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十五,边关八百里加急冲入皇城。
“北狄王庭集结十万铁骑,陈兵雁门关外,声称若大雍不献公主和亲,便要踏破边关,直取中原!”
急报在朝堂上炸开,主和派与主战派吵得不可开交。
主和派以礼部尚书为首:“陛下!北狄此次来势汹汹,若开战,必是生灵涂炭!况且公主和亲乃古例,若能以一人换边疆十年太平,乃社稷之福啊!”
主战派武将怒斥:“放屁!我大雍立国百年,何曾靠女人换和平?要战便战,末将愿领兵出关!”
“战?拿什么战?”户部侍郎冷笑,“黄河水患刚过,国库空虚,粮草不济。此时开战,是拿将士性命开玩笑!”
争吵从早朝持续到午后。
最终,皇帝疲惫地摆手:“此事……容朕思量。”
但所有人都听出了弦外之音——皇帝动摇了。
长春宫,一夜之间成了风暴眼。
皇后(太子生母)拖着病体求见皇帝,跪在御书房外两个时辰:“陛下!景明虽有过错,但罪不至死啊!若彩灵能和亲北狄,换得北狄退兵,景明便可戴罪立功,率军戍边……求陛下给景明一个机会!”
她的话被有心人传开,成了“皇后愿以公主换太子”。
二皇子虽被禁足,但其余党趁机煽风点火。京城各处突然出现“算命先生”,异口同声:“彩灵公主八字属金,与北狄王庭相合,若和亲,可保边疆三十年太平!”
更诡异的是,这些流言竟附上了钦天监多年前的批语副本——上面确有“凤鸣西陲,可安社稷”之语,被曲解为“公主宜嫁西方(北狄)”。
皇帝连续三日未召见彩灵。
这沉默,比任何旨意都可怕。
慈宁宫内,彩灵跪在太后面前。
“皇祖母,”她额头触地,声音平静得可怕,“若真需要彩灵和亲……彩灵愿往。”
太后手中佛珠啪嗒落地。
“傻孩子,你说什么胡话!”老妇人颤巍巍扶起她,“哀家还没死呢,谁敢逼你去和亲?”
“可父皇他……”彩灵抬眼,眼中没有泪,只有一片死寂,“三日了。若父皇真不愿,早该下旨斥责流言。可他沉默……就是默许。”
太后哑口无言。
她太了解自己的儿子了。皇帝这些年越来越优柔寡断,尤其在涉及江山社稷时,常会做出最“务实”的选择。
而一个公主,在江山面前,确实是可以牺牲的筹码。
“彩灵,”太后握紧她的手,“再等三天。若三日后还没有转机……哀家拼了这条老命,也要保你。”
彩灵摇头:“皇祖母,不必了。”
她站起身,整理好衣裙,对着太后深深一拜:
“若真有那一天……请皇祖母告诉萧珩,让他别做傻事。也告诉思琪姐姐……彩灵不怪她。”
说完,她转身离去,背影挺直如竹。
太后望着她的背影,老泪纵横。
京郊猎户木屋。
思琪通过乌鸦的眼睛,“看见”了京城里发生的一切。
她看见彩灵从慈宁宫出来时苍白的脸,看见皇后跪在御书房外的卑微,看见街头巷尾议论“公主和亲”的百姓,还看见……北狄使团入京时,三皇子的心腹亲自到驿馆迎接。
“不对劲。”她喃喃自语,“北狄使团来得太快了。边关急报是十五日到的,使团十八日就到京……除非他们提前出发。”
陆青刚从城里打探回来,脸色难看:“更不对劲的是,使团入京后第一个见的不是礼部官员,而是三皇子的人。他们在驿馆密谈了两个时辰。”
“密谈内容呢?”思琪问。
陆青摇头:“门窗紧闭,守卫森严,连只苍蝇都飞不进去。”
思琪闭目凝神。
这一次,她调动了全部动物网络。
栖息在驿馆屋檐下的麻雀成了眼睛,它们看见使团首领是个满脸横肉的北狄大将,腰间佩刀刀柄上刻着狼头图腾——那是北狄王庭近卫军的标志。
地下鼠群成了耳朵,它们从墙缝钻进房间,听见零碎的对话:
“……三殿下答应的事……”
“……公主到手,北疆军防图……”
“……里应外合……”
信息破碎,但足够惊心。
思琪咬牙,将意识催到极限。
她“命令”一只最机灵的老鼠,趁使团首领沐浴时,潜入其衣物间。老鼠叼住一个防水的油布小袋,拼命拖出房间,从狗洞钻出驿馆。
小袋被等候在外的小黄接住,一路狂奔送回木屋。
陆青打开油布袋,里面是三封密信。
第一封,北狄王庭给使团的指令:“务必促成和亲,迎回彩灵公主。”
第二封,使团首领的回复:“三殿下已应允,和亲必成。”
第三封……是北疆某处关隘的布防草图,上面标注着换防时间、兵力配置、粮草储备。草图角落,有一个小小的梅花印记——与当年构陷陆青父亲的“梅花令”一模一样。
最致命的是第三封信末尾那句话:
“三殿下应允:和亲之事成,则北疆军情尽在掌握。届时内外呼应,大业可成。”
陆青的手在发抖。
“他疯了……萧景睿疯了!为了皇位,他连北疆都要卖给北狄?!”
