刺客被押下去的时候,沈清眠没有跟过去。
她站在院子里,看着护院们举着火把渐行渐远,火光在回廊的柱子上一明一暗地跳动,像极了此刻沈府里暗涌的局势。
小桃从地上爬起来,腿还是软的,扶着门框才能站稳。
“小姐,您说……那个刺客会招吗?”
沈清眠转身走回房间,重新在床边坐下,随手拿起那把剪刀把玩着。
“招不招,不重要。”
“啊?”小桃一脸不解,“怎么不重要呢?要是他不招,那不就查不到夫人头上了吗?”
沈清眠看了她一眼,笑了。
“小桃,你觉得王氏会让一个活人指证她吗?”
小桃愣了一下,脸色突然变得煞白:“小姐,您是说……夫人会灭口?”
沈清眠没有直接回答,而是把剪刀放回枕头底下,然后拍了拍身边的床铺,示意小桃坐下。
“我问你,那个刺客是什么人?”
“什么人?”小桃想了想,“看起来像是个练家子,带着刀,半夜翻墙进来的……应该是个江湖人吧?”
“江湖人,”沈清眠点点头,“王氏一个内宅妇人,从哪里认识的江湖人?”
小桃又愣了。
“还有,”沈清眠继续说,“那个刺客被抓的时候,一点都没有慌张。被按在地上,连挣扎都没挣扎几下。你说,这说明什么?”
小桃皱着眉头想了半天,试探着说:“说明……他胆子大?”
沈清眠被她逗笑了,伸手点了点她的额头。
“说明他不怕。为什么不怕?因为他知道自己不会有事。”
“可是……他被抓了啊,怎么会没事?”
“因为他背后有人,”沈清眠收起笑容,眼神变得锐利起来,“而且那个人,比王氏的级别高得多。”
小桃彻底懵了。
“小姐,您说的我越来越糊涂了。比夫人级别还高?那不就是……老爷?还是族长?”
沈清眠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不是她不想说,而是她现在还不能确定。
从她这些天的观察来看,王氏虽然在沈家有权有势,但说到底不过是一个内宅妇人。她能调动府里的丫鬟婆子,能收买几个护院管家,但要说她能随便找来一个训练有素的江湖刺客——不太可能。
除非,有人帮她。
那个人,才是真正想要她命的人。
而王氏,不过是那个人手里的一颗棋子。
“小姐,”小桃的声音把沈清眠从思绪中拉了回来,“那我们现在怎么办?”
“睡觉。”
“又睡觉?”小桃瞪大了眼睛。
“不然呢?”沈清眠往床上一倒,拉过被子盖好,“大半夜的不睡觉,等着熬出黑眼圈吗?”
“可是……刺客的事还没完呢……”
“刺客的事,明天再说。反正今晚是审不出什么结果的。”
沈清眠说完,闭上眼睛,不一会儿呼吸就变得均匀了。
小桃站在床边,看着自家小姐没心没肺的睡颜,哭笑不得。
她家小姐,心是真的大。
第二天一早,沈清眠还没起床,管家就派人来请了。
“七小姐,老爷回来了。请您去正厅。”
沈清眠睁开眼睛,懒洋洋地打了个哈欠。
沈老爷回来了?
原主的记忆里——不,应该说她自己的记忆里,这位沈家当家人沈怀远,是个典型的官场老油条。在朝中任侍郎,平时住在衙门附近,一个月回府不过两三次。对府里的事向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只要不出大乱子,他懒得管。
这次居然为了一个刺客专程赶回来?
