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儿回到承乾殿时,天已经黑下来。
殿里静悄悄的,没点几盏灯,有些影子被拉的很长,分不清树影还是人影。
她刚跨过门槛,几个粗使太监就围了上来,不发一言,一左一右架住了她的胳膊。
力气没用太多,松松的。右边那个还挂着一抹为难又油滑的笑:“小主让咱们请您,都是听命行事,您别见怪。”
春儿心里一沉,没挣扎,只是抬起眼,看向偏殿的方向。门紧掩着,里头一点声息也没有。
她被半搀半拽地弄了进去。
江才人坐在临窗的炕上,身上裹着厚厚的锦被,脸色在昏暗的光里白得像纸。她面前的小几上摊着一封信,信封上几个字“靖远侯府主母大人亲启”已经被揉出了裂痕。
江才人没看春儿,眼睛盯着那信封,声音冷得像冰:“我这封信喊母亲准备进宫,皇上私下答应的,从未过明路。徐妃就跑到皇上跟前,把事儿搅了。”
她终于抬起眼,目光淬了毒,钉在春儿脸上:“你说,她是打哪儿知道的?”
春儿张了张嘴,还没出声,门又吱呀一声开了。
朱砂低着头走了进来,脚步有些虚浮。她飞快地瞟了春儿一眼,那眼神里混杂着恐惧和一种近乎疯狂的快意。她扑通一声跪在江才人脚边,声音又尖又急:
“小主!这几日小主的药,都是彩霞姐姐一手备的,从不让旁人沾手!奴婢担心……问了几句!谁知、谁知彩霞姐姐她……她竟招认了,说、说是春儿姐姐指使的!”
她话音未落,两个太监就把五花大绑、嘴里塞着布团的彩霞推了进来。彩霞头发散了,脸上有泪痕,看见春儿,眼睛猛地睁大,呜呜地挣扎起来,却被死死按住。
春儿看着彩霞,又看看跪在地上、肩膀微微发抖的朱砂,最后看向江才人。
江才人也在看她,嘴角噙着一丝冰冷的笑,轻蔑地在春儿和彩霞间扫了两圈。
殿里的空气凝成了冰,压得人喘不过气。
春儿慢慢站直身子。
挣脱那点钳制的时候,动作很慢,像懒得动
架着她的太监愣了一下,松了手。春儿给他使了个眼色,他们退出去。
春儿没看江才人,她知道那张脸现在是什么颜色。
“招了?”
她转回身,看着朱砂,声音冷了下来,“招了什么?你把话说清楚。”
朱砂一缩,但还是硬着头皮:“她说……说您让她在药里加东西,害人的……”
彩霞又是一阵挣扎,呜呜的,拼命摇头。朱砂一脚踹在她膝弯上,彩霞闷哼一声。
“我只加了莬丝子,安胎固血的,尽管去查。”
江才人声音硬邦邦的:“还嘴硬!张太医查验过,里头加了红花!那种虎狼手段……”她眼睛里的恨恨的光挤在一起。
“小主,”春儿开口,慢悠悠的,没急着解释。她背过手,腰杆挺得笔直。
“出:铁锅贰拾口。”
这句话一出口,所有人都愣住了,似是听不明白春儿说的是什么。
“交:黑水部麻老九……”
春儿眼睛落在江才人脸上,嘴角动了动,那笑意还没成形就灭了。
“此宗铁锅,系以……战损,自甘州前卫武库核销讫。”
最后一句落下来,江才人浑身筛糠似的抖起来。春儿看看她的肚子,皱了眉,往前迈了半步,又停住了。
“你!你哪儿知道的,二牛?不,不对……”
春儿不答,哂笑一声:“您说,我要动您、害您,至于用旁的法子吗?”
她看着朱砂,声音没有一点温度:“红花谁放的?”
朱砂反应过来的时候,江才人和春儿,眼睛都直直看着她。江才人的眼神变了,是探究和冷。
她哽了一下,扑通跪下来,声音又尖又急:“小主!别听她巧言令色!彩霞都交代了!”
春儿没管她,上前一把将彩霞嘴里的布团扯下来。
“彩霞,你说什么了?当着小主说。”
彩霞张了张嘴,喉咙里只挤出嘶哑的气音,像破了的风箱。她急得满脸是泪,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只摇着头,发出嗬嗬的音节。
春儿一愣,牙关咬紧了。她狠狠盯了眼脸色灰白的朱砂,又扫向江才人。
“这就是招了?”
江才人惊怒的目光看向朱砂,身子软下去,指甲狠狠陷在锦被里。又自己猛地缓了两口气。
“好啊,”半晌,她冷笑一声:“我这屋里,真是前有狼,后有虎。”
春儿已经揽住彩霞,捏着她的嘴往喉间看。
她眼神没扫过来一丝,声音淡淡的:“小主,刚刚那铁锅的事儿,她可也听见了。”
江才人一震,目光落在朱砂身上。朱砂还跪在地上,嘴唇哆嗦着,眼神躲闪。
春儿去解彩霞身上的绳子,没再说话。她不叫人来抓朱砂,她要江才人自己动手。
江才人扬声,声音很尖:
“来人!”
那几个粗使太监又鱼贯而入。江才人指着朱砂,手指颤得厉害,声音却稳下来:
“婢子偷盗,绑了,压下去。”
朱砂尖叫起来,蹿上去抱住江才人的腿:“小主饶命!是徐妃给的红花,但我没想害您,没让您喝过,只是想邀个功!那铁锅我不知道……”
“还不把她的嘴堵上!”江才人猛地拍了下案,用力把自己的腿从朱砂怀里抽了出来。
两个太监上前,拖起软成一团的朱砂,堵住嘴。她的哭求变成闷住的尖叫,在殿宇里回荡,越来越远,终于听不见了。
春儿扶起彩霞,低声说:“我们出去。”
走到门口,她停下脚步,声音冷的厉害:
“明天的药,奴婢亲自送来。彩霞,无论如何要治好。”
身后,没有回应。
只有更深的寂静,沉甸甸地压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