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伦佐突然甩了甩胳膊,把马师傅的手从自己袖口上挣开。
“哎你……”
罗伦佐没理他,径直朝人群走去。
吉诺紧随其后,脸色却有些深沉。
围在外围的几个老师傅见他俩过来,下意识想拦,罗伦佐肩膀一撞,吉诺胳膊一拨,两人谁也没说话,硬是从人缝里挤了进去,站到了炉边。
桑迎正夹着第四块铜胎准备入炉,余光瞥见身侧多了两道人影,动作顿了一下。
她侧过头,看见是罗伦佐和吉诺,眼底闪过一丝明显的意外。
这两人自从费德里科“退休”后,虽然没再找她麻烦,但也始终冷着一张脸,见面连头都不点。
她没想到他们会凑过来。
吉诺没看她。
他盯着炉膛里那块已经烧红的铜胎,又瞥了一眼桑迎手里的操作记录,眉头越皱越紧。
他抱着胳膊看了足足半分钟,终于忍不住,冷声开口:
“你这样不对。”
桑迎愣了一下,铁钳悬在半空:“什么?”
“风门。”吉诺下巴朝炉体下方一抬,声音硬邦邦到地说道:“左侧风门没调。5号炉左侧火道积碳,实际温度比热电偶显示值偏高五到七度,高温区还有三十秒延迟。你按现在的参数烧,烧多少炉都是废品。”
桑迎张了张嘴,还没出声。
吉诺以为她没听懂,直接把怀里的手套往地上一扔,蹲下身,粗糙的大手一把握住了那个锈迹斑斑的铜制阀门。
“让开点。”
桑迎下意识退开了半步。
吉诺拧动阀门,“咔哒”一声轻响,关小了半格。
他起身,拍了拍手上的铁锈,指着炉膛左侧:“封层的时候,延后三十秒再关火。左侧釉料比右侧耐温性差,不延后,气泡压不住。”
罗伦佐也凑了过来,他没有吉诺那么多话,只是黑着脸,伸手指了指炉壁上一道几乎被锈迹掩盖的刻度线,简单明了地补了一句:“这老东西本身就有bug,脾气臭得很。你多做几次,摸清楚它的习性就好了。”
桑迎握着铁钳,看看吉诺,又看看罗伦佐,沉默了两秒,轻轻“哦”了一声。
她重新夹起铜胎,按照吉诺说的,调整了入炉角度,目光死死盯着那道刻度线。
吉诺抱回胳膊,退到她身侧,看着她操作。
罗伦佐也站在原地,双手插兜,眼睛盯着炉膛,像是在监工,又像是在等什么。
炉温攀升。
680度,蟹壳青。
梯度升温。
桑迎的手很稳,但眼睛时不时瞟向那道锈迹刻度,直到吉诺低低地说了句:“就现在。”
她猛地合上炉门。
三十秒后,关火。
出炉,冷却。
白烟腾起,带着一股清冽的硫磺味。
桑迎用铁钳夹起那枚吊坠,对着窗边的光端详。
左侧的釉面平滑如镜,没有气泡,没有裂纹,没有任何瑕疵。
她盯着那枚吊坠看了很久,忍不住弯了弯嘴角。
“……谢谢。”她转过身,看向身侧的两个人,“帮大忙了。”
吉诺别开脸,没接话。
罗伦佐则是眼神别扭地飘向窗外:“……不用谢我们。”
保罗身后的那群人见状,脸上的表情变了变,冷嗤道:“……多管闲事。”
“走了走了,有什么好看的。”保罗嘟囔着,带着那群人三三两两地散了,脚步声杂乱地消失在楼梯口。
车间里重新安静下来。
等周遭的人都散了,吉诺才弯腰捡起地上的手套,拍了拍灰,却没急着走。
他看向桑迎,突然开口道:“要谢,也该是我们谢你。”
桑迎怔了一下,似乎没听清楚:“什么?”
吉诺:“我们都了解过了。公司之所以会给师傅那么优渥的条件……是你帮他跟卢卡争取的。”
罗伦佐也开口说道:“还有……那天你在那些人面前维护师傅,我们俩的都看见了,也要谢谢你没在这个时候落井下石。”
桑迎看着这两个年轻人,沉默了两秒,忽然笑了一下。
她摆了摆手,十分坦荡地说道:“你们不用把我当成什么好人,我这样做,也是有原因的。”
吉诺和罗伦佐同时愣了一下,显然没料到她会这么说。
桑迎却继续说道:“费德里科师傅在回声干了二十八年,如果这个时候爆出他被开除的丑闻,受损的不只是他一个人的名声,还有回声的品牌形象。我的【时区】系列正在量产关键期,经不起这种负面新闻。”
她顿了顿,又说:“另外,他手下那么多徒弟,遍布主产线、B区、C区。如果他声名狼藉地离开,你们还会放过我吗?”
到那个时候,她也别想稳住生产线了。
说完,桑迎轻轻呼出一口气,唇角弯起一个极淡的弧度,“所以我维护他,争取最好的退休待遇,说到底……只是为了稳住我的生产线而已。我不是圣母,别把我想得那么高尚。”
空气安静了几秒。
吉诺和罗伦佐互相交换了一个眼神,俩人都从对方的眼底看到了意外。
他们当然知道桑迎有这样的心思。
却没想到她会把话说得这么直白。
吉诺盯着桑迎看了很久,那双眼睛里的复杂情绪慢慢沉淀下来,最终归于平静。
“随你怎么说吧。”
他毫不在意地说道:“但师傅实实在在得到了好处,这是事实。”
罗伦佐接过话头,有些不自在地挠了挠头,有些生硬道:“以后……我们也不会再给你找麻烦……”
说完,趁俩人趁桑迎还没回过神来,丢下一句:“那个,我们手上还有活,就先走了……”
随后两人一前一后地离开,步伐显得有些凌乱。
桑迎站在原地,手里还捏着那枚完美的“柏林”吊坠,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看来,费德里科的这些徒弟,似乎已经不用她操心了。
……
桑迎回到公寓,开门的时候,嘴里正轻轻哼着一段不成调的旋律。
江柯然正靠在沙发里看文件,听见动静抬起头,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两秒,唇角跟着弯了起来。
“心情这么好?”他放下手里的平板,朝她伸出手,“发生什么好事了?”
桑迎换了鞋,径直走过去,一屁股陷进他身侧的沙发里,她仰起脸,轻快的声调带着愉悦:“当然,解决了一个心腹大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