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室的天窗被人从外头封死,几线光从木板边缘的缝隙里漏进来,勉强让这间屋子不至于伸手不见五指。
门一关,外头的声音霎时被切得干干净净。这里静得像一只被人遗忘的木匣子,落在世界的边缘。
春儿的眉头皱得很紧。
味道太难闻了,一股子骚臭味和霉烂气混在一起,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暗处发了酵、烂了根。偏有人欲盖弥彰地点过熏香,两种气味搅在一处,非但没能遮住什么,反倒生出一种叫人胃里翻涌的怪味。
沈鹤云坐在墙角的床上。
手脚都带着枷锁,铁链粗沉,在木板地面上蜿蜒了两道暗色的弧线。可他银灰白的衣裳却整洁,在灰扑扑的角落里幽幽地折着光。像一条被养在泥水里的锦鲤,泥是泥,它还是它。
他背靠在板壁上,一条腿屈着,另一条随意地伸出去,锁链的响动都没能让他多看一眼。仿佛他知道,自己只是在这只木匣子里暂时坐坐。总有人会来的,总有人会开这把锁。
他是沈家的人,他与五皇子有旧,他还有很多挪腾的空间。
脚步声传来,他偏过头,望向门口的方向。
春儿站在暗处,还没有完全走进那片薄光里。
沈鹤云愣了愣。
他吸了吸鼻子,在空气中用力嗅了嗅,像是在辨认什么气味。
他笑起来。
朦胧的光落在他脸上,嘴角微微上扬,眉眼舒展开来,像寻常午后偶遇故交时那种恰到好处的惊讶与欢喜。
只是他的眼睛是红的。
眼底布满了血丝,颜色浓郁得有些不正常,在那一线薄光里,映出一点幽幽的、狼一样的亮光。
那不是人的光彩。
“你来了。”
他的声音清朗愉悦,像在说一句普通的话。
老友久违,别来无恙。
————
春儿没靠近,就站在门口往里两步的距离。薄光落在她脸上,把她下颌的轮廓削得棱角分明。
“你把进宝怎么了?”
开门见山,声音冷得像刚从冰窖里掏出来。
沈鹤云愣了愣。
他微微偏头,像是在确认自己没有听错。那双泛红的眼底浮上一层不加掩饰的疑惑。仿佛她刚刚问出口的,是什么荒谬绝伦、匪夷所思的东西。
这表情落在春儿眼里,像被颗火星子烫了一下。
她猛地踏前两步,靴底砸在木板上,发出沉沉几声响动。
“告诉我!”声音骤然拔高,又骤然压下去,像被人掐住了喉咙。她站在那片薄光里,整个人都在发抖,“你把他怎么了?你告诉我……告诉我……”
她顿了一下,喉头一滚。
“你告诉我,我就配合你。”
沈鹤云嘴角的笑意凝了一瞬。
“把十殿下献给皇后。出宫嫁给你,妻也好,妾也好。”
这些话她说得咬牙切齿,语气里没有半点心甘情愿,只有一种孤注一掷的决绝。仿佛只要沈鹤云肯开口,她什么都肯给,什么都肯卖,连自己都可以当成砝码押上赌桌。
沈鹤云看着她。
看着那张形状漂亮的小嘴,一字一句地说着那些她不可能真心兑现的话。她说得那么认真,那么用力,好像他真的会信一样。好像他沈鹤云是什么没见过世面的蠢货,会被这几句赌咒哄得晕头转向。
他几乎要笑出来。
更可笑的是什么,知道吗?
她似乎还真的想过给他做正妻。
妻。
这个字从她嘴里蹦出来的时候,咬得那么重,好像那是什么了不得的价码,好像他应该感恩戴德、受宠若惊似的。
真是,傻得可爱。
沈鹤云动了动身子。
锁链哗啦一声响,牵动了腕上的伤口。那些被粗铁磨烂了的皮肉黏糊糊地贴在铁器上,一动就是撕心裂肺的疼。
冷汗瞬间从他额头上冒了出来。
他没有吭声,只是那双眼睛里,那层狼似的冷意更浓了,像是两点磷火幽幽地烧着。
“你过来些,我告诉你。”
他尾音微微上扬,带一点甜蜜的温度,好像他真的信了她那些话,真的打算把秘密和盘托出。
春儿没动,看了他一眼。
目光落在他手腕上、脚踝上。沉重的枷锁拖着,沈鹤云动不了的。
她犹豫着往前走了几步。
“再近一点。”
沈鹤云的声音轻的像一缕气,从唇缝挤出来:“这些事……不能让别人听到的。”
他说得那么真,眉眼间带着一点恳切的神色,仿佛他在替她着想,怕她惹上不该惹的麻烦。
春儿又近了两步。
只差一臂的距离了。春儿站着,沈鹤云坐着。春儿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下颌微微绷紧,眼底有泪光在打转。
沈鹤云闭上眼睛,鼻翼微微翕动,在空气中嗅了嗅。
