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像一块厚重的黑布,死死罩住永安镇。
我从镇政府档案室出来,走在回住处的老街石板路上,整条街静得连狗吠声都听不见。家家户户大门紧闭,灯火熄灭,看似一片安宁祥和,可我心里清楚,这份安静底下,全是眼睛。
自从旧仓库挖出骸骨,从我执意要查三十年旧案开始,我就再也没有真正清净过。
暗处有人盯梢,明处有人警告,镇上但凡有点关系的人,都知道我这个外来档案员,在跟三十年前的旧账死磕。
尤其是我从警务室强硬对峙、不肯收手之后,所有人都把目光牢牢锁在我身上。
他们在等。
等我害怕,等我退缩,等我知难而退。
可他们越等,我越不会退。
手里那张无名纸条虽然已经撕碎冲掉,但上面每一句话,都刻在我脑子里。
后天凌晨三点,老锅炉房旧址,只许一人赴约。
这是我目前唯一的突破口,也是距离真相最近的一次机会。
但我心里也明白,机会背后,就是深渊。
对方不敢露面,不敢白天说话,只能深夜偷偷递纸条,足以证明周明山和背后那伙人的威慑力有多恐怖。三十年了,他们用恐吓、用打压、用封口,把所有人的嘴都堵得严严实实,敢透一句真话的人,都要冒着极大风险。
回到我租住的小单间,我轻轻推门进屋,反锁房门,拉严窗帘。房间不大,陈设简单,一张床一张桌,是我在永安镇唯一能安心落脚的地方。
可即便躲在这里,我也丝毫不敢放松。
我走到窗边,掀开窗帘一角,悄悄往楼下看。
夜色昏暗,路灯昏黄摇曳,街口不起眼的树荫下,停着一辆黑色轿车,车灯没开,静静停在那里,一动不动。
我心里一沉。
这辆车,我白天就见过。
我去李红梅家问话的时候,它就在老街路口停着;我被带去警务室问话的时候,它也停在警务室墙外不远处。
不是巧合,是盯梢。
他们不光警告我、施压我,还派人二十四小时盯着我的行踪。
我去哪、见谁、做什么、说什么,他们全部要掌握得一清二楚。
只要我有一点异动,只要我私下接触任何老工人、旧知情人,他们立刻就会出手阻拦。
白天有人盯,晚上有人守,我的一举一动,全在他们掌控之中。
我默默放下窗帘,后背一阵发凉。
难怪递纸条的人不敢白天露面,不敢跟我见面,只能约在深夜偏僻旧址。只要稍微跟我走得近一点,立刻就会被盯上,下场难料。
三十年的沉默,不是自愿的,是被吓出来的。
我坐在床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梳理眼下的处境。
明面上,我不能再查、不能再问、不能再找人对峙。只要我稍有动作,立刻就会被针对,被找麻烦,甚至被限制行动。
暗地里,我必须装作已经被吓住、已经打算放弃的样子。
只有让他们放松警惕,不再死死盯着我,我才能顺利等到后天凌晨三点,去老锅炉房赴约。
想要查真相,先要学会伪装。
从明天开始,我要演一场戏。
演一个被打压之后、心灰意冷、不敢再查、只想安稳上班过日子的普通档案员。
让周明山放心,让背后的人安心,让所有盯我的人松懈。
唯有麻痹他们,我才能在深夜悄悄行动。
一夜无眠。
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全是陈建军埋在墙下的骸骨,全是李红梅疯疯癫癫的哭诉,全是账本被撕掉的关键一页,全是纸条上那句看见了不该看的事。
到底当年他看见了什么?
仅仅是贪钱分赃,不至于要杀人埋尸,捂三十年。
能让官商联手、狠心灭口、全镇封口的,绝对不只是贪腐那么简单。
一定还有更可怕、更见不得光、一辈子都不能让人知道的隐情。
天刚蒙蒙亮,我早早起床,收拾好东西,照常去镇档案室上班。
我刻意装作脸色疲惫、情绪低落、垂头丧气的样子,走路慢腾腾的,脸上没精神,一副被连日打压、彻底灰心的模样。
刚走到老街路口,我余光一扫,那辆黑色轿车还在。
车里有人,正隔着车窗悄悄看着我。
我故意低着头,不往那边看,脚步沉闷,老老实实往档案室走,半点异常都没有。
到了档案室,小周过来找我,小心翼翼看着我的脸色:“林姐,前两天看你一直在查旧案子,这两天……不查了吧?我听镇上人说,得罪人不好,咱们安稳上班就行。”
我顺势叹了口气,故作灰心丧气:“不查了,查不动了。陈年旧账,没人配合,还总被找麻烦,算了,不折腾了。好好整理档案,踏踏实实过日子就行。”
我这话故意说得声音不小,就是要让周围人听见,尽快传到周明山耳朵里。
小周听完,明显松了口气:“这就对了,想开就好,安稳最重要。”
我低头整理档案,不再多说话。
一整天下来,我安安静静干活,不问旧案,不找任何人,不提陈建军,不提账本,不提机械厂往事,老老实实做分内工作。
谁路过我办公室,都能看见我埋头干活,一脸消沉,彻底没了之前查案的劲头。
消息传得很快。
上午没过完,我就听说,联防队那边有人传话,说我已经放弃了,不敢再闹了。
中午的时候,我看见周明山的儿媳妇路过档案室门口,特意探头看了我一眼,见我老老实实干活,脸色放松下来,转身就走了。
我心里冷笑。
上钩了。
他们以为我真的怕了,真的怂了,真的不敢再查了。
盯我的人,防备心慢慢卸下来了。
黑色轿车白天还在,到了傍晚,悄悄开走了。
他们觉得,一个已经灰心放弃的人,没必要再死死盯着。
越是这样,我越安心。
伪装奏效了,机会来了。
距离后天凌晨三点的赴约,只剩一天多时间。
越是临近,我越是不能露半点破绽。
白天装安分,晚上装睡觉,一切如常,不动声色。
谁都看不出,我表面放弃查案,心底从来没有一刻动摇。
陈建军的冤屈,我一定要讨。
尘封三十年的真相,我一定要揭开。
傍晚下班,我照常锁好档案室,慢慢走回住处,一路上不慌不忙,神色平静。
回到房间,我关好门窗,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伪装是给别人看的,决心是留给自己的。
我坐在桌前,默默回忆老锅炉房的位置。
那是红星机械厂最早的老厂房旧址,早就废弃几十年,荒无人烟,断墙残垣,杂草丛生,白天都没人去,深夜更是偏僻荒凉,连个路人都没有。
那种地方,适合说秘密,也适合藏危险。
我知道,后天凌晨三点,我踏入老锅炉房的那一刻,就是真相大白的开始,也是风险最大的一刻。
有人捂了三十年,有人藏了三十年,有人怕了三十年。
而我,孤身一人,也要撕开这层黑暗。
全镇都以为我怂了、怕了、放弃了。
只有我自己知道——
我不是放弃,我是在等一个深夜,等一个时机,等那场迟到了三十年的真相,终于破土而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