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蹲在婚纱店门口,盯着手机屏幕上林欢欢刚发的朋友圈。
配图是四个女生举着香槟杯的合照,配文写着:“伴娘团集合!婚礼倒计时30天,爱你们每一个!”
四个人我都认识。
方圆,她大学室友,大一借了林欢欢三千块到现在没还。
周洁,她表妹,去年在背后说林欢欢整过鼻子。
刘思琪,她同事,上个月还在茶水间说林欢欢靠脸上位。
孙婷婷,她前男友的现女友。
没有我。
我陪她相亲八次,帮她写了二十多封情书。她食物中毒那晚是我背她去的医院。她跟男朋友吵架,凌晨三点打我电话,我打车四十分钟到她楼下。
今天周六,我推掉了加班奖金,陪她从早上九点试到下午两点,二十一件敬酒服。
每一件我都帮她拉拉链,整裙摆,拍照发给她未婚夫选。
她试最后一件的时候接了个电话,出来笑着说:“我伴娘团定了,四个人,刚拉了群。”
我掏出手机翻了翻。
没有我的消息提示。
“欢欢,伴娘名单里……”
“哎呀,你知道的嘛,我老公那边四个伴郎,我这边必须凑四个。方圆她们几个早就答应了。”
她的语气特别轻,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你帮我当天盯着签到台呗,你做事我最放心了。”
签到台。
我笑了一下。
“行,我知道了。”
我把她刚脱下来的敬酒服挂回衣架上,拿起包,转身往门外走。
林欢欢在后面喊:“苏念念,你干嘛啊?我还没选好呢!”
我没回头。
玻璃门推开的时候,有人从侧面快步绕到我前面。
是那个婚纱店的老板。
之前看他一直在里间做衣服,没怎么说话,三十岁左右,穿着一件灰色亚麻衬衫,袖口卷到小臂。
他拦住我,低声说了句:“等一下。”
然后从衬衫口袋里掏出一张名片递过来。
我低头看了一眼。
上面只有一行字:钟屿,高定工作室。
下面一个手机号。
“你刚才帮她选衣服的时候,每一件你说的版型问题都是对的。”
他看着我,语速很平。
“第七件的腰线高了两公分,你说了。第十三件的袖口收太紧,你也说了。第十八件裙摆拖地长度不对,你量都没量就看出来了。”
我愣住。
“我缺一个搭配顾问。你有兴趣的话,加我微信聊。”
他说完就转身回了店里。
我站在门口,攥着那张名片,太阳晒得后背发烫。
手机震了一下。
林欢欢的消息:你到底走不走啊?最后两件还没试呢,你回来帮我拍个照。
我把手机塞回包里。
晚上回到出租屋,我坐在床上把那张名片翻来覆去看了十几遍。
高定工作室。
我在网上搜了一下“钟屿”这个名字,只搜到一个同名的设计师,三年前拿过国内一个独立设计奖,后来就没什么报道了。
犹豫了半天,我还是扫了名片上的微信二维码。
他秒通过。
头像是一块灰色布料的特写。
朋友圈只有三条,全是衣服的细节照片,没有文字。
我打字:你好,我是今天下午在店里的苏念念。
他回得很快:明天下午三点,店里聊。
第二天我准时到了。
店里没有客人,他把我带到里间的工作台旁边。
桌上摊着一件半成品的礼服,象牙白的缎面,肩线还没收。
“试着说说这件。”
我盯着看了几秒。
“肩线偏窄了,穿上去会显得脖子短。如果是给圆脸的人穿,胸口的褶皱往下移一公分会好很多。裙摆的A字开度不够,走路会缠腿。”
他没说话,拿起旁边的软尺量了一下肩线。
然后看我。
“我给你开五千一个月,周末两天,每天四小时。”
“做什么?”
“客人来选款的时候你在旁边,帮她们看版型、提建议。平时帮我整理面料样本。”
五千块周末兼职,比我工作日的底薪还高。
“为什么找我?”