有意思。
沈清眠慢悠悠地起床,让小桃给她梳洗打扮。
“小姐,您穿哪件衣裳?”小桃打开衣柜,里面挂着的衣服不多,而且大多是半新不旧的。
“那件月白色的。”
“月白色的?”小桃有些犹豫,“那件太素了,会不会显得……”
“显得什么?寒酸?”沈清眠笑了笑,“就是要显得寒酸。”
小桃虽然不明白,但还是乖乖地把月白色的褙子拿了出来。
沈清眠对着铜镜看了看自己——十四岁的少女,身形瘦削,脸色苍白,再加上一身素净的衣裳,活脱脱一个受尽委屈的小可怜。
很好。
她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正厅里,人已经到齐了。
沈怀远坐在主位上,四十来岁,面容端正,留着一把修剪整齐的胡须,穿着家常的青色道袍,看起来倒有几分儒雅。
王氏坐在他右手边,今天穿了一件暗红色的褙子,头上戴着赤金衔珠步摇,妆容精致,气色却不太好。眼底有一层淡淡的青黑,显然昨晚没睡好。
沈清瑶站在王氏身后,低着头,看不清表情。
两侧坐着沈家的几个长辈,族长也在。
沈清眠走进去的时候,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她身上。
她微微低着头,脚步轻缓,走到厅中央,先给沈怀远行了个礼。
“女儿见过父亲。”
声音不大,带着几分沙哑,像是大病初愈的模样。
沈怀远上下打量了她一番,眉头微微皱起。
他印象中的七女儿,虽然名声不好,但至少面色红润、中气十足。眼前这个瘦弱苍白的小姑娘,跟他记忆里的沈清眠判若两人。
“起来吧,”沈怀远的声音不咸不淡,“昨晚的事,管家已经跟我说了。你受惊了。”
“多谢父亲关心。”沈清眠站起身,垂手站在一旁。
“刺客已经被关在柴房,我让人审了一夜,”沈怀远端起茶碗喝了一口,“但他嘴很硬,什么都不肯说。”
沈清眠心里冷笑一声。
审了一夜?就沈家这些护院,连审问的基本门道都不懂,能审出什么来?
“父亲,”沈清眠开口了,声音依然不大,“女儿有一个不情之请。”
“说。”
“女儿想去看看那个刺客。”
此言一出,满座皆惊。
“胡闹!”王氏第一个开口,语气严厉,“你一个姑娘家,去看什么刺客?那种穷凶极恶之人,万一伤着你怎么办?”
沈清眠看向王氏,眼神平静。
“母亲说得对,女儿是姑娘家,不该抛头露面。可是母亲,那个刺客是要杀女儿的人,女儿连看一眼凶手的权利都没有吗?”
王氏被她堵得一愣。
沈怀远沉吟片刻,摆了摆手:“去吧,让管家陪着,别靠太近。”
“多谢父亲。”
沈清眠转身离开正厅的时候,感觉到身后有两道目光一直盯着她。
一道是王氏的,带着恨意和不安。
另一道是沈清瑶的,带着嫉妒和恐惧。
沈清眠嘴角微微上扬,头也不回地走了。
柴房在沈府最西边,平时堆放杂物,很少有人来。
管家推开门的瞬间,一股霉味扑面而来。
沈清眠面不改色地走了进去。
刺客被绑在柱子上,双手反剪,绳子勒得很紧。他的衣服上有几道鞭痕,但都是皮外伤,不严重。
看到沈清眠进来,刺客抬起头,眼神里闪过一丝惊讶,但很快恢复了冷漠。
“是你?”
“是我。”沈清眠在他面前蹲下,与他对视,“昨晚没来得及自我介绍。我叫沈清眠,就是你昨晚想杀的那个人。”
刺客不说话。
“我知道你不会轻易开口,”沈清眠笑了笑,“我也不问你谁派你来的。我就想问你一个问题。”
刺客依然不说话,但眼神微微动了一下。
沈清眠竖起一根手指:“你家里还有什么人?”
刺客的瞳孔猛地一缩。
沈清眠看到了这个细微的变化,心里有了数。
“你不用告诉我,”她站起身,拍了拍裙子上沾的灰尘,“我就是想让你知道——我能查到你家在哪里。”
刺客的脸色终于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