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大壮低头一看,眼珠子差点瞪出来。
“扣掉进货成本,毛利多少?”
“三百二。”
“你七我三,你拿两百二,我拿一百。一天。”
魏大壮咽了口唾沫。他上个月整的利润才四百出头。
“大壮。”夏文瑾把笔别在本子上,“我跟你说句实在话。灶只是个引子,天然气通了,接下来该换的东西多了去了。热水器、排气扇、抽油烟机——这些百货大楼反应慢,他们得走审批、走采购、走上架流程,起码半个月。这半个月就是咱们的窗口。”
魏大壮点头点得像鸡啄米。
“但是。”夏文瑾话锋一转,“你得让我放开手脚干。进货的品类我来定,你只管掏钱、扛货。行不行?”
“行!”
“再一个——灶卖得好是因为带安装。客人怕不会用,怕出事。安装就是售后,售后就是信任。你明白这意思不?”
魏大壮使劲点头。
夏文瑾没再多说。她要做的事远不止卖燃气灶这么简单。上辈子,她见过太多小商贩赚了第一桶金之后,就守着那点本钱吃老本,直到市场变了天,被大商场碾得渣都不剩。
她不会走那条路。
接下来一周,夏文瑾白天卖灶,晚上跑市场调研。她把城南片区的住户情况摸了个七八八——哪些楼已经通了气,哪些还没通;哪些住户已经买了灶,哪些还在犹豫;豫的原因是什么,嫌贵还是怕危险。
然后她拿着这些信息回到店里,跟魏大壮摊开来讲。
“大壮,灶的利润到头了,该卖的都卖得差不多了。接下来要推热水器和抽油烟机,但这两样东西单价高,客人不会冲动消费。得换个打法。”
“什么打法?”
“上门。”
“又是上门?”
“一次是上门卖灶,这一次不样。”夏文瑾翻开本子,“我统计了一下,城南三巷到六巷这一片,新通气的住户有两百多户。其中至少一半是双职工家庭,白天不在家,晚上才有空。我挨家挨户跑不现实,但有个巧办法。”
“什么办法?”
“电视。”
魏大壮愣住了。
“天然气通了,灶有了,热水器有了,家里硬件升级了一大截。人的消费心理就是这样——换了一样新的,就想全换。厨房新了,客厅还是老样子,看着别扭。这时候你跟他说,电视也该换了,而且我们包送包装包教,比百货大楼便宜三十块——你觉得他动不动心?”
魏大壮的嘴张着,合不上。
“买灶的那些客户名单我都留着,地址电话全有。我挨个回访——灶用得怎么样?有没有问题?顺便提一嘴:我们店里新到了一批电视,老客户九折。”
“大姐。”魏大壮的声音有点抖,“你这个脑子……是怎么长的?”
“天生的。”夏文瑾面不改色,“电视卖出去,提成照旧三七,没意见吧?”
“没有没有没有!”
涂春花后来再经过鸿运电器门口的时候,看见货架上十台灶只剩一台样品,张了张嘴,馒头差点卡嗓子里。
她想说点什么,绕了两个来回,最终什么都没说,低头回了自己的店。
夏文瑾在隔壁目送她的背影,低声跟魏大壮说了句:“你信不信,下礼拜她要来找我取经。”
“不会吧?”
“等着。”
三天后,涂春花端着半个西瓜上门了。
“文瑾啊,最近忙不忙?我想请教你个事……”
夏文瑾笑了笑,给她搬了张板凳。
胡丽丽从娘家回来那天,是五月三十号。
夏文瑾数过了,整三天,没多少。
胡丽丽进门的时候,脸色不太好看。嘴唇抿得紧,眼圈红了一层,但没哭。
“妈。”
“回来了。”夏文瑾正在桌上写东西,抬头看了她一眼,“琴呢?”
“睡了,我妈帮我抱着。”
“吃了没?”
“吃过了。”
胡丽丽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换了鞋进来,在夏文瑾对面坐下。
“妈,立冬……回来过没有?”
“没有。”
胡丽丽的手放在膝盖上,攥了一下又松开。
“我在我妈家的时候,隔壁王婶来串门。她说……她看见立冬跟一个女的在国营饭店吃饭。”
夏文瑾没接话,继续写字。
“妈,你是不是早就知道了?”
笔尖停了一下。
夏文瑾抬起头,看着胡丽丽的眼睛。年轻女人的脸上没有歇斯底里,只有一种被印证了的疲惫。
“丽丽,你想听实话?”
“想。”
“你心里有数了,还用我说?”
胡丽丽没吭声。过了很久,她说:“我就是想确认一下……我不是疑神疑鬼。”
“你不是。”
这个话题到此为止。夏文瑾没有追问那个女人是谁,胡丽丽也没有多说。有些事情不需要说透,心里明白就够了。
六月初四,下午两点半。
夏文瑾正在家里哄琴午睡,院门被拍得哐响。
“有人吗?陈家有人吗?”
声音尖细,带着股掐着嗓子的做作劲儿。
夏文瑾把琴琴放进摇篮,推开门。
院子里站着个女人,二十五六岁,烫了个时兴的卷发,穿着件碎花连衣裙,脚上蹬一双半高跟皮鞋。手里拎着个红色塑料袋,里面鼓囊囊装着东西。
沈秀梅。
上辈子,夏文瑾见这个女人无数次。每一次都是在最让人恶心的时刻——抢走了儿子,分走了家产,最后还倒打一耙说陈家欺负她。
这辈子,头一回见面。
“你找谁?”夏文瑾站在屋门口,没往前迎。
沈秀梅打量了一下院子,目光在晾衣绳上的尿布、墙角的蜂窝煤上扫了一圈,嘴角带着点说不上来的表情。
“我找立冬。”
不叫陈立冬同志,不叫陈哥,直接叫“立冬”。
“他不在家。”
“不在家?”沈秀梅歪了歪头,“他不是住这儿吗?怎么好几天都不在家?”
夏文瑾靠在门框上,上下看了她一眼。
“你是谁?”
“我?”沈秀梅笑了一下,把塑料袋举了举,“我是立冬的同事,厂里的会计。我给他送点东西。”
“什么东西?”
“营养品。”
送营养品给别人老公,说得跟送文件一样自然。
夏文瑾没让开门。
沈秀梅站在院子里,等了一会儿,表情渐渐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