“因为你有眼睛。”他指了指那件礼服,“来我这儿的客人,十个里面八个只看颜色好不好看,剩下两个只看价格。你是第一个看版型的。”
“我没学过设计。”
“我没说要你设计。我说的是搭配顾问。”
我想了想。
“行。”
第一个周末,来了三组客人。
第一组是个准新娘带着她妈妈来选婚纱。她妈妈坚持要大拖尾的,准新娘身高不到一米六,撑不起来。
我拿了一件中长拖尾的让她试。
“这件腰线正好卡在你最细的位置,拖尾长度到脚后跟往后延三十公分,拍照的时候够看,走路不会踩到。”
准新娘从试衣间出来的时候,她妈妈愣了两秒,然后说:“这件好看!”
第二组是个三十多岁的女人来选晚宴礼服,试了四件都不满意,嫌腰粗。
我从角落里翻出一件深酒红的包臀鱼尾裙。
“这件面料硬挺,自带收腰效果。你上半身瘦,适合方领。”
她穿上以后在镜子前转了三圈,当场付了全款。
钟屿从头到尾没插嘴,靠在工作台边上剪他的布。
等客人都走了,他说了句:“第二个客人,你推的那件库存积压了八个月。”
“因为颜色深,挂在那个角落光线不好,没人注意到。”
他看了我一眼,没再说什么。
第二个周末,林欢欢给我打电话。
“苏念念,你这周有空吗?帮我去酒店看看场地布置。”
“没空。”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秒。
“怎么了?你生气了?”
“没有。我周末有事。”
“什么事啊?”
“兼职。”
“你还兼职?在哪儿?”
“一个婚纱店。”
她笑了一声。
“你在婚纱店打工?念念,你也太逗了吧。”
我没回她。
“那你下周呢?”
“也没空。下下周也没空。”
“你到底怎么了?”
“没怎么。你找你伴娘团帮忙吧。”
我挂了电话。
手指有一点抖。
从小到大,我都是那种随叫随到的人。
林欢欢叫我干什么,我从来没拒绝过。
这是第一次。
钟屿的工作室比我想象中忙。他只做高定,但口碑全靠老客户介绍,每个月能接四五单。
我第三个周末去的时候,他正在跟一个面料供应商打电话,挂了以后脸色不太好。
“怎么了?”
“供应商涨价了。一批真丝缎面,比上季度贵了百分之三十。”
“换供应商呢?”
“这个品质的面料,本地就这一家。”
我没多问。
下午来了一个客人,三十五岁左右,全身上下没有低于五位数的东西。她进门看了一圈,指着展柜里最贵的一件说:“这件多少钱?”
“一万八。”钟屿说。
“太便宜了。”
她说这话的时候表情很认真。
“你这儿有没有再贵一点的?”
钟屿看了我一眼。
我走过去。
“姐,您是什么场合穿?”
“我老公公司年会。”
“年会的话不用太隆重,但得压得住场。您身材比例好,锁骨线漂亮,可以露肩。”
我从里间拿出一件钟屿上个月做的样衣,丝绒面料,一字肩,背后收了一条暗线,穿上去腰线往上提了两公分。
“这件没有标价,因为是设计师的手工定制款。面料是进口的,市面上拿不到。”
女人眼睛亮了。
“多少钱?”
我看了钟屿一眼。
他伸出三根手指。
“三万八。”我说。
女人又摸了摸面料,去试衣间换上,出来照镜子照了五分钟。
“包起来。”
等她走了,钟屿靠在门框上看我。
“那件衣服的成本三千块。”
“单值三万八。”
他没笑,但我看见他嘴角动了一下。
“工资下个月给你涨两千。”
我在钟屿的店里干了一个月,在店里日常就是周末两天。
工作日我还在原来的公司——一家小型广告公司做文案策划,月薪六千。
有天中午吃饭,同事王姐凑过来。
“念念,听说林欢欢下个月初结婚?”
“嗯。”
“你是伴娘吧?你俩那么好。”
我夹了一口菜。
“不是。”
“啊?她没叫你?”