思琪脸色惨白,额上冷汗涔涔。左臂的青色纹路已蔓延到手肘,像一条毒蛇缠绕着她。
“证据确凿……”她声音虚弱,“可怎么递上去?直接给陛下?他会信吗?还是会以为我们伪造证据、构陷皇子?”
“给萧珩?”陆青摇头,“他现在被严密监视,一举一动都有人盯着。这信若落在他手里,反而会成为他‘通敌’的罪证。”
两人陷入死局。
就在这时,思琪忽然剧烈咳嗽起来,咳得弯下腰,呕出一口黑血。
“思琪!”陆青慌忙扶住她。
黑血溅在地上,触目惊心。
思琪靠在他怀里,呼吸急促:“没事……只是……太累了……”
陆青看着她惨白的脸、发紫的嘴唇、以及左臂上蔓延的青色纹路,一股怒火混着恐惧冲上头顶。
“够了!”他猛地站起来,眼眶通红,“思琪,你看看你自己!你现在像什么?人不人鬼不鬼!再这样下去,不等他们动手,你自己就先垮了!”
他抓住她的肩膀,声音发颤:“我们走,现在就离开这里!管他什么公主什么世子什么江山!这些跟我们有什么关系?!我带你回北疆,去草原,去雪山,去哪儿都行!只要离开这是非之地!”
思琪仰头看着他,眼泪无声滑落。
“陆青,”她轻声说,“你还记得吗?在宫里的时候,彩灵总爱给我梳头。她说,她从小就想要个姐姐。”
她抬起颤抖的手,擦去他脸上的泪:
“萧珩每次来长春宫,总会带一包松子糖。他说,他母亲生前最爱吃这个。”
“太后虽然威严,可每次我给她捶腿,她都会摸着我的头说‘好孩子’。”
“还有你……”她抚上他的脸,“你说要娶我,说此生必不相负。”
她的眼泪越流越凶:
“我曾经只是一条狗,我的世界很小,小到只装得下一个主人。可如今,我的世界里有彩灵,有萧珩,有你……他们都是我的家人。”
她握住他的手,握得那么紧:
“陆青,你告诉我,家人有难,我能逃吗?”
陆青怔怔看着她,忽然崩溃般将她搂进怀里,放声大哭。
这个在战场上断了三根肋骨都没掉一滴泪的汉子,此刻哭得像个孩子。
“我不管……我不管什么家人什么大义……我只要你活着……思琪,我只要你活着……”
思琪在他怀里,也哭得不能自已。
两人就这样相拥着,在破旧的木屋里,哭尽了这些日子所有的恐惧、委屈、不甘。
哭到精疲力尽,哭到夜色深沉。
最终,陆青松开她,抹了把脸,声音嘶哑:“好。你不走,我陪你。”
他拿起那三封密信:“这信,我想办法递上去。”
“怎么递?”
陆青眼中闪过决绝:“直接送到陛下枕边。”
思琪一怔:“你是说……”
“今夜我潜入皇宫。”陆青语气平静,“我有萧珩给的宫城地图,知道陛下寝殿的暗门。我把信塞进陛下的枕套里——他明早醒来,自然会看见。”
“太危险了!”思琪抓住他,“皇宫现在守卫森严,你——”
“这是唯一的办法。”陆青打断她,“思琪,我们没有时间了。和亲的旨意,可能明天就会下。”
他捧住她的脸,在额头上印下一个吻:
“等我回来。若我天亮前没回来……你就自己走。去北疆,找我旧部,他们会护你。”
说完,他转身,穿上夜行衣,推门没入夜色。
思琪追到门口,只看见他的背影消失在树林深处。
她瘫坐在门槛上,抱着膝盖,浑身发抖。
黑背走过来,用头蹭她。小黄也钻进她怀里,发出呜呜的哀鸣。
思琪抱着它们,望向京城的方向。
今夜,很多人无眠。
而她,只能等待。
等待一个可能永远不会回来的人。
等待一个可能无法改变的结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