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二管事传来的消息说,那个姓陈的院子连续两晚都黑着灯,没有人进出。徐远峰那边也没有动静,赌坊去了一趟,喝了半个时辰的茶,跟几个熟人打了招呼,没上楼,没见什么特别的人。周嬷嬷派去盯着的人蹲了两天,什么也没蹲到,回来跟周嬷嬷抱怨,说那位徐二爷看起来就是个混吃等死的闲人,不像七小姐说的那么有城府。
沈清眠听了这些,没有失望,反而更笃定了。
一个真正的废物,不会连续两天不出门。徐远峰这种人,闲不住。他不出门,只有一种可能——有人让他别出门。谁让他别出门?徐远志。徐远志让他别出门,是因为他知道有人在查他弟弟,怕徐远峰露出马脚。
徐远志在保他弟弟。保他弟弟,就是在保他自己。
沈清眠把这条线索记在心里,纸上写了一个“徐”字,盯着那个字看了片刻,又添了一个“峰”字。两个名字并排放在那里,像两根拴在一根绳上的蚂蚱,谁也跑不了。
小桃端着茶进来,看到沈清眠坐在桌前发呆,小心翼翼地把茶放在桌上,没敢出声。沈清眠抬起头看了小桃一眼,接过茶碗喝了一口,茶水有些烫,她吹了吹,又喝了一口。
“小桃,你说一个人如果想害另一个人,会用什么办法?”
小桃被问得一愣,眼珠子转了好几圈,怯生生地说:“下毒?买凶?栽赃陷害?”
沈清眠笑了。连小桃都能想到这些,说明这些手段太普通了。普通到谁都会用,普通到一查就能查到。真正高明的手段,不是让人死,是让人生不如死。让人活着,但活得生不如死。让人有嘴说不出,有冤无处伸。
她的生母,就是这样的。
不是中毒死的——如果中毒,仵作一验就能验出来,徐夫人请的那个刘大夫不会蠢到用毒。那会是什么?药不对症,越治越重,拖着拖着就没了。查不出毒,查不出伤,只能说是“急症”。好一个急症。
沈清眠放下茶碗,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是时候去会会那个刘大夫的旧识了。
当天下午,沈清眠换了一身素净的衣裳,带着青禾出了门。她没带小桃,小桃那张脸太容易被记住,青禾更稳当。马车停在后门口,沈清眠上了车,青禾坐在车辕上,车夫扬鞭,马车驶出了巷口。
“七小姐,去哪儿?”青禾回头问。
“城南,回春堂。”
青禾应了一声,没有多问。沈清眠靠着车厢壁闭目养神。回春堂她去过一次,没进去。这次她要进去。上次去的时候,是踩点,看看地形,看看环境。这次是动真格的。
回春堂不大,门面有些旧了,但里面的药材摆得整整齐齐。沈清眠下车走进去的时候,一个四十来岁的掌柜迎了上来,穿着一件灰蓝色的长衫,圆脸,笑眯眯的,看着很和气。手里拿着一杆戥子,戥盘里还有一些没倒干净的药末。
“客官,抓药还是看诊?”
“找人。”沈清眠扫了一眼大堂,目光落在柜台后面一个六十来岁的老大夫身上,“我找那位老先生。”
掌柜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犹豫了一下,侧身让开。
沈清眠走到柜台前,从袖子里掏出一小块碎银子放在柜台上。银子不大,一两左右,但在这个小药铺里,够得上好几天的流水了。
“老先生,我想跟您打听一个人。”
老大夫抬起头看着她,目光浑浊但带着几分精明。他看了一眼那块碎银子,没有伸手去拿,先上上下下打量了沈清眠一番。
“谁?”
“刘远志。十五年前在回春堂坐过诊的刘大夫。”
老大夫的手明显顿了一下,脸上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但柜台下那只手不自觉地攥了一下衣袍的下摆。沈清眠把这两个细节看在眼里。他认识刘远志,不仅认识,还很熟。
“你打听他做什么?”老大夫的声音不高不低,带着几分警惕。
“他是我远房亲戚,失散多年了,家里人托我找找。”沈清眠的语气平淡,像在说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听说他以前在回春堂坐过诊,所以来问问。”
老大夫沉默了片刻,看了一眼掌柜的方向,掌柜正在给一个老婆子包药,没有注意这边。老大夫压低了声音,身子微微前倾,像是怕隔墙有耳。
“刘远志不是你的远房亲戚。”
沈清眠的心猛地跳了一下,脸上不动声色。
“老先生何出此言?”
“他老家是南边的,在京城的亲戚一只手数得过来。他跟我说过,他在京城没有亲戚。”老大夫的眼睛盯着沈清眠,浑浊里透出一股子锐利,“你到底是谁?找他做什么?”
沈清眠沉默了片刻。他在试探她,看她是不是那个“不该来的人”。刘远志失踪之前,一定交代过什么,或者提醒过什么人——如果有人来找他,要小心。所以老大夫才会这么警惕,才会这么直接地戳穿她。
沈清眠决定赌一把。她从袖子里掏出一张纸,打开,放在柜台上。纸上写着一个日期——十五年前的那个日期。下面写着一个名字——沈沈氏。
老大夫看到那张纸,脸色变了。不是惊讶,是那种“果然来了”的表情,像是一个人等了很久的债主终于上门了,如释重负。
“你是沈家的人?”