“我帮她守签到台。”
王姐筷子顿了一下,没再说。
晚上回家,我刷到林欢欢的朋友圈。
她发了伴娘团的下午茶合照,四个人举着甜品摆造型。
配文:有你们真好,最好的姐妹!
我认出了她手上的那条手链。
那是我去年生日的时候送她的。
我关掉朋友圈,打开钟屿的微信。
他发了一张新面料的照片:刚到的一批法国蕾丝,你周末来看看。
我回了个好字。
我发现在钟屿的店里,我说的话有人听。
我提的建议,他要么采纳,要么认真跟我解释为什么不行。
他不会说“你不懂”,也不会说“算了你帮我弄弄就行”。
有次我说他一件成衣的袖口车线不够精细,他拆了重新做了一遍。
这个感觉很陌生,但很舒服。
第二个月的某个周六,店里来了一对母女。
女儿二十六七岁,选年会晚装。妈妈全程在旁边指点。
“这个不行,这个显胖。你看你那个腰,能不能收收肚子?”
“妈,你能不能别说了……”
女儿的声音越来越小。
我拿了一件深蓝色的垂坠裙给她,A字版型,高腰线。
“这件不挑身材,面料垂感好,站着坐着都不会走形。”
女儿换上出来。
她妈妈还是皱眉:“颜色太深了吧?”
“阿姨,深色在晚宴的灯光下反光效果最好,拍照会显白。而且您女儿皮肤底子好,这个蓝色衬她。”
女儿对着镜子看了半天,忽然笑了一下。
“妈,我觉得挺好的。”
她付款的时候跟我说了句谢谢,声音很轻。
我忽然想起自己。
小时候我妈也是这样,什么都要管,什么都要挑毛病。
后来她走了。
再后来我就什么都自己扛。
这一段我没跟任何人说过,包括林欢欢。
那天打烊以后,钟屿问我:“你怎么知道推那件深蓝的?库存里还有三件颜色更亮的。”
“因为她不需要亮。她需要的是站在那件衣服里觉得自己还不错。”
他看了我很久。
“你对人很敏感。”
“被嫌弃多了就敏感了。”
这话说出去以后我有一点后悔。但钟屿没追问。
他递给我一杯水。
“下周有个婚礼策划公司的人来谈合作,你也在。”
“我?”
“你比我会跟人说话。”
下周三晚上,林欢欢发来一条语音。
“念念,你周末来帮我去花店确认一下手捧花的款式呗。方圆她们说那天都有事。”
我听了两遍。
方圆她们都有事。
所以想起我了。
我回了条文字:我也有事,你自己去吧。
林欢欢秒回语音:“你最近怎么每次都有事啊?不就是个婚纱店兼职吗,请个假不行吗?”
“不行。”
“苏念念,你到底怎么了?你是不是因为伴娘的事在跟我闹别扭?”
我盯着屏幕看了十秒。
打字:如果我说是呢?
她隔了一分钟才回。
语音,十五秒。
“念念,你也太小心眼了吧?伴娘就四个名额,我又不是故意不选你的。方圆她们先答应的,我总不能反悔吧?你又不是不知道我这个人,我跟你关系最好,但有些事情不是说关系好就……你理解一下嘛。”
我没回。
她又发:你要是真在意,我让你当我婚礼的总管呢?比伴娘重要多了。
总管。
从签到台升级成总管了。
我回了两个字:不用。
然后把对话框往下拉,和钟屿的聊天记录在下面一条。
他刚发来一段话:周六那个策划公司的老板叫周斌,做中高端婚礼的,在本地口碑还行。我想跟他谈一个长期合作,他那边的婚礼新娘都来我这儿定婚纱。你帮我准备一下案例册,把上个月那几单的客户反馈整理出来。
我花了两个晚上做好了一份案例册,用PPT排了版。
每个客户的选款过程、我的推荐逻辑、成交金额、客户事后反馈,都整理成了一页纸的案例。
周六下午,周斌来了。
四十多岁,戴金丝眼镜,说话带着商人特有的精明感。
他翻了翻案例册,抬头看看我,又看看钟屿。
“这册子谁做的?”
“她做的。”钟屿指了指我。
周斌笑了一下。
“小姑娘,你以前做过销售?”
