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老臣一个一个直起腰来。
他们直起腰的动作比弯腰时更慢,像是那些已经弯了很久的腰椎需要逐节地恢复原来的弧度。
有人直起腰时晃了一下,旁边的人赶紧扶住。
扶住的那个人的手先落在他的肘弯处,然后顺着小臂向上移到了上臂,最后在肩头的位置稳住了。
古月孟德侧身让开城门入口,朝里面做了一个手势。
那个手势的幅度不大,只是把右手从身侧抬起来朝门内的方向偏了一下,手指并拢着朝前指了一下,然后收回来。
那些老臣和武将们互相看了一眼。
为首的老臣先迈出了第一步。
他跨过门槛时左脚先抬起来,抬到大约一尺的高度,然后向前伸出去,脚掌落在门槛内侧的砖面上。
然后右脚跟进,在门槛的外侧石板上轻轻点了一下才收进来。
他跨过门槛之后没有立刻朝里走,而是侧身站在门内侧,等着后面的人一个一个地通过。
那些跟在后面的人跨过门槛时有的蹲下身来,伸手摸了摸地面的碎石。
那些碎石被阳光晒得温热,触感比外面的官道更光滑。
有的抬头看了看主街两侧那些正在朝这边张望的百姓,嘴唇动了几下,没有说出话来。
那些百姓站在铺面门口、巷子口和窗户后面,目光从不同方向汇聚到城门内侧那片正在通过的人群上,但没有人出声,也没有人上前。
最后一个跨过门槛的是一个头发全白的老将。
他的头发比方才那些老臣更白,几乎是纯白色的,在日光下泛着一层冷冽的银灰光泽。
他走路时左脚有些跛,每一步落地时左脚的承重时间比右脚短了将近一半。
他的手中握着一块用旧布包着的东西。
那块旧布的底色原本是灰蓝色,如今已经褪成了近乎白色,布面的经纬线被反复使用磨得有些发毛,包着那块东西的结打在正面,绳结的两端朝下垂着。
他走到古月孟德面前时停下来。
他的左脚在停住时先是脚掌落地,然后脚跟缓慢地跟上,整个身体的重心在那只脚上停留了大约两息才平稳。
他将那包东西双手递了过去。
他的双手在递出时保持着与胸同高的位置,手指从包布的两侧伸进去,掌面朝上,像是在托着一件比他自己的体重更重要的东西。
古月孟德接过来打开。
包布从外侧被一层一层地揭开,最外层的旧布被掀开之后里面还有一层略新的棉布,棉布被揭开之后露出了一块深色的物体。
那是一枚玉玺。
玉玺的尺寸比正常的印章略大,表面满是黑灰的痕迹。
那些黑灰有些已经渗入了玉质的纹理中,在表面的凹陷处形成了深色的沉积。
玉玺的一角烧缺了一块,缺口的边缘呈不规则的锯齿状,颜色比周围的玉质深了一度,像是被火从外侧侵蚀到了内部。
但底部的“受命于天”四个字还能辨认。
那四个字是阴刻的篆文,笔画在玉玺的底面上凹进去,被黑灰填充了大半,但字形的轮廓仍然清晰可辨。
那老将开口时声音发颤。
那种颤不是从声带开始的,更像是从胸腔的深处传上来的,在经过喉咙时被放大了将近一倍:“这是从鹿台灰烬里扒出来的。纣王烧了鹿台,臣等从灰里把它挖了出来。想着这东西总该有个去处,便带了过来。”
他说完之后双手仍然保持着递出的姿势,手指在半空中停着,像是还没有从那个动作中收回来。
古月孟德将那枚玉玺托在掌中看了一会儿。
玉玺的重量压在他的掌心上,那种重量比同样体积的普通石头更沉,密度更大。
他看那道烧缺的裂口,裂口的边缘还很锐利,像是刚被火舔过不久,断口处没有经过任何后续的打磨或风化,玉质的断面在日光下泛着一层细密的颗粒感。
他将玉玺收进袖中。
那个收进去的动作很自然,右手将玉玺从掌中移到袖口处,左手把袖口掀开了一线,然后右手把玉玺送进去,左手松开袖口。
朝那老将点了点头。
他点头的幅度不大,大约只有五度的偏转,但方向明确。
说了一句:“进去歇着吧。”
那老将弯了一下腰。
他的弯腰动作比方才那些老臣更短促,幅度也更小,像是腰部的骨骼已经不太支持大幅度的弯曲了。
然后他跛着脚走进了城门。
