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明一愣，脸色微沉：“大师此言何意？朕亲自下旨调拨粮草，萧玦亲自督办，怎会出错？”
法显缓缓摇头，浑浊眼底掠过一抹冷然笑意，语气平缓却字字诛心：
“老衲夜观天象，推演地气，北境乃是天罚死地，上天降怒，浊气弥漫，天灾缠身。此乃天道惩戒，人力不可违。”
“纵使陛下调拨万千粮草，派遣重兵赈灾，也皆是徒劳。萧玦将军连夜筹备粮草，看似整装待发，实则……根本无法踏入北境半步。”
“举国之力，难逆天罚，强行施救，只会折损国运，牵连大炎江山。”
这番话，精准戳中高明心底的忌讳。
他惧天怒、怕天罚，痴迷长生，最信奉天命鬼神之说。
高明惊疑不定：“这……”
法显淡淡开口：“老衲早年便屡次劝谏陛下，放弃北境，舍弃灾地百姓，莫要与天道抗衡。天下乱，则国运凝，于陛下长生大业，反而有益无害。”
天下越乱，苍生怨气越重，法显借契约吸纳的气运便越是雄厚……
苏清鸢默不作声地听了半天，算是明白了。
这老和尚是在和她唱反调啊。
什么天下乱，则国运凝，这不是瞎狗八乱说吗？
法显狭长浑浊的目光一转，直直落在端坐的苏清鸢身上。
开始了试探发难：“神女乃九天神明，洞悉天机，通晓世事，俯瞰红尘万物。”
“北境天罚降世，死地无解，萧玦大将军赈灾之行，早已半路生变，此事，神女应当一早便已知晓了吧？”
苏清鸢暗道不妙。
她哪里知道什么“半路生变”，她又没有未卜先知的能力。
瞧这老和尚胸有成竹、稳操胜券的模样，八成是他在背后暗中操纵、蓄意搅浑水。
苏清鸢掀了掀眼皮，对上法显浑浊的老眼。
法显这一问，是阳谋，也是死局。
她要是说“不知”，便是徒有虚名、不通天机，自揭老底。
她要是说“知道”却未曾提前点破，便是漠视苍生、欺瞒君王。
一样会崩人设。
进退都是刀口，好像怎么答，都是错的。
高明被法显这番话一挑，顿时皱起眉头，狐疑地看向苏清鸢：“神女，大师所言……可是真的？萧玦大将军的粮草，真的出事了？”
帝王的语气里，已然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与戒备。
在他眼中，神明必须全知全能。
一旦有答不上来的事，这“神性”，便先折损了三分。
苏清鸢垂下眼睫，广袖下的指尖悄然攥紧。
她哪里知道。
此刻若是开口，一个字说错，便是万劫不复。
法显还在步步紧逼：“神明在世，皆知天道轮回，天罚难破。为何缄口不言，刻意隐瞒，误导陛下枉费国力，徒劳无功？”
字字质问，句句陷阱。
一边坐实北境无解、不必施救的谬论，迎合帝王自私本心。
一边逼迫苏清鸢作答，若她答知晓，便是刻意欺瞒君主、玩弄苍生；若答不知，便是徒有虚名、假神欺世，瞬间便能撕碎她的神性伪装。
老谋深算，步步杀机。
压迫感铺天盖地席卷而来。
苏清鸢缓缓抬眸。
那双清冷的眸子，无波无澜，似俯瞰万古长夜。
“天道变幻，祸福相依。”
“凡俗劫难，皆为定数，亦皆为变数。”
短短两句话，既没承认知晓，也没否认不知。
看似句句在理，实则滴水不漏，全是高深莫测的空话。
‘007快帮我查查！萧玦和北境粮草到底出什么事了？紧急情况，速报！’
苏清鸢在脑海里急吼吼呼叫系统。
【稍等，正在调取……】
法显却怪笑了声，枯瘦的手指扣住佛珠，声音陡然拔高，咄咄逼人：
“神女此言，是在搪塞陛下吗？”
“北境粮草被毁，萧玦大将军身陷绝境，此等关乎百万生民之事，你岂能不知？”
“还是说，神女根本就是肉眼凡胎，什么都不知道？”
殿内空气瞬间凝滞，所有人的目光，聚焦在苏清鸢身上。
苏清鸢顶着巨大压力，暗暗催促系统：‘小77，你快点……’
随即抬头，面无表情看着法显那张急不可耐、妄图撕破她伪装的老脸，缓缓开口，稳住局面：
“大师急什么？”
“天定劫数，人力虽难违，但人心，亦可胜天。”
法显闻言，非但没有半分收敛，反倒像是抓住了她的软肋。
他像是确定了，苏清鸢确实对此事一无所知。
浑浊的老眼骤然迸出刺骨锐光。
法显上前一步，宽大僧袍扫过地面。
“人心亦可胜天？”
“好一个冠冕堂皇的说辞。”
“神女既知人心可撼，既知劫难有变数，为何此前半句不提？为何任由陛下调拨国库粮草，任由萧玦大将军奔赴死地，任由我等坐以待毙？”
高明脸上的最后一丝迟疑散去，取而代之的是沉沉的审视。
是啊。
神女有通天本事，为何不早说？为何要看着他举国之力付诸东流？
高明挥手，让人速速下去探查虚实。
法显捕捉到帝王神色的变化，语气里的杀意不再掩饰：
“还是说，你根本就不是什么九天神女？”
苏清鸢端坐的身姿凝如松，广袖垂落，身形不曾晃动半分。
她闻言，既没有急声辩解，也没有半分恼色。
那双眸子依旧清寒如冰，深不见底，似载着万古星河，无波无澜。
仿佛法显那句直指根本、要将她推入死地的质问，于她而言，不过是清风拂耳，不值一哂。
苏清鸢久久不语。
法显再度高声：“你为何闭口不答？是害怕心虚了？”
苏清鸢藏在衣袖之下的手攥得发白。
就在法显唇角的笑容越来越肆意时。
系统的提示音恰好堪堪抵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