“没有,我做文案的。”
“你这案例整理得比我公司那些销售经理都强。有个问题想问你——你怎么判断一个新娘适合什么风格的婚纱?”
“看她进门第一眼往哪儿看。”
“什么意思?”
“看款式的人在意设计感,看面料的人在意品质,看价签的人在意性价比。但有一种人进来先看镜子——她在意的是自己穿上好不好看。这种客人最好成交,因为她信任自己的眼光。”
周斌放下案例册,靠到椅背上。
“钟屿,你这个员工,你给她多少钱?”
钟屿抿了一口茶:“这个你不用管。”
周斌哈哈笑了两声。
“合作可以谈。但我有个条件——每次我那边的新娘过来,她必须在场。”
他指的是我。
走的时候他在门口拍了拍钟屿的肩。
“老实说吧,你到底什么时候回去?你爸打了多少次电话了?”
钟屿的脸沉了一下。
“别提这个。”
周斌摇摇头走了。
我站在一旁,假装没听见。
但“你爸”两个字钉在脑子里。
这个开在巷子深处、只有四十平方的婚纱店老板——他的背景好像没那么简单。
晚上回去我又搜了一次“钟屿”。
这一回多加了几个关键词。
搜出来一条三年前的行业报道,配图是个颁奖典礼的照片。
钟屿站在台上领奖,穿着一身黑西装。
旁边站着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西装比他高级十倍,胸口别着一枚胸针——那个logo我认识。
远山集团。
本地最大的服装企业,旗下有三个女装品牌,年营收上亿。
报道标题写着:远山集团董事长钟正初之子钟屿获年度新锐设计师奖。
我把手机放下。
他爸是远山集团的董事长。
他从那个体量的公司出来,窝在一条巷子里开一间四十平方的小店。
中间发生了什么?
这个问题我没问。因为他也没问过我的事。
但从那以后,我看他的眼神多少有一点变化。
不是那种“他原来是富二代”的变化。
是“他放弃了那些东西”的变化。
我觉得能理解。
因为我也放弃过。
小时候我学画画,老师说我有天赋。我妈说画画不挣钱,让我去学会计。
后来我就再也没碰过画笔。
林欢欢的婚礼越来越近了。
还有两周。
她给我发了一条长消息,列了一堆签到台需要准备的东西:宾客名单打印、座位图确认、伴手礼分装、红包登记表……
足足列了十二项。
我看完以后回了一个字:好。
然后我问自己——你为什么还要答应?
因为习惯了。
也因为不想让自己显得不大气。
更因为,我心里还有一个念头:也许她真的只是名额不够。
也许我真的在意太多了。
也许。
那个周末在店里,来了一个特别的客人。
三十岁左右,短发,气质很干练。
她不是来选婚纱的。
“钟屿,我来取那两套样衣。《都市丽人》要拍内页,下周截稿。”
钟屿从里间拿出两个防尘袋。
“这位是苏念念,我的搭配顾问。”他指着我。
“这位是沈可,《都市丽人》的时尚编辑。”
沈可上下打量了我一眼。
“你以前在哪儿干的?”
“广告公司。”
“怎么跑来卖婚纱了?”
“她不是卖婚纱的。”钟屿替我回,“她是帮人找到最对的那件衣服的。”
沈可挑了挑眉,没接话。
但临走的时候她加了我微信。
备注写的是:苏——钟屿工作室。
那天晚上,林欢欢又给我打电话。
这次不是叫我做事。
“念念,婚礼前一天你能不能来酒店帮我弄一下彩排?方圆说她那天可能赶不过来。”
“伴娘不到的话,彩排的站位怎么走?”
“就……你先站她的位置替一下嘛。”
提一下。
我的笑意上来了。
正式的时候我守签到台。
彩排的时候我“替一下”。
替身伴娘。
“念念?你听到了吗?”