“是。”
老大夫又沉默了片刻,像是在做什么重大的决定。他的手指在柜台上敲了两下,然后从柜台后面走出来,走到门口往外看了看,确认没有人跟着,才把门关上,转过身来看着沈清眠。
“你跟我来。”
沈清眠跟着老大夫穿过药铺的后堂,来到一个小院子。院子不大,堆着些药材,角落里有一个石磨,磨盘上还有没磨完的药渣。老大夫推开正房的门,让沈清眠进去。
屋里很暗,窗户用厚布帘遮着。老大夫点了一盏油灯,昏黄的光照在墙上,墙上挂着一幅画像,画的是一个中年妇人,穿着素色的衣裳,眉眼温婉,嘴角带着一丝淡淡的笑。
沈清眠看着那幅画像,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
“这是谁?”
“刘远志的妻子。”老大夫把油灯放在桌上,在椅子上坐下来,长长地叹了口气,“她十年前就死了。刘远志失踪之后,她一个人带着孩子过,日子过得苦。后来得了一场大病,没人管没人问,就那么没了。孩子被他老家人接走了,不知道现在在哪儿。”
沈清眠在那幅画像前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看着老大夫。
“刘远志走之前,有没有跟你说过什么?”
老大夫沉默了很久,像是在回忆很久以前的事。灯光把他的脸照得半明半暗,皱纹在阴影里显得更深了。
“他说他得罪了不该得罪的人,必须走。不走,命都保不住。”
“谁?”
“他没说。但我猜得到。”老大夫抬起头看着沈清眠,眼底有一种说不清的神情,“来找他的人,姓徐。”
沈清眠的心猛地沉了下去。姓徐。徐远志。果然是他。
“他有没有说,那个人让他做了什么?”
老大夫摇了摇头,攥了攥衣角,欲言又止了好一会儿,才低声开口:“他没说。但我翻过他的药箱。那几天他出诊回来,药箱里少了几味药。我问他给谁开的,他说是给一个妇人的病开的。那几味药单独用没事,合在一起——”
他没有说下去。
沈清眠替他接了:“合在一起,能要人命。”
老大夫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但他的沉默,比任何回答都确定。
沈清眠从回春堂出来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青禾在外面等着,看到沈清眠出来,赶紧迎上来。沈清眠没有说话,直接上了马车,靠在车厢壁上,闭着眼睛。
那几味药单独用没事,合在一起能要人命。这就是答案。不是毒药,是药性的相克。查不出来,验不出来,只会被当成“急症”。好一个急症。好一个徐夫人请来的好大夫。
马车往回走的时候,沈清眠忽然想起一个人——宋凌霄。上次在巷子里,他说过一句话:“你比你娘聪明。”他知道她娘的事,知道她娘是怎么死的,知道是谁动的手。他什么都知道,但他不说。为什么不说?是不想说,还是不能说?还是——他想用这些信息换什么东西?
沈清眠睁开眼睛,掀开车帘往外看了一眼。街上的人不多,远处的茶楼亮着灯,橘黄色的光从窗户里透出来,把门前的青石板路染成了一片暖色。
她放下车帘,靠在车厢壁上。
宋凌霄这个人,她看不透。但看不透的人,往往最有利用价值。他手里有她想要的信息,她手里有没有他想要的东西?如果有,是什么?她想了很久,没想出来。一个侯府世子,权倾朝野,什么都不缺。她一个庶女,能给他什么?
马车在沈府后门停下来。沈清眠下了车,从后门进去,快步走回自己的院子。小桃正在屋里等她,看到她回来,松了一口气。
“小姐,您可算回来了。老太太那边来人问了两次,问您去哪儿了。”
“你怎么说的?”
“奴婢说您在屋里睡觉,不让打扰。”
沈清眠点了点头,换了一身衣裳,去了老太太那里。
老太太正靠在软榻上闭目养神,手里捻着佛珠,嘴里念念有词,像是在诵经。春草站在一旁打扇,看到沈清眠进来,轻轻叫了声“老太太”。
老太太睁开眼睛,看了沈清眠一眼,捻佛珠的手没有停。
“去哪儿了?”
“回春堂。”
老太太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捻佛珠的手停了一瞬,又继续捻。
“查到什么了?”
“查到了一些事。”沈清眠在老太太对面的绣墩上坐下来,“老太太,当年给生母看病的那个刘大夫,开的药有问题。”
老太太的手彻底停了。
屋子里安静了很久。春草站在一旁低着头,大气都不敢出。烛光在桌上跳动,把几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忽长忽短。
“你确定?”老太太的声音很低。
“确定。”
老太太把佛珠放在桌上,长长地叹了口气。那口气很长,像是要把这十五年来积在心里的东西都吐出来。
“那你打算怎么办?”
沈清眠看着老太太。她在等这句话。老太太问她“打算怎么办”,不是真的想知道她的计划,是想知道这件事会不会牵扯到沈家。
“老太太放心,不会牵扯到沈家。”
老太太看了她一眼,目光里有几分复杂。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什么也没说。
从老太太院里出来,夜风迎面扑来,比白天凉了许多。沈清眠裹紧了披风,快步走回自己的院子。
今天在回春堂得到的信息,是生母之死最直接的证据。不是人证,是物证。那几味药,老大夫记得,她记下了。如果能找到当年的药方,或者找到刘远志留下的什么记录,就能坐实这件事。
但刘远志已经失踪十五年了。是死是活都不知道。他留下的东西,还在不在?在哪儿?
沈清眠推开院门,走进屋里。小桃已经把床铺好了,被子里塞了一个汤婆子,暖烘烘的。
“小姐,该歇了。”
沈清眠点了点头,脱了外衣,躺到床上。汤婆子的热度从脚底传上来,驱散了秋夜的凉意。
今天的事,明天再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