燃文小说 > 恐怖灵异 > 掌心饵,驯娇记 > 第 278章 破镜
在镇江的第十日,行宫的人马仍不见动静。

侍卫们寸步不离地守着船,宫女太监们却骚动起来,抱怨这小地方住久了,竟还不如宫里自在。天气也闷得不像话,云层叠着云层,黑压压堆在天上。又湿又热的空气黏在人身上,远处有雷在滚,闷闷的。

“啪——”

青花瓷盏碎在舱板上。

“本宫说头疼,传沈太医来。听不懂吗?”

皇后的声音从舱里透出来,厉得像刀子。舱外那侍卫缩着脖子,结结巴巴的:“娘娘恕罪……我们也难办……您等等,小的再去问问皇上……”

声音越说越小,像被掐住了脖子的鸡。

皇后咬牙。

祥瑞的事早传进来了,进宝再无消息。船上的守卫反倒一日多过一日。她想递话出去,叫他们别冒进。可四面是水、外头是兵,沈鹤云也不来了。

远处忽然起了一阵喧哗。

皇后的眼睛亮了一瞬,是来周旋的?

舱里几个侍女木头桩子似的戳着,你看我,我看你。皇后挥开她们,转身往楼梯上走。木梯被潮气沁了多日,踏上去吱呀作响,腿脚又酸又沉。她扶着栏杆,一步一步蹬上去。

雕凤纹的窗棂外头,码头正乱着。

侍卫们粗声粗气地吆喝,甲胄闷响,人影憧憧。他们两两一队拦着宫人们盘问。另有几个押着一个人,正往船上走。

那人低着头,银灰色的袍子皱成一团,像一条被人揉烂的抹布。他一边走一边挣,身子拧来拧去。

皇后眯起眼,用力去辨认那个晃动的影子。

“放开我!你们凭什么……凭什么这么对我!”

那声音刺过来,隔得那么远,扎进她的耳朵里,让她心头猛地一跳。

是沈鹤云。

挣扎里,那人帽子掉了,往常那张温润坦然的脸此刻拧着、挤着,变了形,像一面碎了的镜子。几个侍卫不说话,只沉沉地压着他,往船上看押他的那间小舱推。

快推开门的时候,沈鹤云忽然叫了一声。

那声音凄厉得不像人的嗓子能发出来的,如丧考妣,像被剜了心肝。

“我什么都不知道!那天太监进宝用轿子送我回去,只是私交!我要见皇上!!我要见皇后!!”

隔着水,隔着兵,隔着雕凤的窗棂,那声音直直地刺进皇后的骨头缝里。

她浑身一哆嗦。

一个念头闪电般劈进脑子里——

那条子!进宝盖了手印的那张卖官条子,在沈鹤云手里!

沈鹤云和进宝接触过,惹了多少双眼睛。皇帝顺藤摸瓜,摸过来了。

皇后的手死死攥住窗棂,指节泛白。她张了张嘴,想要大喊,想要喝止。声音却卡在喉咙里,像被什么东西活活掐住。

一口牙几乎咬碎。

她什么也没有喊出来,眼前忽然一花。

她往后踉跄了两步,侍女们惊呼着扑过来,七手八脚地扶住,把她按进椅子里。

皇后扶着额角,喘了几口气。脑子里却一刻也没停,像有人拿鞭子抽着,转、转、转。

沈鹤云把进宝逼急了,进宝反咬他一口?

不。

沈鹤云手里那东西一出,进宝必死无疑。进宝没那么蠢。

那问题出在哪儿?

江妃,对,江妃。她是被江妃下了黑手才禁足的。

江妃送了个含章公主,和杨骋结了同盟。杨骋——她的儿子永骁、五皇子,前头为着富商捐钱以工代赈的账册,告过进宝的御状。

进宝是太子的人。

兜来兜去,刀尖一直是冲着她和太子。

是杨家要动她,动她儿子的位置。

手捏紧了木质的扶手,长长的指甲几乎要断裂。

不对。

一个念头忽然从缝隙里钻出来,冰凉凉地缠上她的脊背。

皇帝呢?

皇帝在这中间,扮演了什么?

不过是一个蹩脚的祥瑞,他为什么反应这么大?查,大张旗鼓地查。把嫔妃们看起来,把沈鹤云抓起来,把整条船围成铁桶。

除非……除非!他早就想动她了。

皇后忽然想起那日他说的话。在坤宁宫暖阁里,日光正好,他端着茶盏,语气温和淡然:“佑棠是庸碌些,可太平世界,就要守成之君。”

“庸碌”两个字从他嘴里掉出来的时候,她看见他眼底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

那东西她认得。

那是帝王的忍耐。一个习惯了把所有人踩在脚下的男人,在忍着她的儿子,忍着她的家族……忍着她。

一年、两年、十年。他说不定知道杨骋的孩子是谁害的,知道佑棠和沈家在后头舞弄什么东西——

他一直在等,等一个由头,等一把递到手里的刀。

进宝的祥瑞,不过恰好是那把刀罢了。

皇后闭了闭眼。

椅子的扶手凉得透骨,顺着她的指尖爬上心口。

外头传来侍卫远远的一声喊。

“找到了!”

沈鹤云的声音紧接着炸开,疯疯癫癫的,像一条被踩住尾巴的狗,喊的是什么,已经听不清了。只能听见那声音里刮骨似的尖利,一浪一浪地翻过来。

皇后的眼睛还盯着那扇窗。

雕凤纹的窗棂把日光切成了碎片,那些碎片落在她眼里,渐渐散了,化成一团白茫茫的光。

周围有人在喊她:“娘娘!娘娘!”声音越来越远。

她没力气回应,只是想着一个有些不紧要的问题。

进宝,他知不知道自己在递刀?

那问题闪了一下,灭了。

她的手,从扶手上滑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