“听到了。我考虑一下。”
挂了电话,我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
手机屏幕亮了。
钟屿的消息:周六约了两组客人,下午还有一个团体单,一个公司年会要订八套礼服。你准备一下不同体型的推荐方案。
我打字回:好,我提前做个表格。
发完以后我自己笑了一下。
跟钟屿说话的时候我不犹豫。
跟林欢欢说话的时候我满脑子都在纠结。
也许人跟人之间的关系就是这样——有的人让你觉得自己有用,有的人让你觉得自己就是个工具。
周六,八套年会礼服的大单来了。
是一个科技公司的行政主管带着七个女同事一起来的。
八个人身材各异,高矮胖瘦都有。
主管姓陈,四十岁出头,说话很直接。
“我们老板要求年会统一着装,但又不想穿得像制服。钟老师,您给个方案。”
钟屿看我。
我走上前。
“陈姐,统一着装可以有两种方向:第一种是统一颜色不统一款式,每个人选适合自己身材的剪裁;第二种是统一款式不统一颜色,选一个版型然后每人挑自己的色系。第一种上镜效果好,第二种日常更舒服。您选哪个?”
陈姐想了想:“第一种吧,我们要拍年会合照。”
“那颜色我建议用香槟色,适合亚洲肤色的覆盖面最广。”
接下来两个小时,我给八个人一个一个配。
身高一五二的那个,我选了一件高腰A字裙,裙长在膝盖以上两公分。
胯宽的那个,我选了一件直筒裙搭西装短外套,把视觉重心往上移。
手臂粗的那个,我选了一件七分泡泡袖,遮肉但不显胖。
每个人试完出来,其他人都在鼓掌。
“天呐,李萌你穿这个也太好看了吧!”
“我从来没穿过这种风格的衣服!”
陈姐最后拍了一张八个人的合照,当场发了朋友圈。
“小苏,你能不能也帮我选一件?”她脱了外套,“就我还没有。”
我给她选了一件修身的香槟色西装连衣裙,V领,过膝。
她穿上后站在镜子前久久没动。
“这是我生完孩子以后,第一次觉得自己身材还行。”
八套礼服成交总价六万四。
是这个店开业以来的最大单。
钟屿收完款以后,破天荒下楼买了两杯奶茶。
“庆祝一下。”
“你平时不喝奶茶。”
“你喝。”
我笑了一下,接过来。
他犹豫了一秒。
“那个周斌的合作已经签了,下个月开始每周至少转介两单。你的周末可能不够用了。”
我算了算。
如果每周都要来,我得跟公司请假。
或者辞掉那边的工作。
“你再想想。”他看出我的犹豫,“不着急。”
但我发现自己其实不太犹豫。
我犹豫的是另一件事——
在广告公司做了四年,没有一个人说过我“有眼睛”。
在这里两个月,我觉得自己活过来了。
这种感觉让我害怕。
因为上一次有这种感觉,是跟林欢欢成为好朋友的时候。
那时候她说:“念念,你是我最好最好的朋友。”
然后有一天她发了朋友圈:最好的姐妹。
照片里没有我。
周一上班,我递了辞职报告。
主管很意外。
“苏念念,你干了四年了,今年本来打算给你提主管的。”
“谢谢,但我想试试别的。”
“什么别的?”
“服装行业。”
主管的眼神里有一瞬间的困惑,但他没多说。
从公司出来那天,我一个人去门口的便利店买了一瓶可乐,站在路边喝完了。
没有人送别。
四年了,连一个告别饭局都没有。
没关系。
我现在有新地方要去了。
正式全职上班第一天,钟屿给了我一把钥匙。
“店门的备用钥匙。以后你先到就先开门。”
我接过来,手心有一点热。
从来没有人给过我一把钥匙。
出租屋的钥匙是我自己去配的,公司的门卡是行政发的。
但这一把,是钟屿亲手递给我的。
这个念头闪了一下就过去了。
我告诉自己不要多想。
入职以后我才发现,这个店暗地里有很多事情。
钟屿的面料供应商不只涨价,是在掐脖子。
那个供应商叫老赵,背后是远山集团的采购渠道。
也就是说——钟屿的亲爹在卡他的货源。
有天我整理账本的时候看到一笔记录:三年前,钟屿从远山集团提走了一百万,之后再没有任何跟集团相关的流水。
一百万。
他拿了一百万出来,开了这间四十平方的店,从零开始。
远山集团的公子哥,出来单干三年了,他爸一直在暗中打压他。
这事钟屿从来没主动提过。
我知道了,也装作不知道。
但面料的问题必须解决。
如果一直被那个供应商捏着,利润全部被吃掉。
我开始在网上查其他面料供应渠道。
南方有几个大的面料市场,但散客拿货量小,价格下不来。
我试着联系了其中一个叫“锦绣坊”的商家。
对方姓方,声音挺年轻的。
“你一次要多少?”
