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息是孙二管事带回来的。
沈清眠没有直接问他。她让小桃去库房领布料,顺便跟库房的人闲聊,库房的人说孙二管事这几天脸色不太好,跟谁说话都带着三分火气,还把自己的徒弟骂了两回,说办事不利索,连个外地的亲戚都查不清楚。
沈清眠听到“外地的亲戚”这几个字,立刻让小桃去请孙二管事过来。
孙二管事来的时候,穿着一件灰蓝色的直裰,脸色确实不太好,眼皮底下青黑一片,像是好几天没睡好。他在沈清眠面前站定,行了礼,声音有些发紧:“七小姐,您找小的?”
沈清眠靠在软榻上,手里捧着一碗银耳汤,慢慢喝着。她看了孙二管事一眼,没有急着说话,把那碗银耳汤喝完了,拿帕子擦了擦嘴,才慢悠悠地开口。
“孙管事,这几天辛苦你了。”
孙二管事愣了一下,显然没想到沈清眠会说这话。他张了张嘴,想说“不辛苦”,但沈清眠没给他机会。
“那个来府里打听我的亲戚,”沈清眠放下碗,“你查到了什么?”
孙二管事的脸色微微一变,那变化很快,快到一般人根本注意不到。但沈清眠注意到了。她一直在盯着他的脸。
“七小姐,”孙二管事的声音低了下去,“那个人的底细,小的查了,没查到什么。他说是从通州来的,姓陈,是七小姐生母那边的表亲。小的托人去通州打听过,通州确实有姓陈的人家,但跟沈家没有来往,也没有人认识这个姓陈的。”
沈清眠点了点头,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
“那你就再查一个人。”
“谁?”
“徐远峰。”
孙二管事的瞳孔猛地缩了一下。不是惊讶,是惊吓。这种反应,不是听到一个陌生名字的反应,是听到一个“不该被提起”的名字的反应。
沈清眠把这一切看在眼里。
“徐远志的弟弟,”她说,“比你刚才那个表情精彩多了。”
孙二管事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额头上冒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在傍晚的暗光里亮闪闪的。
“七小姐,您查这个人做什么?”
“你不用管我查他做什么。你只管去查。”沈清眠从袖子里掏出一张银票放在桌上,一百两。“这是给你的跑腿钱。”
孙二管事看着那张银票,没有伸手去拿。
“七小姐,不是小的不肯去,是这个人——不好查。”
“怎么个不好查法?”
孙二管事沉默了片刻,像是在斟酌该说多少。他的眼珠子转了转,又看了看门口的方向,确认门关着、小桃在外面守着,才压低声音开口。
“徐远峰这个人,早年在京城名声不好。吃喝嫖赌样样都沾,还惹过人命官司。他哥徐远志花了大力气才把案子压下去,把他送出了京城,让他去外地避风头。这一避就是十几年,直到前两年才回来。”
沈清眠的手指轻轻敲着桌面。
“他回来之后,在做什么?”
“什么都没做。”孙二管事摇了摇头,“他哥养着他,给他置了宅子,买了丫鬟仆人,让他老老实实待着,别出去惹事。但他这个人闲不住,经常在外面走动,跟一些不三不四的人来往。”
“什么样的人?”
孙二管事犹豫了一下,声音压得更低了:“三教九流什么人都有。有赌坊的,有酒楼的,还有……江湖上的。”
沈清眠听到最后三个字,心里一直悬着的那块石头终于落了下来。不是落地,是落到了一个更确定的位置上。
江湖上的。
刘三是江湖上的中间人。陈虎是江湖上的杀手。王氏一个内宅妇人,上哪儿找的这些人?张嬷嬷一个内宅嬷嬷,上哪儿认识的这些人?但如果介绍人是徐远峰——一个常年混迹三教九流的纨绔子弟,一切就说得通了。
徐远峰认识江湖上的人,给王氏牵线搭桥。王氏让张嬷嬷去找刘三,刘三找了陈虎。这一整条线,从末端到源头,每一环都扣得死死的。
“徐远峰手上戴不戴扳指?”沈清眠问。
孙二管事想了想:“戴。翡翠的,绿色。小的见过他一回,远远地看了一眼,他手上确实戴着一个大扳指。”
翠绿色玉扳指。刘三说的是这个人,翠姑说的是这个人,柳巷的老妇人说的也是这个人。不是徐远志,是徐远峰。
沈清眠闭上眼睛,把所有线索在脑子里过了一遍。戴玉扳指的人不是徐远志,是他的弟弟。那徐远志在这件事里扮演什么角色?是完全不知情,还是知情但默许?还是——他才是真正的主谋,只是让他弟弟出面?
她睁开眼,把那银票往孙二管事面前推了推。
“拿着。”
孙二管事这次没有再推辞,双手接过银票,塞进了袖子里。银票进袖口的那个动作很快,快到像是怕被人看见。但他在做这个动作的同时又抬头看了沈清眠一眼,那眼神里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不是忠诚,不是感激,是一个人把身家性命押在一桩买卖上之后的那种决绝。
“七小姐,还有一件事,小的不知道当讲不当讲。”
“讲。”
“徐远峰这个人,最近在打听您。”
沈清眠的手指停了下来。
“打听我什么?”
“打听您在府里的情况。住哪个院子,身边有几个丫鬟,平时出不出门,出门都去哪儿。”孙二管事的声音很低,“他还在打听刘大夫的事。”
沈清眠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不是笑,是猎物终于踩进陷阱时猎人下意识的一个表情。
徐远峰在打听她,说明她在查刘大夫这件事,已经传到徐远峰耳朵里了。他在害怕,害怕她查出什么来。所以他派了那个姓陈的“亲戚”来沈府探路。
一个心里有鬼的人才会害怕。而一个害怕的人,一定会做更多的事来掩盖自己。做得越多,破绽越大。她要的就是这个。
沈清眠让小桃把青禾叫来,吩咐了几件事。让青禾去打听徐远峰的宅子在哪儿,他平时在哪儿出没,跟什么人走得近。青禾是老太太的人,在府里待的时间比小桃长,认识的人也比小桃多,这种事她比小桃在行。她从来没有用过老太太的人去办自己的事,但今天她破了这个例。
青禾领命去了。
小桃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终于忍不住开口了。
“小姐,您真的要查那个徐远峰?他可是徐大人的弟弟,万一——”
“没有万一。”沈清眠端起那碗已经凉了的银耳汤喝了一口,凉了正好,不烫嘴。窗外起风了,槐树的叶子被吹得哗啦啦响,有几片叶子落在窗台上,没有人去捡。
她在想一件事——徐远峰在打听她,说明他知道她在查什么。他知道她在查什么,说明有人告诉他了。谁告诉他的?
孙二管事?有可能。但孙二管事刚拿了她的银子,不至于马上就把她卖了。姓陈的那个亲戚?也有可能。但那个姓陈的只在门房待了一会儿,连她的面都没见着,能打听出什么?
除非——徐远峰在沈府里还有别的眼线,不止孙二管事一个。
这个人,比她想的要谨慎。
但谨慎的人也有一个致命的弱点——他们太多疑了。多疑的人会不信任所有人,包括他们自己人。而这种不信任,会导致他们犯错误。
后日就是徐远峰的寿宴。据说他每年都要大办一场,请的人三教九流什么人都有。
沈清眠在心里把这件事翻来覆去地掂量了好几遍,直到月色爬上窗棂,才终于合上眼睛。寿宴的事,明天再说。今天已经很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