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想见亚父的家人,但又有些慌。
在宫里,所有人见他都得跪,规矩森严,他习惯了那种距离感。
可现在换了身常服,站在别人家的正厅里,忽然不知道该摆什么姿态。
脚步声从外头传来。
一个穿藕荷色褙子的年轻妇人进了厅,身后跟着三个孩子。
妇人长得清秀,眉眼间有股子温和,瞧着就是大户人家养出来的闺秀。
她进门先看见赵宁,笑着开口:“老爷回来了,怎么不让人提前说一声,我好……”
话说到一半,她看见朱翊钧,愣住了。
朱翊钧也看着她,手里的兔子灯差点掉地上。
李若清盯着朱翊钧的脸,脸色刷地白了。
她在宫里见过皇帝,虽然次数不多,但那张脸记得清清楚楚。
眼前这少年虽然穿着常服,可五官轮廓、眼神气度,分明就是当今天子。
她腿一软,扑通跪下去。
“臣妇参见陛下。”
声音发颤。
身后三个孩子被她这一跪吓了一跳,大的两个反应快,跟着跪下,小的那个还懵着,被姐姐拉着一起跪了。
朱翊钧慌了。
他见过无数人跪他,朝臣、宫人、外使,跪得理所当然。
可李若清这一跪,他觉得不对劲。
这是赵宁的家,他是偷偷溜出来的,不该搞得这么正式。
“起来起来。”
他往前走了两步,伸手想扶,又不知道该不该扶,手伸到一半停在半空,转头看赵宁,眼神带着求救。
赵宁走过来,语气平稳:“都起来吧,自家人,不用这样。”
他伸手扶起李若清,又拍了拍几个孩子的肩:“陛下今天是来家里坐坐,别搞得太拘束。”
李若清站起来,低着头,手指绞着衣角,还是紧张。
她嫁给赵宁这些年,见过不少大场面,可皇帝突然出现在自家厅里,这事太离谱,她脑子还转不过来。
朱翊钧站在那儿,捧着兔子灯,也不知道说什么好。
赵宁看着这俩人僵着,笑了一下,转身蹲下来,看着三个孩子。
“承安、平虏、安凝,过来。”
三个孩子挨着走过来,大的那个男孩六七岁,眉眼像赵宁,站得挺直,但眼神有点怯,偷偷瞄着朱翊钧。
旁边龙凤胎,男孩比姐姐高半个头,脸上还带着婴儿肥,女孩扎着双髻,眼睛圆圆的,盯着朱翊钧手里的兔子灯。
“这位是当今陛下。”
赵宁指着朱翊钧,“也是你们的哥哥,叫哥哥。”
三个孩子愣了愣,齐声喊:“哥哥。”
声音脆生生的,喊得朱翊钧耳朵发热。
他从来没被人这么叫过。
宫里的人叫他陛下、皇上、万岁,太监叫主子,李太后叫钧儿,没人叫他哥哥。
“嗯。”
他应了一声,不知道该说什么,又把兔子灯举起来给他们看,“这个,刚才在街上买的。”
赵安凝眼睛亮了,凑过来:“兔子!”
朱翊钧看着她,犹豫了一下,把灯递过去:“你拿着玩。”
小姑娘接过灯,捧在手里,转头看赵宁:“爹爹,它眼睛是红的。”
赵宁笑:“对,兔子眼睛本来就是红的。”
赵平虏也凑过来看,伸手戳了戳兔子的耳朵,回头问朱翊钧:“哥哥,你是自己买的吗?”
“嗯……”朱翊钧顿了顿,“亚父帮我买的。”
赵承安站在旁边,没说话,但看朱翊钧的眼神不那么怯了。
赵宁站起来,看着李若清:“陛下今天出宫,就是想看看外头的日子。你别紧张,把他当自家侄儿看就成。”
李若清深吸了口气,点点头,脸色缓和了些。
她抬头看着朱翊钧,想了想,开口:“陛下,臣妇给您沏茶?”
“不用不用。”
朱翊钧摆手,“我不渴。”
他说完又觉得不对,补了一句:“谢谢。”
李若清笑了,这一笑,气氛松快了些。
赵平虏拉着朱翊钧的袖子:“哥哥,你吃糖葫芦吗?”
朱翊钧愣了:“什么?”
“糖葫芦啊。”
赵平虏说,“街上卖的,可甜了。”
“我没吃过。”朱翊钧老实说。
三个孩子都愣住了。
赵安凝抱着兔子灯,抬头看他:“你没吃过糖葫芦?”
朱翊钧摇头。
宫里有各种精致的点心,御厨做的糕饼,但糖葫芦这种街边小吃,从来没进过宫门。
“那你吃过花生糖吗?”赵承安问。
朱翊钧又摇头。
“烤红薯?”
摇头。
“炒栗子?”
还是摇头。
三个孩子面面相觑,眼神里全是不可思议。
赵平虏转头看赵宁:“爹爹,哥哥怎么什么都没吃过?”
赵宁笑了:“陛下在宫里,吃的跟咱们不一样。”
“那他吃什么?”赵安凝问。
“宫里的菜。”
“好吃吗?”