“看样品满意的话,第一批先拿五到八匹。”
“量太小了,发不了货。”
“我可以跟你签半年的长期合约,每月稳定走量。”
方老板想了想。
“行,你先加我微信,我把最新的样本册发给你。”
我花了三天翻了一百二十多页的样本册,筛出了十四款目标面料。
然后做了一份对比表,格式跟之前做案例册一样:质感、成本、适配款型、替代指数。
钟屿看完以后举着那份表看了快十分钟。
“你确定这个供应商靠谱?”
“价格比老赵便宜百分之二十,质量我让他先寄了样品,这周到。”
“你什么时候联系的?”
“上周。”
他放下表格。
“你为什么要做这些?这不在你的工作范围里。”
“因为你被人卡脖子的样子我看着不舒服。”
这句话说出去以后,空气安静了几秒。
钟屿低头翻了翻手里的样品册。
“如果你感兴趣,我可以教你认面料。”
从那天起,每天打烊以后,他教我半小时。
棉、麻、丝、缎、绒、蕾丝、欧根纱、真丝乔其、双宫绸……
我摸着那些布料,手指在不同的纹理上滑过。
像小时候拿着画笔在纸上的感觉。
有一种东西回来了。
林欢欢的婚礼还有五天。
她突然把我拉进了一个群。
群名:欢欢婚礼工作组。
群里有婚庆公司、花店、酒店、司仪,还有她的四个伴娘。
我被林欢欢@了一下。
“@苏念念你负责签到台,婚礼当天早上七点到酒店,签到本和红包箱我放在前台,你去取一下。然后宾客名单我发群里了,你对一下有没有漏的。”
刘思琪在群里发了个偷笑的表情。
方圆说了句:辛苦辛苦。
我没吭声。
然后孙婷婷发了条消息:欢欢,你那个婚纱最终定了没?上次你说的那件缎面的。
林欢欢回:定了定了!在另一家高定店定的,试了两次了,超满意!
我心里一动。
她最后没在钟屿的店里买。
当然不会在那买——我在那上班了。
但她试的那二十一件敬酒服,都是钟屿做的。
她穿着别人的衣服试了一下午,一件没买,然后去了别家。
这事我没告诉钟屿。没必要。
婚礼前三天,我正在店里整理面料样本,门口进来一个人。
高跟鞋踩在地板上声音很响。
我抬头。
林欢欢。
她穿了一件奶白色的连衣裙,头发刚做过造型。
“念念,你这个店在这么偏的巷子里呢?我找了好久。”
她打量了一圈。
“就这么小啊?”
我放下手里的布料。
“有事?”
“来看看你啊。你天天说忙,我也好奇你到底在忙什么。”
她走到展柜前,随手翻了翻挂在那里的几件礼服。
“这件多少钱?”
“九千八。”
“这么贵?面料看着也就那样嘛。”
我没接话。
她又转了一圈,看到工作台上钟屿的半成品手稿。
“这谁画的?”
“老板。”
“你老板呢?”
“出去见客户了。”
林欢欢靠到工作台边缘,看着我。
“念念,你说真的,你辞掉广告公司的工作来这儿打工,到底图什么?一个月工资多少?”
“这不重要。”
“怎么不重要?你以前在公司好歹还是个正经白领呢,现在跑到这种小店里卖衣服,你不觉得……”
她顿了一下,换了个词。
“你不觉得有点委屈自己了吗?”
