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氏被关进院子的消息,不到半天就传遍了整个沈府。
丫鬟婆子们走路都比平时快了几分,说话的声音压得更低了。谁都知道,天要变了。夫人倒了,七小姐却安然无恙地从祠堂走了出来。这让府里上上下下的人不得不重新打量那个以前被他们踩在脚下的庶女。
沈清眠回到自己院子的时候,发现院子里多了几个人。
一个三十来岁的妇人站在门口,穿着青色比甲,面容周正,见沈清眠回来,赶紧上前行礼:“七小姐,奴婢姓周,是老爷让奴婢来伺候您的。”
沈清眠看了她一眼,没有说话,径直走进屋里。
周嬷嬷跟了进来,站在一旁,态度恭敬,却不卑不亢。沈清眠上辈子见过太多这样的人——有本事,有眼色,但不轻易低头。
这就是沈怀远给她送来的新管事嬷嬷。
与其说是来伺候她的,不如说是来看着她的。
沈清眠请她坐下,开门见山:“周嬷嬷,以前在哪儿当差?”
周嬷嬷也不藏着掖着:“奴婢以前在老太太身边伺候。后来老太太去庄子上养病,奴婢就留在了府里,这几年帮老爷管着外院的一些杂事。”
老太太的的人。
这就对上了。
沈怀远派一个老太太身边出来的人来看着她,说明他对沈清眠既有信任,也有提防。他觉得这个女儿能用,但不完全放心。
沈清眠端起茶碗喝了一口,在茶水的热气里弯了一下嘴角。
“周嬷嬷,我院子里的人,你看着安排就行。只有一条——”
“七小姐请讲。”
“小桃是我的贴身丫鬟,她跟着我最久,谁也不能动她。至于其他人,你觉得合用的就留下,不合用的就换了。”
周嬷嬷愣了一下,显然没想到沈清眠会这么痛快地把权力交给她。
“七小姐放心,奴婢一定尽心尽力。”
沈清眠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
她不怕周嬷嬷是沈怀远派来的眼线——有一个来自老太太身边的人坐镇,王氏留下的那些旧人就不敢放肆。这是沈怀远送给她的护身符,她笑纳就是了。
当天下午,沈清眠收到了王氏院里那几个贴身丫鬟被换掉的消息。
速度快得惊人。
沈清眠靠在软榻上,听着小桃一五一十地汇报。
“春草被撵到庄子上去了,秋月被打发去了洗衣房,冬梅倒是留下来,但被调到了厨房,不让回夫人院了。”
这几个名字沈清眠都记得。
春草是王氏跟前最得力的,王氏的很多事都是她跑腿办的。秋月管着王氏的衣裳首饰,府里有什么好东西,她最先知道。冬梅虽然不起眼,但她是王氏跟外面通信的中间人。
三个人,各有各的用处。
现在全被拔了。
沈清眠在心里想,王夫人被关起来,身边的人又全被换了,她在那个院子里,就成了一个睁眼瞎。
“夫人那边有没有什么动静?”
小桃摇了摇头:“没有。管事的说她很安静,不吵不闹,就是让人给她送了几本书进去。”
“什么书?”
“听说是佛经。”
沈清眠笑了。
好一个王氏。
不吵不闹,要看佛经——这是要扮柔弱、扮可怜、扮被冤枉的无辜人。等沈怀远的气消了,她再慢慢洗白自己,重新出来。
王氏打的是持久战。
但她沈清眠,不会给她这个机会。
“小桃,帮我办一件事。”
“小姐您说。”
“去打听一下,老太太什么时候从庄子上回来。”
小桃愣了一下:“小姐,您要请老太太回府?”
沈清眠没有回答,只是笑了笑。
老太太是沈怀远的母亲,王氏的婆婆。这位老太太虽然不在府里住,但沈家的事,她说了才算。
王氏能在沈家经营这么多年,一方面是沈怀远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另一方面是老太太不在府里,没人管得住她。
但如果老太太回来了,情况就不一样了。
老太太不喜欢王氏。
这是沈清眠在原主的记忆里找到的一条重要信息。
当年沈清眠的生母还在的时候,老太太更喜欢生母,觉得她温婉贤淑,会伺候人。王氏虽然出身高,但为人太过强势,老太太一直不待见她。后来生母死了,老太太伤心之余,搬去了庄子,说是养病,其实就是不想看到王氏。
如果老太太知道王氏在府里干了这些事,会怎么想?
沈清眠很期待。
傍晚的时候,周嬷嬷来报,说沈怀远请沈清眠去书房。
沈清眠换了一身衣裳,带着小桃去了。
沈怀远的书房点着灯,他坐在书案后面,面前放着一摞账本。
“坐。”沈怀远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沈清眠坐下来,等着他开口。
“你想怎么处置王氏?”沈怀远开门见山。
沈清眠没想到他会问自己这个问题。
“父亲,这是您和族长的事,女儿不敢妄言。”
沈怀远看着她,眼神里有几分意味不明。
一个十四岁的庶女,在这种时候不急着落井下石,反而懂得退让。这份心胸和见识,不是一般人能有的。
“说吧,”沈怀远端起茶碗,“我想听你的意见。”
沈清眠沉吟了片刻。
“女儿觉得,王氏的事,不宜闹大。”
沈怀远挑了挑眉:“为什么?”
“因为闹大了,沈家的脸面不好看。而且,王氏背后的那个人,还没露头。如果我们现在把王氏处置得太重,那个人就会缩回去,以后更不好查。”
沈怀远没有说话,但眼神变了。
“你觉得王氏背后还有人?”