朱翊钧想了想,说:“不知道。”
他从小吃宫里的东西,没比较过,不知道好不好吃,反正每天按时送到跟前,吃完就完了。
赵安凝歪着头看他,忽然说:“哥哥,你跟我们一起玩吧。”
朱翊钧眼睛亮了一下。
“玩什么?”他问。
“捉迷藏!”赵平虏说,“院子里有假山,可以藏。”
“我不会。”朱翊钧说得很直白。
“不会没关系,我们教你。”
赵承安开口了,他年纪最大,说话稳重些,“就是一个人蒙眼睛数数,其他人藏起来,然后去找。”
朱翊钧听着,觉得新奇。
宫里没人跟他玩这些,太监陪他下棋、读书,规规矩矩,从来不闹。
“那……试试?”他看着赵宁。
赵宁点头:“去吧,小心别摔着。”
三个孩子欢呼一声,拉着朱翊钧往外跑。
朱翊钧被拉着,一时没反应过来,脚下踉跄了一下,稳住身子,跟着他们出了厅。
院子里阳光淡淡的,梅花开了几枝,香气飘着。
假山旁边有棵树,树下铺着青石板,几块太湖石错落摆着。
赵平虏松开朱翊钧的手,转身看着他:“哥哥,你先藏,我来找。”
朱翊钧站在原地,看着院子,不知道该藏哪儿。
赵安凝拉着他往假山那边走:“这里有个洞,可以藏。”
她指着假山底下一个小空隙,朱翊钧蹲下看了看,犹豫了一下,钻进去。
空隙不大,他缩着腿坐进去,衣服蹭上灰,手撑在石头上,指甲缝里也沾了土。
要是在宫里,太监早就冲过来给他掸干净了,但现在没人管,他也不在意,反而觉得挺有意思。
赵平虏蒙着眼睛开始数数:“一、二、三……”
赵安凝和赵承安也各自找地方藏。
朱翊钧躲在假山后头,透过石缝往外看,心跳得有点快。
这种感觉很陌生。
他在宫里,所有人都盯着他,行礼、奏事、伺候,他是中心,是被围着的那个。
但现在,他躲在这儿,屏着呼吸,怕被找到,反而像个普通孩子。
“……十!我来找了!”
赵平虏喊了一声,睁开眼,开始在院子里转悠。
他先往回廊那边走,赵承安藏在柱子后头,被他一眼瞧见,揪了出来。
“哥,你出来了。”
赵承安笑着走到一边等。
赵平虏又转了一圈,看见树后头露出一角衣裙,走过去,果然是赵安凝。
“姐姐也找到了!”他得意洋洋。
赵安凝嘟着嘴出来,抱着兔子灯站到赵承安旁边。
赵平虏看着院子,只剩朱翊钧没找到。
他绕着假山转了一圈,没看见人,蹲下来往石缝里瞧,瞧见一双眼睛。
“哥哥!找到你了!”
朱翊钧从假山后头爬出来,膝盖上、袖子上都是灰,头发也有点乱,但他脸上挂着笑,眼睛亮得吓人。
“我藏得好不好?”他问。
“好!”
赵平虏说,“我找了半天。”
朱翊钧笑得更开了。
他站起来,拍了拍衣服上的灰,没拍干净,也不管了。
“再玩一次。”他说。
这回轮到赵承安蒙眼睛数数,其他人藏。
朱翊钧这次跑得快,绕到回廊后头,蹲在一个花盆旁边。
花盆里种着腊梅,枝条挡着他,他透过枝条看着院子,听见赵承安的脚步声越来越近,紧张得手心冒汗。
赵承安走过回廊,扫了一眼,没看见他,继续往前走。
朱翊钧松了口气,忍不住笑出声。
赵承安听见笑声,转身回来,看见他:“哥哥,你笑了。”
朱翊钧捂着嘴,眼睛弯成月牙:“我没笑。”
赵承安也笑了:“你明明笑了。”
两人就着这个争了几句,最后一起笑起来。
厅里,赵宁和李若清站在门口,看着院子里的几个孩子。
李若清看着朱翊钧满身灰土,跟几个孩子闹在一起,忍不住说:“老爷,陛下这样……回宫怎么交代?”
赵宁没说话,只是看着朱翊钧。
少年蹲在花盆旁边,衣服皱了,头发也乱了,但笑得真切。
不是在乾清宫面对群臣时那种克制的笑,也不是听课时礼节性的点头,是真的高兴,真的放松。
“让他玩吧。”
赵宁说,“回去我跟太后说。”
院子里,朱翊钧被找出来,站起来时踩到石板上的青苔,脚下一滑,赵承安眼疾手快扶住他。
“哥哥小心!”
朱翊钧站稳,看着赵承安,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
宫里的人伺候他,扶他,但那是规矩,是本分。
这是第一次,有人单纯因为担心他摔跤,伸手扶他。
“谢谢。”他说,声音有点哑。
赵平虏没听出来,拍拍他的袖子:“没事,我们继续玩!”
朱翊钧点点头,跟着他们继续闹。
冬日的阳光落在院子里,落在几个孩子身上,梅花香气淡淡的,混着孩子们的笑声,一直飘到厅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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