他走路时左脚落地时身体朝左侧偏了约两寸,为了补偿那道偏斜,他的右臂在摆动时比左臂的幅度更大一些,在身体的两侧形成了一道不对称的摆动节奏。
朝歌的文武百官在陈塘关内住了下来。
关内新修的那几排空屋在两天之内便住满了。
那些屋子分布在关南的空屋区和关北的作坊区之间,每一排大约有七八间,每间的面积不大,但足以容纳一到三人。
有的老臣分到了单间。
那些分到单间的人大多是官职较高或年纪较大的,他们搬进去之后会把随身的几卷竹简和一方砚台摆在案面上,然后把铺盖卷放在屋角。
有的几个人合住一间。
那些合住的人会把各自的铺位分开摆放,用包袱或木箱在中间隔出一道简易的边界。
没有人争,也没有人抱怨。
他们在关内住下之后没有闲着。
那些老臣开始帮着关内整理文书和账册。
他们每天上午会到议事堂东侧的那间偏房里,坐在长案后面,把从各地送来的户籍册和赋税记录逐条核对。
他们的笔迹工整而统一,每一个数字的写法都遵循着同一种规范。
那些武将开始帮着左千户训练关内的民兵。
他们每天清晨会在关北的校场上集合,把那些从朝歌带来的旧式训练方法逐项拆解,再根据关内民兵的体能和装备情况重新编排。
那些文官和吏员开始帮着比干处理户籍和赋税。
他们把每一户的人口、田地、牲畜和手艺都登记在册,册子的分类方式比关内原有的方式更细,每一户的信息都被分成了多个条目。
关内的百姓起初对他们还有些生疏。
那些百姓在路上遇到他们时大多只是点头示意,很少停下来交谈。
过了几天便渐渐熟络起来。
有人端着饭菜去敲他们的门。
那些端着饭菜的人大多住在附近,做的饭多了会盛一碗送过来。
有人在街上碰到时会停下来聊几句。
那些聊天的话题从天气开始,渐渐延伸到庄稼的长势和关外的路况。
有人请那些老臣帮忙写家书。
那些老臣便搬出案几,在门口坐下,一笔一划地写。
写信时他们会先问清楚收信人的地址和称谓,然后根据口述的内容把那些话改成更文雅的表述,写完之后还要念一遍给对方听,确认无误之后才把信纸折好递给对方。
又过了几日,西岐那边最后一批留在城中的老人也到了。
那些老人大多走不动路。
他们从西岐城出发时是被人搀扶着上车的,车上铺着干草,干草上面又垫了一层旧褥子。
牛车在官道上边走边歇。
牛走得很慢,每走一段路就要停下来歇一会儿,那些歇脚的时间比赶路的时间更长。
他们走了十几天才到。
拜月教主亲自到城门口接了他们。
他站在城门内侧,看着那些牛车一辆一辆地驶进来。
牛车的车轮在门槛处碾过时发出一声沉闷的震动。
他将那些老人安排到了关南那片新修的平房里。
那些平房是最近才完工的,墙面上的石灰还没有完全干透,院子里还堆着一些没有清理干净的木屑。
那些老人下了车之后站在院子里。
他们的脚踩在院子里的泥土上,身体的重心在双脚之间缓慢地移动着。
有人蹲下身去摸了摸院子里的泥土。
那些泥土被翻过之后又踩实了,表面有一层细密的裂纹,裂纹的走向从院子的中心向四周放射状延伸。
有人坐在门槛上看着院子里那棵刚种下的枣树出神。
那棵枣树的树干还只有手臂粗细,树皮光滑,颜色是那种刚萌发不久的浅灰色,枝头的芽苞刚刚绽开了一线,露出里面卷曲的嫩叶边缘。
一个老妇人转头对身旁的人说了一句:“这院子比我以前住的屋子大。”
她的声音不高,尾音在空气中持续了大约一息才消散。
旁边的人点了点头,没有说话,眼眶是红的。
又过了几天,古月孟德在议事堂前的空地上召集了关内所有人。
他站在台阶上,身后站着比干、左千户、拜月教主、诸葛卧龙、傅天仇等人。
比干站在他左后方约半步处,双手捧着那卷从朝歌带来的请罪书竹简。
左千户站在右后方约半步处,右手搭在腰间的短刀刀柄上。
拜月教主站在更远一些的位置,他的灰蓝色道袍在风中微微摆动着。
诸葛卧龙和傅天仇站在台阶的侧面。
台阶下站着关内的百姓、朝歌来的旧臣、西岐来的残部、以及那些早已在关内扎根的老住户。
空地站满了人。
那些站在前排的人大多是年纪较长的,站在后排的人大多是年轻人和孩子。
连主街两侧的窗台上都探出了脑袋。
