燃文小说 > 恐怖灵异 > 掌心饵,驯娇记 > 第194章 也无风雨
廊下,午后的太阳斜照着,光里浮着细细的尘,说是雪,太细。说是沙,又太轻。就那么悬着,悬成一片金色的雾,雾里看人,人都模糊了。

风雀坐在石阶上,手里捡着几根蒲草,手指头灵巧地翻,一会儿就编出个雀儿的形状,昂着头,似要飞。春儿挨着她坐,手里也拿着草,编来编去,总不成样。

“你这是什么?”风雀凑过来看,笑了,“蛤蟆?”

春儿把手里那团东西往怀里藏了藏,脸上有点热:“元宝。”

“元宝?”风雀笑得更响了,“财神爷见了,怕是要跳脚。”

春儿也笑了,伸手轻轻推她。两人在廊下笑了一阵,脆生生的,惊起了檐下歇着的麻雀。

风雀手里的雀儿编好了,搁在膝上。她看了看春儿手里那团歪扭的草:“你怎么总编这个?上回来是元宝,这回还是。”

春儿咬着唇,手指捻着草茎:“就是喜欢。”

“财迷。”风雀说。

春儿没应,摩挲了两下那一团编了一半的东西。草茎硌着手心,像那个人指尖的薄茧。

廊下的光又斜了一些,那片金色的雾更浓了。春儿抬起头,想看看风雀的表情,可光太刺眼,风雀的脸也模糊着。

只有声音清清楚楚地传过来,是风吹过檐角铜铃。

叮铃,叮铃。

“对了,”春儿低下头,像是随口问,“上回来过的沈太医,你认得吗?”

风雀手里的动作停了。

她抬起眼,看着春儿。方才眼里的笑意,一下褪得干干净净。

“沈太医?”她的声音淡了,透着点凉,“你问他做什么?”

春儿愣了下,手指不自觉蜷起来:“就……随便问问。”

风雀没说话,只是打量她。目光从她微微泛红的耳根,滑到她蜷起的手指。那目光太沉,让人心慌。

半晌,风雀轻轻“啧”了一声。

“春儿,”她叫她的名字,“他不是你能想的。”

这句低得像叹息,在午后的阳光和尘埃里荡开,荡到春儿耳边时,已经模糊了,可每个字又清晰得扎人。

春儿张了张嘴,反应过来,脸上烧了一片,话卡在喉咙里,想解释。可解释什么呢?说“我只是打听他的底细”?

她垂着眼,草茎在指尖越捻越紧。

风雀看着她这副样子,心里那点猜更实了。她叹了口气,拉过春儿凉凉的手。

“我也不是要刺你。”风雀凑近些,“沈太医,是前头兵部沈老尚书的旁支。要不是沈尚书没得早,这一支败落了些,他也不至于只做个太医。”

春儿的手指在她掌心里蜷了一下。

“沈尚书……是皇后娘娘的……”

“堂伯父。”风雀接过话,瞥她一眼,“论起来,沈太医得唤皇后一声姑母。只是远了,出了五服。”

春儿低下头。膝上的草编歪着,一根草茎被她无意识地扯断了。

“怎么没听人提过,他与皇后娘娘沾着亲。”

“他开蒙的时候,皇后娘娘早进了王府。”风雀顿了顿,声音更轻了,呼出的气喷在春儿侧脸上,“可我们五殿下在外头念书时,和他同窗数年,两人处得好。”

春儿的手指彻底扎进掌心。

风雀松开她的手,拿起自己编的雀儿,理了理翅膀,语气淡得像草叶上的霜。

“他和五殿下是一路人,”她看了春儿一眼,补了一句,“他身边来往的,不是咱们这样的。”

那句“咱们”哑哑的,像从什么地方挤出来的,咱们是什么?是奴婢。是宫墙里头,最底下的一层土。

春儿脸上慢慢红了,不是羞,是慌,带着一股灼烧的后怕从心底窜起来。

沈太医,皇后娘娘的远亲,五殿下的同窗。这样的人,她前头怎么就敢威胁?怎么就以为能拿捏。

胸口一抽,空落落的,又慌得发紧。

他后头还会帮自己吗?还是会……记恨?