我盯着她。
“你觉得我在广告公司那四年不委屈吗?”
她愣了一下。
“你怎么了?我说错什么了吗?”
“没有。你从来不觉得自己说错过什么。”
“苏念念,你是不是还在因为伴娘那件事跟我闹脾气?我都跟你解释过了,名额……”
“我知道,名额不够。”
我深吸了一口气——不对,我不用深吸什么气。
我站直了。
“林欢欢,我问你一个问题。”
“你说。”
“你那四个伴娘,有没有谁陪你从早上九点试到下午两点,试了二十一件衣服?”
她没说话。
“有没有谁帮你跟你未婚夫吵架的时候打车一个小时来你楼下?”
她还是没说话。
“有没有谁帮你写了那些追你老公的情书?”
“你够了。”
“我还没说完。有没有谁生日送的手链你现在还天天戴着?”
她下意识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腕。
那条手链在。
“但是你的伴娘名单里没有我。你的朋友圈合照里没有我。你需要我的时候我是最好的朋友,不需要的时候我是签到台工作人员。”
“你……”
“你今天来不是来看我的。你是来确认我还听你的话,还会乖乖去守你的签到台。”
林欢欢的脸红了。
“苏念念,你太过分了。我把你当姐妹,你……”
“你把我当什么?”
我走到她面前,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
“你把我当备胎。”
“你每次跟别人闹了矛盾,就来找我。你的伴娘里有你前男友的现女友,有你背后说坏话的同事,有你没还钱的室友。你不选我,不是因为名额不够,是因为你知道不选我,我也不会跟你翻脸。”
“因为苏念念从来不翻脸。苏念念最好说话了。苏念念随叫随到。”
“但我翻了。”
林欢欢站在那里,嘴唇抖了两下。
然后她笑了一下,那种被揭穿后强撑的笑。
“行。那你签到台也别来了。”
“我本来就不打算去。”
她扭头就走。
高跟鞋的声音在巷子里越来越远。
我一个人站在店里,心跳得很快。
十八年的友情。
从初中到现在。
在我说完那些话的时候,我一点都不痛快。
但我知道那些话早该说了。
钟屿回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他看了一眼我红着的眼眶,什么也没问。
从冰箱里拿了一瓶水放到我手边。
然后坐到工作台前,继续做他的衣服。
安静了十分钟。
我开口:“我跟我最好的朋友闹掰了。”
“她不是你最好的朋友。”
我看他。
他没抬头,手里的针穿过缎面。
“最好的朋友不会让你觉得自己不够重要。”
这句话砸得我很疼。
因为他说对了。
林欢欢的婚礼那天是个周六。
钟屿给我放了一天假。
“不用来。你如果想去看一眼也行。”
我没去。
那天我一个人在出租屋里待了一整天,刷了两部电影,吃了一桶泡面。
晚上八点,朋友圈被林欢欢的婚礼刷屏了。
方圆、周洁、刘思琪、孙婷婷,四个伴娘穿着淡粉色的伴娘服,笑得特别灿烂。
有个视频是林欢欢抛捧花的画面。
孙婷婷接到了。
评论区一百多条祝福。
我翻了一遍,没有人问苏念念去哪了。
连一个人都没有。
我关掉手机,睡了。
第二天早上到店里,门口放着一束花。
满天星配白色洋桔梗。
旁边压着一张纸条。
——没有开那种花店。但觉得今天你应该收到一束花。
没有署名。
但那个字迹我认识。
钟屿的字很好看,一笔一画都很用力,像他做衣服的针脚。
我把花插进柜台上的玻璃瓶里。
他进来的时候看了一眼,什么也没说。
我也什么也没说。
但那天一整天我做什么都觉得心里暖烘烘的。
一个月后。
锦绣坊的合作走上正轨,面料成本降了百分之二十五。
周斌的婚礼策划公司每周稳定转介三到四单。
沈可的《都市丽人》那期杂志出了,用了钟屿的两套样衣,配了整页的搭配方案——方案内容是我写的,沈可署了我的名字。
苏念念,搭配顾问。
杂志寄到店里那天,钟屿拿着翻了很久。
“你的名字印成铅字挺好看的。”
“谢谢。”
“以后会越来越多。”
我不知道他说的是名字出现在更多地方,还是别的什么。
但我知道那一刻我心里有什么东西确定了。
我喜欢这里。
我喜欢做这件事。
可能……我也有一点喜欢他。
这个念头被我立刻按了下去。
因为他是老板。因为不合适。因为万一搞砸了我连这份工作都没了。
更因为——我刚刚学会不依赖一个人,不想这么快又掉进另一段关系里。
但那天晚上回到出租屋,我还是对着镜子站了很久。
我穿的是钟屿上周做的一件样衣——他随手做的,说试版型用的,做完说不合适扔旁边了。
我偷偷拿回来穿了。
墨绿色的真丝衬衫裙,收腰线恰好卡在我最细的位置。
我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长这么大,第一次觉得自己在衣服里是好看的。
不是“还行”,不是“凑合”。
是好看。
事情出变故是在两周后。
那天早上我到店里开门,发现有个人坐在门口的石阶上。
五十多岁的男人,穿了一件深灰色的羊绒大衣,皮鞋擦得一尘不染。
他看到我,站起来。
“你就是苏念念?”
