空间。
陈德明闭上了眼睛。
“我交代。”
四个人里。
只有钱向东没有开口。
他坐在那里,浑身僵硬,面色灰败,双手在桌面下面攥得死紧。
苏云的目光落在他身上。
“钱省长,你的同伙都交代了,你是打算一个人扛到底?”
钱向东抬起头。
他的眼睛里闪过了一丝极度扭曲的光。
“你以为搞掉我就完了?你以为抓了我们四个人两万亿的盘子就干净了?”
他突然笑了。
那种笑容很难看,像是在哭。
“天真,太天真了。”
“你知道我上面还有谁吗?你知道两万亿这个数字背后牵扯着多少人吗?你今天动了我,明天就有人动你!”
苏云歪了歪头。
“你在威胁我?”
“我在告诉你事实!”
“那你上面那个人是谁,说出来听听?”
钱向东的嘴张了张。
然后又闭上了。
他没有说。
因为他不是不想说,是不敢说。
苏云看着他的眼睛,从那双惊恐到极点的瞳孔里读到了一个信息。
钱向东上面那个人,给了他足够的好处,也给了他足够的恐惧。
好处让他甘愿铤而走险。
恐惧让他即使被抓也不敢开口。
苏云没有继续追问。
他转身看向魏长明。
“魏书记,人我帮你找出来了,四个。”
“剩下的事情你来办。”
魏长明的表情在这一刻终于有了变化。
他深吸了一口气,站了起来。
“省纪委的同志进来。”
会议室的大门从外面被推开了。
十六名身穿深蓝色制服的纪委工作人员鱼贯而入。
他们显然已经在门外等了很久。
为首的是江南省纪委副书记王铁林,五十出头的精瘦男人,走路带风。
“王书记,钱向东、马国兴、陈德明、李建中,四人涉嫌严重违纪违法,现在可以带走了。”
魏长明的声音在会议室里回荡。
四十三个没被点名的厅局长们全部坐在原位上不敢动弹,有几个人的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了。
这帮人虽然罪恶值没过百,但谁的屁股底下是完全干净的?
今天这个年轻人只抓了四个,下次呢?
会不会轮到自己?
纪委工作人员走到四个人面前。
马国兴已经瘫了,是被两个人架着离开的。
李建中低着头,一步一步地往外挪。
陈德明很配合,自己站起来走的,甚至还整了整衣领。
钱向东是最后一个被带走的。
两名纪委人员站在他两侧的时候,他最后看了苏云一眼。
那一眼里没有愤怒。
只有恐惧。
一种面对完全未知的力量时才会产生的、发自骨髓的恐惧。
“走吧。”
纪委人员搀住了他的胳膊。
钱向东的腿在走出会议室大门的那一刻突然软了一下,差点跪在了门槛上。
大门关上了。
会议室里只剩下了四十三个人和主席台上的苏云与魏长明。
安静了大概十五秒。
魏长明开口了。
“今天会议的全部内容属于绝密级别,所有参会人员签署保密协议后方可离开,任何人不得向外透露会议细节,违者严肃追究法律责任。”
“散会。”
四十三个人几乎是争先恐后地站了起来,以最快的速度在秘书递过来的保密协议上签了名。
然后一个接一个地往外走。
走的时候经过主席台,每个人看向苏云的眼神都不一样了。
有敬畏的。
有恐惧的。
有感激他今天没抓自己因此劫后余生的。
还有个别几个心虚到极致,连看都不敢看苏云一眼,低着头几乎是小跑出去的。
五分钟后。
会议室里只剩下了三个人。
苏云,魏长明,还有站在角落里一直没出声的魏子衿。
魏长明的双手微微有些发抖。
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震撼。
他在官场混了三十年,见过各种各样的反腐手段。
谈话、审查、技侦、卧底、大数据筛查……
但他从来没见过今天这种场面。
一个人。
一双眼睛。
一个小时。
就把潜伏在江南省核心决策层里的四条蛀虫全部揪了出来。
而且每一条罪行都说得丝毫不差,精确到金额、精确到人名、精确到账户号码。
这种能力,已经远远超出了他的认知范围。
“苏先生。”
魏长明的声音有些沙哑。
“嗯。”
“钱向东上面的人……您看出来了吗?”
苏云从椅子上站起来,把八卦罗盘收回了随身包里。
“看出来一点。”
“能说吗?”
“那条因果线的方向指向京城。”
魏长明的瞳孔收缩了一下。
“京城?”
“嗯,具体是谁我需要近距离确认,但大致的方向已经锁定了。”
苏云走到门口停了一步。
“魏书记。”
“在。”
“两万亿的基建计划暂时别动了。”
“什么意思?”
“上面的人没揪出来之前,这条链条上的每一分钱动起来都有可能被人截流,停一停比走歪了强。”
魏长明沉默了好一会儿。
“苏先生,两万亿的项目涉及整个江南省的经济发展,牵涉到几百万人的就业和民生,停下来的影响……”
“我知道影响很大。”
苏云的语气没有商量的余地。
“但如果不停,九个亿只是个开头,后面流出去的只会更多,那些钱本来是要给老百姓修路修桥修学校的。”
“你说是停下来查清楚重要,还是让蛀虫继续吃重要?”
魏长明闭上了眼睛。
三秒后他睁开。
“我马上向省委常委会提交暂停建议。”
“别建议了,直接暂停。”
苏云推开了会议室的门。
“这件事你盖章就行了,出了问题我来担。”
他说完这句话就走了出去。
魏子衿赶紧跟了上去。
走到走廊拐角的时候,魏子衿小声开口了。
“老板,你刚才那句话是不是有点太大了?一个省的两万亿基建计划说停就停,这个担子……”
“怎么?你觉得你老板担不起?”
“不是,我就是觉得……万一有人借这个事做文章怎么办?”
苏云头也没回。
“做什么文章?说我一个算命的逼停了江南省的基建项目?”
“呃,对。”
“那他们说得对啊,就是我逼停的。”
魏子衿的嘴角抽了一下。
“老板,你就不能稍微低调一点吗?”
“低调?我穿着紫袍揣着罗盘走进省委大楼把人家常务副省长当场揪出来了,你跟我说低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