那些脑袋从窗户的敞口处伸出来,有老有少,有男有女。
古月孟德在台阶上站了一会儿。
他的目光从台阶下的人群开始,经过前排那些老臣和百姓的面孔,经过后排那些年轻人和孩子的面孔,经过主街两侧那些窗台上的面孔,然后收回来。
他等人声渐渐静下来。
那种安静从台阶下的人群中心开始,逐渐向两侧扩展,经过前排到后排,经过主街到巷口,经过窗台到院内,最终整条主街和关南关北的主要区域都安静下来。
然后他开口,声音不高不低,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殷商已灭,西岐已归。从今日起,天下不再分东分西,不再分南分北。陈塘关的规矩,就是天下的规矩。有地种地,有手艺做手艺,没有手艺的帮着修路挖渠。不论你以前是哪一方的人,不论你以前做过什么,进了这道门,就是这里的人。”
他说完之后停了一瞬。
那一瞬里他没有移动,也没有改变站姿。
然后他从袖中将那枚烧缺了一角的玉玺取出来。
他的右手从袖口处伸进去,手指从玉玺的两侧夹住,将它从袖中取出。
托在掌中,举过头顶。
他的手臂向上伸展的角度大约有七十度,玉玺的底部朝着前方。
台阶下所有人都看到了那枚玉玺。
看到了那道烧缺的裂口,裂口的边缘在日光下泛着一层暗色的粗糙质感。
看到了底部的字迹,“受命于天”四个字在玉玺的底面上被黑灰填充了大半,但笔画的方向和间距仍然可以辨认。
有人开始跪下来。
最先跪下的是前排的几个老臣。
他们的膝盖与地面接触时发出了一声轻而沉闷的钝响。
然后是后面的百姓。
那些百姓跪下的动作比老臣们更慢一些,膝盖在弯曲时经过了更长时间的调整。
然后是那些站在窗台后面的人。
那些窗台后面的人从窗台上下来之后也跪在了屋内的地面上。
跪下去的人越来越多,从议事堂前的空地一直蔓延到主街的两端,蔓延到关南的田埂上,蔓延到关北的作坊区。
整座陈塘关的地面上,所有人都跪了下来。
有人低着头,目光落在膝盖前方的地面上;有人抬着头,目光追随着那枚被举过头顶的玉玺;有人嘴里在念着什么,那些声音太低,混在集体跪下的动作声中听不清楚;有人只是安安静静地跪着,双手垂在身侧。
古月孟德站在台阶上,将那枚玉玺收回袖中。
他从台阶上走下来。
他的脚步在台阶上一步一步地落下去,每一级台阶都被他踩得很实。
他走到跪着的人群中间。
他走到一个老农面前。
那个老农跪在前排偏左的位置,膝盖底下垫着一块他事先铺好的旧布。
古月孟德伸手将他扶了起来。
他的右手从老农的腋下伸进去,手掌托住老农的上臂,向上抬起。
那个老农的起身动作很慢,先是膝盖从地面上抬起来,然后腰部在膝盖伸直的过程中逐渐恢复直立,最后整个人站稳了。
他扶起来之后没有立刻松手,等老农的身体重心稳定了才把手收回来。
又走到一个老臣面前。
那个老臣跪的位置在人群的中段,他的年纪比方才那位老农更大,膝盖弯曲的幅度也更深。
古月孟德伸手将他扶了起来。
他用的是同样的方式,右手托住上臂,等对方的身体重心稳定了才松手。
然后朝主街的尽头走去。
他经过那些跪着的人身边时,有人伸手想碰他的衣角。
那些伸出来的手在接近他的衣料时停住了,手指在空气中停留了大约一息才收回。
有人只是低着头不敢抬起来。
那些低着的头在他的脚步经过时压得更低了一些。
有人在他经过之后才敢偷偷抬头看一眼他的背影。
那些偷偷抬头的动作在他的脚步走出大约三步之后才发生,抬起头的人只看一眼便重新低下去。
他走到主街尽头时停住了脚步。
那个位置在关南田埂的入口处,从那里能看到主街两侧的大部分区域。
他转身看着那些正在从地上站起来的人。
那些站起来的人中有的先伸直一条腿,有的先撑住膝盖再慢慢起身,有的需要旁边的人拉一把。
他看着那些正在拍掉膝盖上泥土的人。
那些人用手掌在膝盖处拍了两下,拍落的泥土在脚边形成了一小撮灰色的粉末。
他看着那些正在互相搀扶着站起来的人。
