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廿八,祭天大典。
这是新帝登基后第一次大典,也是昭告天下、安定人心的仪式。太庙前的血迹早已洗刷干净,白玉石阶在冬日稀薄的阳光下泛着冷白的光。文武百官按品阶肃立,神情各异——有劫后余生的疲惫,有对新朝的观望,也有暗藏的蠢蠢欲动。
萧珩身着十二章衮冕,一步步登上祭坛。
他的脚步很稳,脊背挺直,可只有离得最近的礼官能看见,这位年轻的帝王眼底有浓重的阴影,握住玉圭的手指节泛白。
祭文念罢,萧珩接过香,对着苍天深深三拜。
然后他转身,面向台下万千臣民,声音清朗而坚定:
“朕,萧珩,承天命,继大统。今以血誓告于天地——朕此生,必不负江山,不负挚爱,不负忠义!”
他目光扫过人群,落在前排的彩灵身上,落在被宫人搀扶着的思琪身上,最后望向北方——那是陆青昏迷的偏殿方向:
“黄河水患,朕必赈济;北疆旧案,朕必昭雪;吏治积弊,朕必整顿!待海内清平之日,朕当与诸位臣工,与天下百姓——共享太平!”
“陛下万岁!”山呼声响彻云霄。
可萧珩知道,这万岁声背后,是北狄边境的十万铁骑,是各地藩王的虎视眈眈,是朝中残余势力的暗流,是空虚的国库,是满目疮痍的江山。
还有……躺在病榻上生死未卜的挚友,和连自己是谁都忘了的恩人。
祭典结束后,萧珩没有回宫,而是直接去了太医院。
太医院偏殿,药气弥漫。
陆青躺在榻上,面色依旧苍白,但嘴唇有了些许血色。太医正为他施针,银针扎入穴位时,他的手指忽然极轻微地动了一下。
“陛下!”太医惊喜道,“忠勇侯的手指又动了!虽然微弱,但确是自主反应!臣以为……侯爷或有转机!”
萧珩快步走到榻边,握住陆青冰凉的手。那只曾挽强弓、握战刀的手,如今消瘦得只剩骨架。
“陆青,”他低声说,“你听见了吗?朕登基了。你父亲和北疆三千将士的冤案,朕已下旨重审。等你醒来……朕带你去雁门关,给他们立碑。”
陆青的眼睫,似乎颤动了一下。
很轻微,轻微到几乎以为是错觉。
但萧珩看见了。
他红着眼眶,用力握紧陆青的手:“撑下去……思琪还需要你,彩灵还需要你,朕……也需要你。”
门外传来轻微的脚步声。
思琪在彩灵的搀扶下走进来。她脸上的青se图腾已淡化成浅痕,像褪色的刺青,不再狰狞,却依旧醒目。她的眼神依旧有些茫然,但比前几日清明了许多。
“他……今天怎么样?”思琪轻声问。
太医忙躬身:“回真人,侯爷有好转迹象。”
思琪走到榻边,看着陆青沉睡的脸。她依旧想不起关于这个人的任何记忆,可每当看见他,心口就会涌起一种钝痛,像有什么很重要的东西被生生挖走了。
她伸出手,指尖轻轻碰了碰他的脸颊。
很凉。
可就在触碰的瞬间,她左臂残留的浅痕,忽然微微发热。
像某种呼应。
像沉睡的灵魂,在努力想要醒来。
“他会醒的。”彩灵握住思琪的另一只手,声音轻柔而坚定,“姐姐,你忘了过去,但未来我们替你记得。你守护了我们,现在换我们守护你。”
这是彩灵第一次,在没有外人时,叫出那声压抑了太久的“姐姐”。
思琪怔了怔,转头看她。
少女的眼睛清澈明亮,里面映着她茫然的脸。
“好。”思琪最终点了点头,唇角泛起一丝极淡的笑意,“那……就拜托你们了。”
长春宫,西暖阁。
思琪坐在书案前,面前摊开一本崭新的册子。她提笔蘸墨,努力回忆脑海中那些破碎的、不属于这个时代的知识。
“净手可防病疫:用皂角或草木灰搓洗,流水冲洗。”
“粪肥需腐熟施用,否则烧根生虫。”
“轮作休耕,可保地力。”
“伤口包扎前,需以沸水煮过的布巾擦拭……”
她写得很慢,有时会停下来皱眉思索——那些画面太模糊了,像隔着一层毛玻璃。她只记得大概的原理,却想不起具体的细节。
可她执着地写着。
因为潜意识里有个声音告诉她:这些或许有用。
或许能少死几个灾民。
或许能让田地产量多几分。
或许……能对得起那些为她牺牲的生命。
窗外飘起细雪。
彩灵端着热茶进来,看见她在写字,轻声问:“又在记那些‘奇思妙想’?”
思琪抬起头,眼神依旧有些空茫:“我不知道这些有没有用……但总觉得,该记下来。”
“有用的。”彩灵将茶盏放在她手边,“皇兄已经让人试了你说的‘净手法’,太医院的老太医都说,此法若推行,可防时疫。还有那个‘粪肥腐熟’……户部的老农官看了,直呼精妙。”
思琪怔了怔,低头看着自己写下的字。
原来……真的有用。
原来她失去的那些记忆,并非毫无价值。
“彩灵,”她忽然问,“我以前……是个什么样的人?”
彩灵在她身边坐下,望着窗外的雪,轻声说:
“你是个很温柔,却又很倔强的人。”
“你会为了救一只受伤的雀儿,在雨里站半个时辰。”
“会为了护着我,挡下淬毒的箭。”
“会为了救皇兄和父皇,拼到油尽灯枯。”
“你记得所有对你好的人,也从未忘记自己的初心。”彩灵转头看她,眼中含泪却带着笑,“虽然你现在忘了,但那些事,我们都替你记着。”
思琪沉默良久,轻声说:“谢谢。”
“该说谢谢的是我们。”彩灵握住她的手,“姐姐,好好活着。陆青会醒的,皇兄会治理好江山,我们……都会好好的。”
当夜,思琪又做了那个梦。
梦里,她是一只金色的犬,在无边无际的原野上奔跑。草原的风拂过皮毛,阳光暖洋洋的,远处有炊烟升起,像人家。
一个声音在唤她:
“思琪……回家……”
声音很熟悉,熟悉到让她心口发疼。
她努力想看清是谁在唤她,可视线总是模糊的。只记得那声音里,有温柔,有牵挂,有她拼命想抓住的温暖。
每次从这个梦里醒来,她都记不清具体情节。
只记得心口残留的温暖。
和眼角未干的泪痕。
她知道,那是她失去的记忆在挣扎。
是她曾经深爱过的人,在冥冥中呼唤。
她抹去眼泪,起身走到窗边。
窗外,雪停了,月色清冷。
皇宫的灯火次第熄灭,这座经历了血与火的皇城,终于迎来了短暂的平静。
可思琪知道,平静之下,暗流从未停止。
北狄的威胁还在,藩王的野心还在,地宫的秘密还在,陆青尚未醒来,而她自己的记忆……也不知能否找回。
前路依旧漫长。
但至少此刻,他们还在一起。
还活着。
还能彼此守护。
这就够了。
她望向偏殿的方向,轻声自语:
“陆青……快点醒来吧。”
“我们……都在等你。”
月色如水,静静流淌。
而这座皇城的冬天,还很长。
但春天,总会来的。
一定会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