甜的,像糕点铺子里飘出来的那种香。和这间暗室里的霉烂、铁锈、腐肉混在一起,有一种说不出的、让人牙根发痒的违和。
“你呀,”他没有睁眼,声音里带着一种近乎亲昵的叹息,“有时候聪明的吓人,有时候呢……蠢笨得厉害。”
春儿的手指蜷了一下。
“你那个阉狗情郎,更是蠢上加蠢。”
沈鹤云语气淡淡。
“我不过拿他卖官的手信威胁了一下,就一下,他就全没了分寸。”
他依然闭着眼,但似乎不需要眼睛,也能感知到周围发生了什么事。
空气开始发抖,是站在他面前的那个人在抖。还有一种气味渗进了他鼻腔,湿咸的,热腾腾的。
她哭了。
沈鹤云的喉咙里闷出一声笑,又沉了回去。
“我知道你心软。”
他慢悠悠地接着说,声音愈发温和。
“我也不忍心真把他弄死。不过是吩咐他替皇后娘娘做几样小事,他用点心都能做。做完了,皇后娘娘给他一个岭南的肥缺,逍遥自在,山高皇帝远。”
“可他偏不。”
牙缝里挤出来的这几个字,忽然带上了一丝冷意。
“闹到这样鱼死网破……还不是把自己搭进去了。”
一滴水珠砸在地上。
啪嗒,很轻。
春儿听懂了。
沈鹤云用皇后的势,让进宝离开京城、离开她。进宝不肯,他选了鱼死网破。
沈鹤云睁开眼睛。
那双布满血丝的、泛着狼一样冷光的眼睛,此刻弯成了两道好看的弧。
“你说,他是不是蠢?”
声音轻轻柔柔,像真心问出一个百思不得其解的问题。仿佛他真的不明白,一个人,怎么会蠢到这种地步。
沈鹤云仰着脸,神态笃定。
“现在呢,是有点晚了。但是——”
他顿了一下,等春儿把心神收拢过来,才慢悠悠地接下去。
“如果你肯往后听我的话,我出去之后,还能拿手里的筹码,求五皇子保下他一条命。”
他说得那么理所当然,好像“保一条命”不过是他指尖轻轻一拨就能做到的事。
春儿深深吸了口气,慌乱的情绪在那句话里找到了一个出口,像抓住了一根细得不能再细的稻草。
她知道自己不该信,可是——
沈鹤云背后有沈家,太子在监国、皇后在凤船上喝着补汤。刚刚五皇子,还来过这间暗室,不管怎么说,沈鹤云的筹码都比她多得多。
她咕咚咽下一口。
“你知道进宝现在在哪?”
沈鹤云神色未变,那表情像是在说:你怎么会问出这么傻的问题,这难道不是人人尽知的事吗?
他只是问:“那你……答应我了?”
春儿的心往下沉了沉,又往上提了提。慢慢地、重重地点了一下头。
沈鹤云却叹了口气。
那口气叹得意味深长,像一个被伤透了心的痴情人在对着负心人说话。
“可你总骗我,总瞒着我。”他的声音掐着,带着点委屈幽怨,“我都不敢信你了。”
春儿的声音又冷又硬:“那你要如何?”
沈鹤云歪了歪头,思索了片刻。那个动作很轻巧,像一只猫在考虑该从哪个角度扑向猎物。
“你帮我个忙。”
他扬了扬下巴,指向暗室的另一侧。那里有一张歪斜的木桌,桌上一只药箱,黄铜搭扣在薄光里反着光。
“你去那头,桌上有个药箱,你打开。”
春儿看了他一眼。她没有犹豫太久,转身走过去。
药箱里面的东西摆放得整整齐齐,像主人随时会回来继续使用。
一排银针,密密匝匝地插在布套里。一方细鹿皮缝制的腕枕。白石头的捣药杵子,沉甸甸地卧在箱底。再就是些瓶瓶罐罐,瓷面上贴着红签。
春儿回过头。
“你要什么?”
暗室里光线太暗,她看不清楚沈鹤云的脸,只看见他的眼睛似乎在暗处亮了一下。
他舔了一下干燥的嘴唇,舌尖掠过时带起一道浅浅的血痕。
“那药杵子,看到了吗?”
春儿低头,从箱底把那根白石杵子摸了出来。她翻来覆去看了看,不明白他要这个做什么。
沈鹤云看着她谨慎小心的样子,忽然笑了一下。
“你既然说答应嫁给我……”
他慢悠悠的,声音像蜜糖顺着勺沿往下淌。
“就把诚意,第一次的诚意,给我看看,好不好?”
顿了顿,目光落在春儿手里的东西上,像是欣赏一件什么有趣的东西。
“你是不是不会?”
他微微偏头,那张温和的脸上浮起一层近乎体贴的笑意。
“我教教你?”
春儿站在墙角,手指一根一根地收拢,捏紧了手里那冰冷的石头。
哪个地方忽然燃起一片火。
火烧得很快,从后脑勺一路烧到眼眶,烧到喉咙,烧到胸腔里那颗正在剧烈跳动的心脏。愤怒充满了春儿,是那种被逼到墙角、还被递了一把刀让她自己往身上捅的愤怒。
喉咙里像有什么东西要呕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