那些互相搀扶的人中有一个是年纪较大的,另一个是年纪较轻的,年纪较轻的那个人把手臂伸进年纪较大的人的肘弯里,等对方站稳了才松开。
然后他开口说了一句,声音不高,但主街上所有人都听到了:“都起来吧。地里的活还等着呢。”
那些跪着的人陆续站了起来。
有人笑了。
那些笑的人中有的只是嘴角微微上扬了一下,有的笑出了声,但声音很短,像是被自己压住了。
有人抹了一下眼角。
那些抹眼角的人用的手背,手背在眼角处停留了大约一息才放下来。
有人弯下腰去把刚才跪着时压歪的菜篮子重新扶正。
那些菜篮子里的菜叶被压扁了几片,扶正之后那些叶片在篮筐里重新舒展开来。
主街上的人开始朝各自的方向散去。
有的往田埂走。
那些往田埂走的人大多是农人,他们的脚步朝着关南的方向移动,在田埂的入口处汇成了一道逐渐变窄的人流。
有的往作坊走。
那些往作坊走的人大多是工匠,他们的脚步朝着关北的方向移动,在经过作坊区的路口时各自分散到不同的铺面里。
有的往家里走。
那些往家里走的人中有的住在主街两侧,有的住在巷子深处。
朝歌来的老臣们站在原地看着那些正在散去的人群。
他们站的位置在议事堂前的空地上,那些正在散去的人从他们身边经过时有的会点一下头,有的会停下来行一个简短的礼,然后继续朝前走。
他们看了一会儿,也各自朝自己分到的屋子走去。
拜月教主站在议事堂前的台阶上,看着那道正在走回台阶的身影。
那道青色的身影在午后的日光中逐渐从主街的尽头向台阶的方向靠近,步伐不快不慢,每一步之间的间隔与他平时走路时完全一致。
他没有说话。
比干从台阶上走下来,手里还攥着那卷竹简。
他站在台阶下看着古月孟德走近。
那卷竹简的卷面被他攥得微微有些发热了,串绳在他的掌心里留下了一道浅色的印痕。
他开口说了一句:“人皇陛下。”
那四个字从他的口中出来时经过了短暂的犹豫,在“人皇”和“陛下”之间有一个极细微的停顿。
古月孟德看了他一眼。
那道目光从他的面部扫到他的手中那卷竹简上,又从竹简扫回他的面部。
然后从他手里把那卷竹简拿过来。
拿的动作很自然,右手从竹简的上方伸过去,手指从卷面的两侧捏住,将竹简从比干的手中取出。
随手放在台阶上。
竹简落在台阶的石面上时发出了一声极轻的脆响,卷面在落地后朝一侧微微滚动了一下才停住。
他说了一句:“别叫陛下。叫先生就行。”
至此,古月孟德正式成为此方天地的人皇!
然而还有一件极其重要的事情。
那就是,封神!
封神那天,陈塘关没有举行盛大的仪式。
古月孟德只是在议事堂前的那片空地上摆了一张旧案,案上放着一面幡。
那面幡通体暗金,旗面上绣着龙凤麒麟玄龟的纹路,边上有一圈细密的针脚,像是被反复修补过很多次。
幡杆是一截暗沉的旧木,握在手里时掌心能感觉到一层极浅的温热。
正是古月孟德的人皇幡!
这些年战死的灵魂,全部都在人皇幡内!
至于封神榜?
早就被古月孟德安排南蛮妈妈替换了!
姜子牙一直以为自己手里的,是封神榜。
殊不知,这一切都是古月孟德计算好的。
人皇幡,就是封神榜!
古月孟德将幡插在案后的木架上,然后从袖中取出一卷帛书,放在案面上展开。
帛书上的字迹工整,是一份名单。
名单上的名字很多,从头到尾排了很长,帛书的边缘被反复翻阅过很多次,有些地方的墨迹已经微微洇开了。
古月孟德看着那份名单,没有急着开口,先伸手按了一下案角那面幡。
幡面上的纹路在他掌心下方微微亮了一下,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从那道旧布的纹理中缓慢地醒过来。
他开口时声音不高不低,但空地上所有人都听得清楚:"封神榜,从来就不是给天封的。天有天的神,人有人的神。今日封的,是人族之神。"
他低头看了一眼名单,目光在第一行停住了。
那第一行写的是古月镇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