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春儿第三次来了。
慎刑司的监牢还是那样黑,还是那样冷。血气和灰尘的味道往脑子里钻,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生了根,一激就唤醒了。
墙上的砖缝里嵌着陈年的黑渍,墙角堆着稻草,散发出一股潮湿的腐味。
时间仿佛在这里冻住了。外头的繁华盛礼、册封大典,倒像是一场幻梦,而她,从未离开过这里。
牢门沉沉关上,铁锁咔嗒一声落定。春儿的心也跟着沉下去,沉到再也摸不着的地方。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身上藕荷色的衣裳,那料子还散发着柔软的光,还没从那场热闹的仪式里回过神。
她忽然觉得可笑,她不是自己挣的这身衣服,是那场仪式需要她这样穿。现在不需要了,皇后的手轻轻一拨,她就被扔回了这里。
春儿靠着墙坐下来,墙上的凉意透过衣裳渗进来。
她盯着墙上那些漆黑的纹路,努力将慌张压下去,开始细细数。
皇后想要江妃的孩子,她没指望只靠着这事儿就得手,后头还会有无数次类似的陷阱。
而自己,只是她顺手铲除的一个碍眼的东西。没了自己,饮食上加点东西,聚会时出点意外,孩子不过是皇后的掌中物。
小窗外的天色渐渐沉了。春儿动了动,换了个姿势。
被拖出去的时候,她看见进宝了。他站在人群里,脸上没什么表情。
————
窗外的天色彻底黑下去,江妃来了。
彩霞没跟着,她隔着牢门站着,脸色惨白。手里抱着被褥,棉被沉重得几乎要滑脱下去。
两侧的看守,目光像钉子一样钉在她身上。
江妃张了张嘴,嘴唇翕动了几下。看守的目光压过来,她的嘴又合上了。
她只是让看守把被褥塞给春儿,人还是直愣愣站着。
春儿看着她。明明刚当上妃,就这样凄惶。她看着江妃还含着泪光的眼睛。那里头有不舍吗?还是害怕?害怕她会说出什么不该说的事情?
她应该再拿那本册子、拿二牛暗示一下的。这样江妃才会破釜沉舟地救她。
话已经到嘴边了,字已经到舌尖了。
可她垂下眼睛。
再抬起来的时候,脸上带了点轻快的笑。她假装撩头发,手指在嘴巴前一抹,嘴唇又死死抿紧了,极其轻微地摇了摇头。
意思是她什么都不会说。
江妃的眼睛眨了一下,像是懂了。
“娘娘回吧。”春儿抱着被子,侧过脸去看墙。
墙上的砖缝黑黢黢的,她把额头抵上去,硌得生疼。
江妃站了一会儿,被两侧的看守夹着,慢慢走远了。
春儿抠了抠手指,她在心里一条一条地捋。
两个孩子现在被皇后盯着,皇上杀自己敲打江妃,靖远伯府日日要钱。桩桩件件,都压在江妃身上,她再添一根稻草,那根弦就要断了。
把江妃毁了,就是毁了自己的根基。这话她对自己说了很多遍,说得有条有理。
可她知道,底下还压着别的东西。
是江妃站在牢门外,抱着被褥,嘴唇哆嗦着什么都说不出来的样子。
春儿低下头,盯着自己的手指。
她只能等。
等什么呢?她又不敢想那个名字。进宝若来,那皇后就永远捏住进宝了,自己也永远走不掉了。
但眼睛总睁着。春儿盯着外头来往的小火者,盯着匆匆闪过去的、不知哪宫的宫女或嬷嬷。每一道从牢门前经过的影子,都能让她的心跳快一拍。
她总觉得能看见一双纤长苍白的手,骨节分明,指甲修得整齐。或者耳垂后那颗小痣,藏在发际线边上。
可是什么都没有。
月亮升起来,春儿把自己蜷成小小一个,窝在江妃给的锦被上。被子很厚,可身上还是冷得厉害。
困意一阵阵涌,她强撑着,不敢睡。
隔壁牢房的门忽然被打开,又哐当一声关上。侍卫的声音粗粗地喊:“您说您,真有意思,大晚上寻晦气……”
有个男子的声音说了几句什么,听不清,但那声音很熟悉。
春儿一下爬起来。等那些侍卫出来,铁链哗啦啦落了锁,脚步声远了,她才悄悄挪到靠近另一侧牢房的墙壁。
她轻轻敲击了三下。咚,咚咚。
每月初三、每隔三日、西墙第三块砖、三颗石子儿。
“三”,是她与进宝之间的暗语。
没人明说过,没人教过,可她心底笃定,他一定也懂。
那边沉沉的,没有回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