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下疯了。
豆大的雨点砸在小镇的青瓦上,连成一片白茫茫的水幕,把整个永安镇都裹进了潮湿的混沌里。我坐在档案室靠窗的位置,指尖捏着一份泛黄的旧职工登记表,鼻尖萦绕着霉味和雨水的腥气,心里却比窗外的天还沉。
我叫林晚,上个月刚从区档案局借调到永安镇,整理红星机械厂遗留的档案。这是个没人愿意接的活儿——厂子倒闭快三十年了,遗留的旧档案堆在镇西头废弃的仓库里,没人管也没人碰,连灰尘都带着股被遗忘的味道。
“林姐,还不走啊?这雨再下下去,桥都要漫了。”档案室的小周抱着包路过,探着头喊我。
我抬头看了眼墙上的挂钟,晚上七点半,雨势丝毫没有减弱的意思。“还有几份没整理完,你先回吧,我锁好门就走。”
小周撇撇嘴,没再多说,踩着水洼跑远了。档案室里只剩我一个人,还有窗外哗哗的雨声。我揉了揉发酸的眼睛,拿起桌上的保温杯抿了一口,水早就凉透了,喝下去胃里一阵发紧。
永安镇是个被时光遗忘的地方,几十年没什么变化。红星机械厂曾经是镇上的骄傲,最红火的时候,全镇一半的人都在厂里上班,谁要是能当上机械厂的工人,走路腰杆都比别人直。可九十年代改制,厂子一夜之间垮了,工人们各奔东西,厂房被拆了大半,只剩镇西头那座旧仓库,孤零零地立在荒草里,像个被抛弃的孤儿。
我手里的这份登记表,是我今天翻到的最完整的一份。姓名一栏写着“陈建军”,出生年月1965年,职务是机修工,家庭住址是镇上的老居民区,和我外婆家以前住的地方只隔了两条街。
陈建军……这个名字有点耳熟。
我皱着眉回忆,忽然想起小时候在外婆家,偶尔会听见大人们压低声音聊起的“失踪的陈建军”。那时候我还小,问外婆陈建军是谁,外婆只说“别打听,好好读书”,语气里的慌乱,我到现在都记得。
“轰隆——”
一声惊雷炸响,窗户玻璃震得嗡嗡作响,档案室的灯猛地闪了一下,又亮了起来。我吓了一跳,手里的登记表差点掉在地上。窗外的雨更大了,风卷着雨丝打在玻璃上,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
就在这时,我听见外面传来一阵杂乱的呼喊声,混着雨声,听不太清。
“塌了!仓库塌了!”
“快救人!里面有人吗?”
我心里一紧,猛地站起身。镇西头的旧仓库!
我抓起伞,没顾得上锁档案室的门,踩着没过脚踝的积水往镇西头跑。雨太大了,伞根本挡不住,雨水顺着伞骨往下淌,很快就打湿了我的头发和衣服,贴在身上又冷又沉。
远远地,就看见旧仓库的方向围了不少人,警灯的红蓝光芒在雨幕里闪着,格外刺眼。我挤开人群,才看清眼前的景象——那座我待了半个月的旧仓库,后墙塌了一大片,断砖碎瓦堆得满地都是,露出一个黑乎乎的缺口。
几个穿着雨衣的民警正在拉警戒线,镇里的干部在旁边喊着维持秩序。我看见小周也在人群里,她看见我,立刻跑过来,脸上满是惊慌:“林姐,你怎么来了?吓死我了,听说仓库后墙塌了,砸到东西了!”
“砸到人了吗?”我问,心里莫名地发慌。
小周摇摇头,又压低声音,凑到我耳边说:“没砸到人,但是……但是挖出来东西了!”
她的声音里带着抑制不住的恐惧,我顺着她的目光看向警戒线后面,几个穿着反光背心的消防员正拿着铁锹清理碎砖,忽然有人“啊”了一声,往后退了两步。
人群里一阵骚动,有人小声喊:“骨头!那是骨头!”
我的心猛地一沉,像被一只冰冷的手攥住了。
民警立刻围了上去,用手电筒照着缺口里,昏暗的光线下,一截白森森的骨头从碎砖里露了出来,上面还沾着泥土和霉斑。我下意识地往前凑了凑,被一个民警拦住了:“同志,往后退,警戒线外不许靠近。”
“我是镇档案室的,负责整理这里的旧档案。”我拿出工作证,声音有些发颤,“里面……里面是什么情况?”
民警看了一眼我的工作证,脸色缓和了些,却还是摇摇头:“具体情况还不清楚,得等法医过来鉴定,你先回去吧,这里现在很危险。”
我没走,站在警戒线外,看着缺口里的动静。雨还在下,打在民警的雨衣上,溅起细小的水花。我看见法医带着工具箱赶来,穿上防护服钻进了缺口里,过了好一会儿,才从里面走出来,手里拿着一个证物袋,里面装着一枚锈迹斑斑的徽章。
隔着雨幕,我看不清徽章上的图案,却莫名地觉得眼熟。
旁边有人在小声议论:
“这仓库塌了怎么会有骨头啊?”
“谁知道呢,听说这仓库几十年前就堆东西了,不会是以前就埋在里面的吧?”
“以前?那不就是红星机械厂的时候?这骨头……不会是厂里的人吧?”
“别乱说!”有人压低声音呵斥,“不该打听的别打听!”
说话的是机械厂以前的老会计,张婶。她看见我,脸色瞬间变了,眼神躲闪着,转身就往人群外挤,连伞都忘了撑。
我心里的疑团越来越大。
这时,法医拿着证物袋走到民警身边,低声说了几句什么。民警的脸色变得严肃起来,拿出对讲机开始汇报。我听见他断断续续地说“骸骨”“初步判断死亡时间很久了”“需要进一步尸检”。
死亡时间很久了……
我猛地想起手里那份登记表上的陈建军,想起小时候大人们讳莫如深的语气,想起张婶躲闪的眼神,还有那枚被装进证物袋的旧徽章。
雨还在下,冲刷着旧仓库的断壁残垣,也冲刷着这座小镇藏了三十年的秘密。我站在雨里,浑身冰冷,却一点也感觉不到冷。
因为我忽然意识到,从这场暴雨冲垮仓库后墙的那一刻起,有些东西,再也藏不住了。
而我,这个负责整理旧档案的外来者,好像被卷入了一场早已注定的风波里。
那枚徽章,还有陈建军这个名字,像两根细小的针,扎进了我的心里。我攥紧了手里的伞柄,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不管里面埋着的是谁,不管大人们在怕什么,我都得查清楚。
为了那个消失了三十年的故人,也为了我心里那份莫名的不安。
雨幕里,警灯依旧在闪着,红蓝交替的光映在每个人的脸上,一半是惊慌,一半是沉默。而我知道,从今晚开始,永安镇平静的日子,结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