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晓娟哭着找到陈立冬的那天晚上,陈立冬骑着摩托车回了家。
距他上次回来,已经隔了二十三天。周桂兰没数,是胡丽丽告诉她的。
摩托车停在院门口,发动机的突声吵醒了妞。胡丽丽去抱孩子,周桂兰坐在堂屋里没动,手上剥着花生——明天要给胡丽丽炸一锅花生酥,妞妞爱吃。
陈立冬进来了。
这个她养了二十多年的儿子,穿着皮夹克,头发梳得油光水滑,脚上一双新皮鞋,一看就不是七百块月薪能撑起来的行头。
“妈。”
周桂兰抬了一下眼皮:“回来了。吃了没?”
“吃了。”陈立冬在她对面坐下,两条腿叉开,手搭在膝盖上。他脸上的表情很复杂,有点心虚,又有点横。
“妈,我跟你说个事。”
“说。”
“晓娟……方会计,她有了。”
花生壳在手里捏碎了。周桂兰垂着眼把花生仁拣出来,放进碗里。
“有了什么?”
“怀孕了。三个月了。”
周桂兰没说话,继续剥花生。陈立冬等了一会,又补了一句:“是陈家的骨血,妈。”
周桂兰终于把手里的花生放下了。她看着自己这个儿子,看了好一会。陈立冬被她看得坐不住,挪了屁股。
“你今天来,就是为了说这个?”
“我想着……晓娟那边,你好歹给个态度——”
“什么态度?”
“她今天来咱家,你也太过分了——”
“停。”周桂兰竖起一根手指,“你媳妇在里屋哄孩子,你在这跟你妈说另一个女人怀孕了,你觉得这场面正常?”
陈立冬的嘴张了张,没找到合适的话。
“立冬,你听好了。”周桂兰站起来,把花生碗端到厨房去,边走边说,“我不管那个方会计肚子里是什么,是你陈立冬的,你自己处理。但胡丽丽和妞妞是我陈家的人,我不会让她们受委屈。”
“妈!那也是你孙子——”
“八字还没一撇呢,你倒先认上了。”周桂兰回过身来,“你今晚要睡就睡沙发,不睡你就骑你那摩托车回你方会计那去。”
陈立冬一拍大腿站起来:“妈,你太不讲理了!”
“我这辈子跟你爸讲了二十年理,什么好处都没捞着。你要觉得我不讲理,那就对了。”
陈立冬跺着脚出去了,摩托车重新响起来,一溜烟没了。
第二天一早,周桂兰跟胡丽丽把话摊开了。
“丽丽,你想不想离?”
胡丽丽正在给妞喂粥,勺子悬在半空。
“你不用急着回答。你要不想离,咱就这么过着,他有外面的人我去收拾。你要是想离,我帮你。”
胡丽丽低着头喂完了那口粥。妞妞在小椅子上晃着腿,嘴角全是米糊。
半晌,胡丽丽说了一句:“妈,他不会同意的。”
“这不是你要操心的事。你就告诉我,你想不想。”
胡丽丽把勺子放下了。她的手在微发抖。
“我想。”
周桂兰点了点头。
接下来的事情发展比周桂兰预想的还快。她把分家的话放出去不到两天,陈家那边就炸了锅。
陈立冬他二叔、三姑、表哥,连带八竿子打不着的堂婶,呼啦来了七八个人,把院子站得满当。
三姑嗓门最大:“桂兰,你疯了?自己儿子的家你拆?”
二叔抽着旱烟,阴阳怪气:“是不是老了糊涂了?哪有当妈的帮着外人欺负自己儿子的?”
表哥在旁边帮腔:“婶子,有话好好说,一家人——”
“一家人?”周桂兰搬了把椅子坐在堂屋门口,一个人面对着院子里乌压一群人,“你们倒是一家人,从年头到年尾,谁来看过妞?去年妞妞发烧四十度,我半夜骑三轮车送镇医院,陈立冬电话都不接——你们谁来搭过手?”
三姑被噎了一下,旋即又说:“那是两口子的事——”
“两口子的事你们今天怎么来了七八个?我跟陈立冬说分家,又没跟你们分。”
二叔磕了磕烟灰:“桂兰,你这么搞,以后立冬怎么做人?”
“他在外面养女人,还要不要做人,你们问过他没有?”
院子里安静了两秒。
三姑第一个反应过来:“男人在外面……那也是小事——”
“三姑,”周桂兰打断她,“当年三姑父找了个洗脚城的小妹,你把他行李从二楼扔下去的事,要不要我讲给大家听?”
三姑的脸涨成了猪肝色。
二叔还想说什么,周桂兰根本不给机会:“我把丑话撂这了。这个家我分定了。房子是我和老陈盖的,一楼归我,二楼给陈立冬。存款我这有八千,丽丽嫁过来这几年的嫁妆、金器,一样不少还给她。陈立冬那辆摩托车和他在外头挣的钱,我一分不要。谁有意见,上法院去告我。”
表哥缩了缩脖子。三姑捂着胸口喘气。二叔把旱烟别回腰带上,脸色难看得要命。
“你这是要跟整个陈家断了来往?”
周桂兰想了想,说:“该断的断。不该断的,看你们表现。”
那天傍晚,人散了,院子里空荡荡的。胡丽丽从里屋出来,眼睛肿着——她到底还是哭了一场。
“妈,对不起。”
“你有什么对不起的?”
“连累你跟家里人闹翻了。”
周桂兰正在扫院子,地上全是瓜子壳和烟灰——这帮人来了还有脸嗑瓜子。她直起腰,拿扫帚指了指大门。
“你看这个门,关上就是咱自己家。他们爱来不来。”
胡丽丽站在门槛上,抱着妞妞。趴在她妈肩头,睡得打小呼噜。
日头落下去了,天边一道红。
分家后第五天,周桂兰做了一件所有人都没想到的事——她去了胡家。
胡家在隔壁镇,骑三轮车要四十分钟。她早上五点就起了,带了两瓶酒、一条烟、十斤排骨,三轮车蹬得飞快。
胡父在院子里劈柴,看见她来,斧头差点砍到脚面。
“亲家……”
“老胡哥。”周桂兰把三轮车停好,东西搬下来放在地上,站直了,正对着胡父,弯了一个九十度的腰。
“我来给你赔罪的。陈立冬不是个东西,对不住丽丽,也对不住你们胡家。这个头,我替他磕了。”
胡父手里的斧头落在了地上。
胡母从屋里冲出来,眼圈就红了:“桂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