沈清眠低下头,声音不大:“女儿只是猜测。但父亲想想,王氏一个内宅妇人,上哪儿找江湖上的中间人?张嬷嬷虽然认识刘三,但张嬷嬷也是在府里待了一辈子的人,她怎么认识刘三的?总得有人牵线搭桥吧。”
沈怀远的眼神沉了下来。
“那依你的意思呢?”
“关着。先关着。对外就说夫人身体不适,在院子里养病。等我们查清楚了王氏背后是谁,再一并处置。”
沈清眠顿了顿,看了一眼沈怀远的脸色,又补了一句。
“父亲放心,女儿不是要替王氏开脱。她买凶杀女儿,这笔账,女儿记着。但现在不是算账的时候。”
沈怀远沉默了很久,最终点了点头。
“行,就按你说的办。”
沈清眠站起身,行了个礼。
“父亲,还有一件事。”
“说。”
“老太太一个人在庄子上住了那么久,女儿想去看看她。”
沈怀远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你是想请老太太回来?”
沈清眠没有否认:“老太太是沈家的长辈,她在庄子上住着,外面的人会说闲话。而且,王氏的事,老太太应该知道。”
沈怀远想了想,点了点头。
“行,你去吧。带上周嬷嬷,路上小心。”
沈清眠从书房出来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
院子里点着灯笼,昏黄的光在地上投下一圈一圈的光晕。她走回自己的院子,脚步轻快得不像一个刚经历了一场生死搏杀的人。
小桃跟在后面,小声问:“小姐,您真的要去看老太太?”
“嗯。”
“可是……老太太脾气不太好,万一……”
“万一什么?”沈清眠回头看了她一眼,“老太太脾气再不好,也是沈家的人。她是王氏的婆婆,有她在,王氏翻不了天。”
小桃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回到院子,周嬷嬷已经在屋里等着了。
“七小姐,您要去看老太太?”她显然已经听说了。
“嗯。周嬷嬷,你以前在老太太身边伺候过,你跟我说说,老太太喜欢什么,不喜欢什么。”
周嬷嬷想了想,一边收拾茶具一边开口。
“老太太喜欢干脆利落的人,不喜欢扭扭捏捏的。她喜欢听实话,不喜欢被人哄。她喜欢吃清淡的东西,尤其是庄子上的新鲜菜蔬。她不喜欢穿金戴银,觉得俗气。”
沈清眠一条一条地记在心里。
“还有,”周嬷嬷犹豫了一下,“老太太对七小姐您的生母,一直念念不忘。”
沈清眠的眼皮跳了一下。
“怎么说?”
“老太太当年很喜欢您生母,觉得她虽然出身不高,但人好,会伺候人。后来您生母去了,老太太伤心了好一阵子,说府里除了您生母,没几个真心人。”
沈清眠沉默了很久。
这是原主记忆里没有的信息。
她的生母——那个她几乎没有任何印象的女人,竟然是被老太太看中的。
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老太太当年是站在生母这边的。意味着生母的死,老太太可能知道一些别人不知道的事。
意味着老太太,可能是她最有力的盟友。
“周嬷嬷,老太太什么时候走?”
“老太太是五年前去的庄子。走的时候,跟老爷吵了一架。”
“为什么吵?”
周嬷嬷压低声音:“因为夫人。老太太走之前,想带着七小姐您一起去庄子,但夫人不肯,说您是沈家的女儿,不能在庄子上长大,没规矩。老太太拗不过,一个人走了。”
沈清眠的手指微微收紧。
老太太想带她走。
王氏不肯。
为什么?
一个不受宠的庶女,在不在府里,对王氏有什么影响?她为什么要留一个碍眼的人在眼前?
除非——留着她,比放她走更有用。
沈清眠想起那个藏在暗处、还没有露头的幕后黑手。想起那个右手的断指,想起那个南边口音的中间人,想起王氏被带走时在祠堂门口回头看她那一眼。
那个眼神里,有不甘,有恨意,还有一种“你等着”的狠劲。
那个人,绝不是王氏一个人。
老太太在庄子上住了五年,躲了五年,也该回来了。
窗外,月亮被云遮住了。
沈清眠站在窗前,看着那一团模糊的光晕,忽然觉得这个沈家,比王氏的院子还要深。
深不见底。
但她不怕。
她上辈子在豪门圈子里混了那么多年,什么尔虞我诈没见过。
沈家这点事,还真不够她看的。
小桃把床铺好,轻手轻脚地走过来:“小姐,该歇了。明天还要早起赶路呢。”
沈清眠回过神来,点点头。
她脱了外衣,躺到床上,闭上眼睛。
明天,她要去看老太太。
后天,她要让老太太回来。
等到老太太坐在沈家正堂里的那一天,王氏就算有三头六臂,也翻不出这个家了。
至于老太太愿不愿意回来?
沈清眠嘴角弯了一下,在黑暗中无声地笑了。
她会愿意的。
因为沈清眠手里有一张牌,一张老太太等了五年的牌——
张嬷嬷留下的那封“信”。
信是假的,但沈清眠会跟老太太说实话。她要的不是骗老太太,而是让老太太知道——王氏在沈家这些年,手伸得有多长,心有多狠。
老太太听了这些,还会安心在庄子上待着吗?
当然不会。
窗外,风声呜咽。
沈清眠翻了个身,慢慢沉入梦乡。
在意识陷入黑暗的最后一刻,她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
明天,去找老太太。
后天,给王氏添堵。
至于那些藏在暗处的牛鬼蛇神——
来一个,她灭一个。来两个,她灭一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