燃文小说 > 恐怖灵异 > 掌心饵,驯娇记 > 第260章 等
船停了三日,芳才人就缠了皇帝三日。

她的家乡在应天府,淮安还离得远。她想家想得厉害,日日在御前念叨,说夫子庙的灯市如何热闹,说秦淮河上的画舫到了夜里是如何的笙歌彻夜。她说这些的时候,声音甜丝丝的粘在牙上,让人舍不得打断。

皇帝这几日见了几个地方官员,听了一肚子套话,正觉得十分无趣,听她叽叽喳喳地说这些,自然无有不应。圣旨一下,船队开拔,锚链从水底哗啦啦绞上来,船只从梦中惊醒,伸了个懒腰,抖落一身水珠,缓缓先前行着。

可江妃的舱门没有再打开过。

自那一日她称晕船避了人,那扇门就再没开过。送饭的宫女把食盒放在门口,食盒会被一只从门缝里伸出来的手拿进去,空的食盒再被从门缝里推出来。可她始终没有露过面,对外只说是自己晕得厉害,见了人反怕被冲撞了。

三声敲门声,不急不慢。笃,笃,笃。

沈鹤云温温吞吞的声音从门外响起来。

“春儿,娘娘病的厉害,也合该诊诊脉才是。何况十殿下还跟着,若是不妥,至少该安排个奶嬷嬷才好。”他的声音低下来,像是只说给门缝听的,“殿下还小,经不起折腾。”

舱房里嘈嘈切切的一阵声响,有人在舱里走动,有人低声说了句什么,听不清,像是“怎么办”,然后春儿的声音从门缝里飘出来。

“劳沈大人挂记。没什么大碍,怀瑾殿下也一切都好。”

里头适时传来一阵细细弱弱的婴孩哭闹声。哭了两声,顿一顿,又哭了两声,带着几声干呕,呕得人心里发紧。

沈鹤云又站得近了一点。靴尖几乎触到门槛,他侧着头,把耳朵贴近门缝,听了一会儿,又微微偏了偏,眼睛往里瞧。

舱里黑洞洞的,窗子大概被帘子挡住了,什么影都没有,只有一片死水似的黑。他眉头皱皱,又松开。

“隔着门,我给江妃娘娘搭个脉可好?若真无大碍,我也放心。”他的声音还是那样温温吞吞,带了点关心。

过了会儿,门吱呀一声,开了一条小缝。一只皓白的腕子从门缝里探出来。

江妃的声音从门后传出,每一个字都像用了很大的力气才挤出来:“诊吧。”

沈鹤云没有急着搭上去。他站在那里,脖子微微伸长了,侧着,往打开的门缝里看。

还是一片暗,可他闻到了,一股浅淡的药味儿从里头飘出来。

蛇床子。吴茱萸。

他认得这个味道,是他的帕子。

他放下心来。

他从药箱里取出一方帕子,垫在江妃腕上。

脉象有些虚弱,可根基是稳的。更像是妇人产后不足之症,气血两亏,精血未复,绝非是晕船。

他有了数,慢条斯理地收了帕子。他声音从门缝里推进去,带着恰如其分的关切:

“娘娘身子根基稳固,无大碍。好好养着便是。”

“有劳了。”春儿的声音更淡了一些。

沈鹤云凑近些,几乎要把眼睛贴在那门缝上。也许是再听一听舱里的动静,也许只是想再多看一眼,也许能看到她呢?

门砰的一声关上了。

关得很急,吹得他衣袍的下摆微微动了动,鼻子几乎被拍在门板上。

沈鹤云站着,没有立刻走。他能听见舱里还有细细的说话声。

先是江妃,说的很慢:“眼下,知道的人越少越好。你别多事,不许告诉别人。”

然后是春儿的声音,有些沮丧:“可是、可是怀瑾殿下……”

声音忽然低下去,像被人捂住了,听不清。

婴孩的哭声又响了起来。还是那样细,那样弱,在风里飘着,飘得高高的,飘飘悠悠的,迟早会断。

没有人再说话。

沈鹤云敛了衣袍,提了药箱,走了。他的影子被午后的日光拉得长长的,投在船板上,像一条细长的、无声无息的蛇,滑过去了,什么都没惊动。

他嘴角微微翘着,是那种猎物已经踏进了陷阱的、猎人才会有的、隐秘确定的神情。

再等一会儿,一会儿就好,马上了。

————

门合上,春儿弯腰,把门口那只小木盒子收起来。

盒子一掌可托,寻常的松木,没有上漆,想来是那老伯自己削的。里头躺着两味药材,蛇床子,吴茱萸,各包在黄纸里。

都是那老伯给的,他名叫田老三,一辈子走南闯北,也没个正经名字。女孩原是个无名无姓的乞儿,如今她叫田七儿了。

这两味药是不伤身子的,蛇床子燥湿,吴茱萸散寒,合在一起,只是气味浓了些。可她也不愿意多看,匆匆盖上盖子,又包了一层布,塞进柜子最里头。

彩霞咚咚咚灌了一杯水,水从嘴角漏出来一道,顺着下巴淌,她拿袖子一抹,咳了咳,试着捏出一个尖细的声调。

先是一个短促的“哇”,不够像。又试了一个,“哇——”这次拖长了,尾音往上挑着,像一只小猫被人踩了尾巴,又尖又细,在舱房里来回撞了几下才消停。她调整了一下,又试了一个,这回像了,就是婴儿在哭,春儿后背的汗毛竖了一下。

“哎,”彩霞收声,揉了揉嗓子,声音恢复了本来的样子,“我若不是前头伤了嗓子,也掐不出这婴儿啼哭的声音来。倒是因祸得福了。”

江妃的脸腾地红了,讷讷的说着:“对不住,前头我——”

她手像不知道怎么摆好,伸出来,要抱摇篮里的怀瑾。小家伙小脸红扑扑,嘴唇微微嘟着,睡的正香甜。

江妃还在说着对不住,手伸到一半,指尖还没触到包被,就被春儿一把攥住了。

春儿攥得紧,拉着她往脸盆架子那边走。

她沾了清水,猛地去擦江妃那只被沈鹤云的帕子搭过的腕子,搓得那块皮肤发红。她低着头,嘴里咕咕哝哝。

“得擦干净,谁知道他会不会放什么迷魂药。”

江妃那些对不住的话在舌尖上转了两圈,又咽回去了,说了好像很扫兴。

彩霞也凑过来,脑袋从春儿肩后探出来,一派笑嘻嘻。

“娘娘,你说他们会上当吗?”

江妃的脸恢复了那种沉静的稳当。

“是偷儿,早晚要动手。”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窗外。日头落在江面上,碎成一片一片。

“咱们且等着吧。”

等那自作聪明的偷儿,把手伸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