燃文小说 > 恐怖灵异 > 掌心饵,驯娇记 > 第272章 未竟之言
春儿守在行宫侧门,避着人,踮着脚往官道上张望。

说是侧门,其实不过是行宫围墙上一道不起眼的豁口,临时安了两扇窄门。她不敢站到前头去,只藏在这道窄门后头,一只手扶着门框,身子微微往外探,像一株被风吹斜了的柳树。

这是今天的第五回了。

头一回是天刚亮的时候,她趁着照看怀瑾起床的工夫绕过来看了一眼,路上空荡荡,连个鬼影都没有。第二回是辰时末,她假装去后头取东西,又绕过来,还是没有人。第三回、第四回,她自己都记不太清了,只记得日头一寸一寸地往上爬,她自己却一寸一寸地往下沉。

进宝前日答应她的。说好了今日还去城里逛逛,带她去南门大街逛逛。他说话从来都算话,可眼瞅着日头已挪到天中央,还不见他的影子。

她轻轻跺了跺脚,像要把那点不安踩下去。

忽地,一阵清脆的马蹄声从官道尽头传过来。

春儿心里一跳,急忙迎出去几步。手搭在眉骨上,遮着日头使劲地望。

一骑身影从远处奔来,越来越近。棕色马,青色袍——

可帽子下面一张圆脸。

春儿像撒了气似的蔫下来,肩膀往下塌了塌。可又不死心,定睛细看,那眉眼轮廓,倒是有些熟悉的。她认出来了,是福子公公。

进宝要他来的?

那马转眼就到了跟前。福子翻身下来,脚落在地上时踉跄了一下。额前的头发湿成一缕一缕,狼狈地贴在脑门上。

“公公让我把这个给您。”

他压着声音,一边说一边往怀里掏,摸出来一张纸条,叠得方方正正,可已经被汗濡湿了。

他一把塞进春儿手里。

春儿还没来得及说话,福子已经左右张望了一圈,像是怕被人看见似的,把帽子往下拽了拽,翻身上马。马鞭一扬,转眼的工夫就跑出去老远,只剩下一溜扬起的尘土,在日光里慢慢地飘散。

春儿攥着纸条,退回到侧门的阴影里,背靠在墙上,展开来细细看。

纸条上的字写得潦草极了,像是匆忙之间赶出来的,又像是骑在马上写的。有几个字被汗水洇得模糊了,她凑些,眯着眼,一个字一个字地辨。

上头写的是:

“告诉五皇子,沈鹤云已让我来搬救兵救皇后,此事必败。只消说这一句,他自然明白。该做的准备,他早该做了。江妃是贵妃的人,往后,他们不会亏待你。”

她把这字反反复复地看了几遍。沈鹤云搬救兵?救皇后?

她来不及细想,目光已经滑到了底下那一行。

另一行,字迹更潦草了些,像是在写这一行的时候忽然急了起来,手上的力道都不一样了,纸都被墨沁出了一个小小的窟窿。

“我这边有些事要办。你不要惊慌,看见什么都不要动,我自有安排。”

春儿捏着纸条,手指头一点一点地凉下去。

五皇子的准备……那天她和进宝在林子里碰上的那些士兵,那些说什么“脑袋拴在裤腰带上”的官兵,是不是就是五皇子的准备?还有进宝说的“此事必败”,他怎么这么笃定?

她忽然想起进宝跟她说过的一句话。那日他们在船上打水仗,他笑着擦脸上的水珠子,说了一句什么来着?她想不起来了。越想不起来越着急,越着急越想不起来,脑子里嗡嗡响作一团。

进宝有些事要办?什么事?什么事不能带上她?

还说什么往后……

还没等她想明白,官道尽头传来一阵沉闷的声响。

像是有什么东西正从地底下往上涌,连脚下的石板都在微微地颤。那声音越来越近,大地隆隆地响着。

春儿猛地抬起头。

官道尽头,尘土飞扬起一阵黄色的雾。那雾里头,隐隐约约地有马,有人,有旗。最前头是一个骑着高头大马的人影,身上的衣裳隔着那么远也看得,是一片火热的红。

她一眼就认出来了,一定是进宝。

他来了。带着一大群人,声势浩荡地往行宫来了。

春儿站在那儿,手里的纸条被风吹得簌簌地响,纸角一下一下地拍着她的手背,像是在催她。

去,去告诉五皇子。

她深吸一口气,把那纸条叠了两折,塞进衣襟里,转身往行宫里头跑去。

跑出去好几步,她又停下来,回了一次头。

远远地,那个绯红的人影还在尘土里,还在往这边来。她看不清进宝的脸,可她觉得,他好像在看着自己。

她咬了咬嘴唇,回过头,继续跑。

————

那群官员簇拥着进宝,一路吹吹打打,往行宫的方向走。

说是簇拥,其实也不尽然。进宝骑在马上走在最前头,身后那几位官员骑马的骑马、坐轿的坐轿,散散地跟了一长串。

队伍里有吹唢呐的,有打鼓的,有敲锣的,叮叮咣咣地响成一片,惹得路边的百姓纷纷驻足,伸着脖子张望。有人小声嘀咕:“这是哪家办喜事?”旁边的人拿胳膊肘捅他一下:“嘘,傻货,快低声些!”

进宝在行宫门前下了马。脚刚沾地,江风便从河面上灌过来,把他那件绯红官袍吹得猎猎作响。他整了整衣襟,露出一个体面矜贵的笑来,恰到好处地挂在脸上。

他扬声吩咐门口的小太监:

“快去通传陛下。镇江府推官张继宗、知事李茂才、丹徒县县丞周世安,有祥瑞要向陛下进献。”

他一口气报出三个名字,每个名字后面都跟着一个官衔。

镇江府推官,正六品。管刑名、水利河务,顺带着还管地方钱粮,听着权不小,油水也不少,可上头压着知府和同知,真正要命的事轮不到他沾边;府知事,正八品,说到底不过是个跑腿办事的;丹徒县县丞,也是正八品,知县的副手。可皇帝行宫跟前,七八品的微末小官,连正门的门槛都未必够得着。

三名地方佐杂微员,便这般凑在了一处。

门口的小太监十六七岁的模样,白净脸,瞧着倒是机灵。他看了一眼这阵势——杂七杂八的人堵在陛下门口——心里头未必不明白这不合规矩,可脸上一点儿不露,只管垂着头,弯着腰,恭恭敬敬地退了两步,转身进去了。

进宝站在原地,目送着那小太监的背影消失在门洞里。

他数着步子。一、二、三、四、五。

果然,里头隐隐传来扬声通报的声音,一声接着一声,像水面上荡开的涟漪,一圈一圈地往外传:

“传——镇江府推官张继宗、知事李茂才、丹徒县县丞周世安——进献祥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