她站起来,动作有点急,把膝上那团草胡乱抓起来,塞进袖子里。

“知道了。”声音低低的,“我先回去。”

春儿没再看风雀,走进那片金色的雾里,背影越来越模糊,最后只剩一个轮廓。

她攥紧袖口,草茎扎着指尖,微微的疼。

她没拿出来。

————

值房里,窗纸上的光一点点暗下去。

暮色漫进来,慢慢洇开,染黑了惨白的墙壁。春儿坐在榻边,没点灯,只是看着窗外。外头偶尔有脚步声,很轻,很快,过去了。

门帘掀开一条缝,彩霞闪进来,带进一股药味。

她蹲下身,缩在春儿的影子里,声音是哑的:“姐姐,放好了。”

春儿点点头,没说话,眉头却微微蹙着,在昏暗中显出浅浅的痕。

彩霞蹲在那儿,等了一会儿。见春儿没别的吩咐,她又往前挪了挪,声音更小了,像怕被谁听到。

“姐姐……有句话,奴婢斗胆说,您就随便听听。”

春儿低下头看她。暮色里,彩霞的脸模糊着,只有眼睛亮着,盛着晃动的、不安的光。

“你说。”

彩霞低下头,手指绞着衣角:“小主如今对您这样……冷一句热一句的,您何必还担这么大风险?万一……”她哽了一下,“我就是觉得……您太苦了自家。”

春儿看着她。

彩霞额上有细汗,眼下乌青着。为了那包菟丝子,她跑进跑出,没歇过。

春儿伸出手,指尖凉凉的,落在彩霞皱起的眉心上,轻轻抚了抚。

“如今,是身不由己。”她开口,声音平静,底下却沉着累,“我和小主……互相掐着,绑在一处了。”

她顿了顿,目光飘向窗外越来越浓的夜,声音轻了,像对自己说:“别处的水,也不浅。咱们太小,一个浪头,就拍碎了。”

彩霞怔怔听着,半晌,点点头。她眼里有什么闪了闪:“就没别的法子了?”

春儿摇头,极重地叹出一口气:“你就当……我是个愚忠的痴人吧。”

彩霞却忽然笑了。在昏昏的光里,她的眼睛亮晶晶的,像蓄了两汪清水。

“我知道,春儿姐姐是好人。”她说,声音清清楚楚。

春儿被她这句话说得一愣,低下头笑了笑。

她从怀里摸出一个小小的油纸包,剥开,拈起一块,递到彩霞嘴边。

“没吃晚膳吧?”声音又柔又稳,稳得连她自己都惊讶。方才在廊下那些后怕,那些灼烧感,此刻都淡了,淡成手里这块桂花糕。

“张嘴。”

彩霞愣了一下,乖乖张嘴接住。

她吃得急,腮帮子鼓起来,像怕人来抢。

春儿看着,嘴角弯了弯。有什么东西悄悄落定了。看,她还不是一无所有。至少还有一块桂花糕可以给,还有一个彩霞可以护。

那笑刚漾到嘴边,忽然僵住了——以前,她也这么吃过。

有个人坐在对面,看着她吃,一块一块地递,她撑得干呕。

他在就好了。

春儿垂下眼。胃里忽然空得发疼,饿。明明才吃过饭不久。

眼前忽然模糊起来,她赶紧低下头。

彩霞吓了一跳,嘴里还含着糕,含糊地问:“姐姐?怎么了?”

春儿摇摇头,用袖子飞快地蹭了下眼角。

“没事,”她说,声音有点哑,“风吹的。”

彩霞愣愣地看了看窗户,窗关得严严实实。

窗外,夜凝固了一般,沉沉的压着屋脊。

没有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