铅灰色的云层稍稍散开,冻雨总算歇了,只是风依旧刺骨,帐外地面满是烂泥,踩上去咕叽的响。
中军帐内,炭火盆烧得正旺,稍稍驱散了寒气。
案上摊着粮草清册,湘王正低头看着卫林刚呈上来的记录,帐帘一掀,苏允塑走了进来。
他一身合身的软甲,肩头还沾着泥点,鬓发被风吹得凌乱。
他今年刚满十三岁,眼底带着掩饰不住的疲惫,却依旧强撑着精神,手里拿着一卷账册。
“王爷。”苏允塑躬身行礼,声音略哑。
湘王抬眼,放下手中的毛笔:“清点完辎重营了?”
苏允塑上前一步,将账册轻轻放在案上。
“回王爷,已经清点完毕,受潮的粮袋足足有两百余袋,大半米面泡胀发黏,不少已经生出绿霉,万万不能再分给士卒食用,押运的吏员互相推诿,都说不是自己看管不周,我一时拿不定主意,特来禀报。”
他说着,眉头紧紧拧起,语气里藏着不甘。
方才在辎重营,亲眼看见一袋袋粮食白白毁在雨水里,还有不少兵士冻伤卧在帐中。
湘王翻了翻账册,“粮食霉变,首要之事不是追责,先挑出尚可食用的粮食优先分发,霉变粮食集中拉去远处焚毁,免得滋生疫病,再抽调人手连夜修补篷布,后续辎重队伍的粮车,每队增派兵士看护。”
苏允塑认真听着,默默记下,却还是忍不住开口。
“王爷,若是篷布早点加固,粮食本不会坏,我想着,不如加快行军速度早日抵达北疆,不再受这天气所拖累。”
湘王抬眸看向他,看清少年眼底那股迫切想要证明自己的光。
他知道这孩子心里憋着一口气,一心想做出功绩,盼着宫里的父皇看见,盼着素来冷淡的母妃能正眼瞧他一回。
“急不得。”湘王缓缓摇头,想要教会五皇子轻重缓急,“士卒不少人脚上冻伤,强行赶路只会让伤员越来越多,大军行军,根基是人和粮草,人垮了,就算到了北疆又拿什么应战?”
苏允塑嘴唇动了动,想要争辩,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方才他去伤兵帐,亲眼见过兵士肿得发紫的手脚,夜里疼得低声呻吟的模样,那些画面此刻在脑子里翻涌。
“是,晚辈记下了。”苏允塑低头,语气却带着几分失落。
湘王见他这般模样,放缓了语调:“想要做出功绩,不靠急行军,也不是不靠逞一时意气,学会稳住军心,体恤士卒,把眼下这些杂事办好便是本事,你随我出来一趟,随我去伤兵营帐看一看。”
苏允塑眼神一动,立刻挺直脊背,拱手应声:“是,王爷!”
帐外寒风迎面扑来,少年跟在湘王身侧,踩着泥泞往前走去。
心里那股急于求胜的念头,悄悄添上了几分沉重。
京城,李楠枫府邸
暮色沉沉,院落里的树枝光秃秃的,晚风穿过廊下,卷起地上细碎尘土。
李楠枫独自坐在书房,烛火跳动,把他的影子拉得又瘦又长。
案上摊着公文,可他半个时辰一个字都没能看进去。
前两封密信还历历在目。
第一封告知阿娜扎被掳,第二封,直接勒令他盗取京城部分城防图送出。
他一直拖着,迟迟没有动手,日日在煎熬里硬扛,眼底乌青浓重,整个人清瘦了一大圈。
他不敢告诉李小草,不敢上报官府,只能把这份煎熬压在心底。
门外传来极轻的叩门声。
“大人,外头有人托街边货郎送来一封书信,说务必亲手交到您手上。”小厮捧着封蜡简陋的信纸走进来,只当是寻常信函。
李楠枫心头猛地一跳,连呼吸都顿了半拍。
他强装平静,挥手打发小厮退下。
房门关上,书房只剩他一人。
他拆开信,纸上字迹依旧潦草粗粝,是北胡送来的第三封密笺。
迟迟不见城防图送来,北胡人早已失去耐心,信上句句都是恐吓的意思。
信上还说三日为期,三日之内,若不见图,便断她一根手指。
还警告他勿要心存侥幸,勿向外人吐露半个字。
李楠枫捏着信纸,纸页几乎要被攥皱。
前一封只是命令,这一封就说要断阿娜扎的手指头北胡人心狠手辣说到做到。
对方看穿了他的犹豫,开始拿阿娜扎的肉身苦苦相逼。
他脑中一下子浮起阿娜扎的模样,想起她说话时明亮的眼睛。
一想到她会被锁在陌生阴冷之处,忍饥挨饿,受尽折磨,心口便一阵抽痛。
可城防图是什么?一旦外流,京城防务的破绽便会落入北胡之手,一旦开战,满城百姓皇室宗亲都要身陷险境。
这是通敌的大罪,一旦败露,便是株连重罚。
一边是心上人的性命,一边是家国大义,两道重担压得他喘不过气。
他缓缓靠向椅背,闭紧双眼,肩头微微发颤。
他派人暗中追查阿娜扎的下落,线索依旧全部掐断,根本无从下手。
若是硬扛不送图,三日之后,受苦的就是阿娜扎。
若是交出图纸,便是亲手埋下祸根。
这日午后。
淡淡的日光透过雕花窗棂斜落进屋内,廊下红梅剩了零星残瓣。
徐平奉李氏的吩咐,正坐在外厅案前清点年礼账目,笔尖在账本上写写画画,袖口沾了一点墨渍。
门外传来脚步声。
“李公子,请在此稍候片刻。”
徐平闻声抬起头来,就见仆役引着李沐恩踏入厅中。
李沐恩手里提着一小包书册,看见厅内坐着的是徐平,微微一愣,随即拱手行礼。
“徐姑娘。”
徐平放下毛笔,起身回礼。
“李公子,我姨母不在这里,我这就叫人去请她,李公子先坐下吧。”
说着她抬手示意座椅,唤小丫鬟奉热茶。
白瓷茶盏轻轻搁在木桌上,发出一声轻响。
二人相对落座,安静一瞬,李沐恩率先开口。
“我今日进府,是听见街头不少风言风语,都是关于恩师,还有念禾姑娘的闲话,心中记挂,便顺路过来拜望恩师问问府里情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