我下意识后退了一步。
“你谁?”
“钟屿的父亲。钟正初。”
远山集团的董事长。
他打量我的方式让我不太舒服——不是那种看人的眼神,是看物件的眼神。
“我听说你在我儿子的店里做事。”
“对。”
“多大了?”
“二十六。”
“哪个学校毕业的?”
“普通二本。”
他点了点头,像是验证了什么。
“你知道钟屿为什么离开远山吗?”
“不知道。”
“因为三年前他非要搞什么独立设计,跟我吵了一架,拿了一百万就跑了。你知道一百万够干什么吗?在服装行业,连个水花都溅不起来。”
我站在原地没动。
“三年了,他一分钱利润都没赚到。房租倒是交了不少。”
“你说错了。上个月我们单月营收突破十二万。”
他看了我一眼。
“十二万?远山一天的营收就有四十万。”
“远山有三百个员工。我们有两个人。”
他的表情变了一下。
“小姑娘,你嘴挺利索的。我来就说一件事——你帮我劝劝他回来。”
“他回远山?”
“远山早晚是他的,他何必在外面受这个罪?他回来,设计总监的位置给他留着。”
“这事你跟他自己说。”
“他不接我电话。”
“那说明他不想回去。”
钟正初的脸沉了下来。
“你一个打工的小姑娘,别掺和我们家的事。”
“你到我工作的地方堵我,是你先掺和了我的事。”
他盯了我五秒。
然后冷笑了一下。
“行。那我换个说法——你如果真为他好,就劝他回来。这条路,他走不通。”
“您怎么知道走不通?”
“因为我已经跟所有本地的面料供应商打过招呼了。从下个月起,没有人会卖货给他。”
说完他转身走了。
黑色的商务车等在巷子口,他弯腰上车,门关得很轻。
我站在门口,握着钥匙的手在发凉。
所有本地供应商。
他说的是所有。
锦绣坊是外地的——但物流费贵,到货周期长,遇到急单根本来不及。
这是要断他的根。
亲爹要断亲儿子的根。
钟屿中午才到店里。他身上有一股冷风的味道,看起来昨晚没怎么睡。
“你爸今天早上来过。”
他的动作顿了一下。
“说了什么?”
“说要断你所有本地供应商。”
他沉默了很久。
然后坐到工作台前,拿起剪刀继续裁布。
“这事他干得出来。”
“那怎么办?”
“我三年前就想过这一天。”
“你想过,然后呢?”
他抬头看我,眼神里头有一种我没见过的东西。
不是愤怒,不是无奈。
是一种死硬的、寸步不让的倔。
“然后我不回去。”
“面料的问题呢?”
“锦绣坊能撑一段时间。”
“撑不了太久。急单怎么办?”
“先不接急单。”
“不接急单,周斌那边的合作怎么维持?”
他没回答。
我站在他对面。
“钟屿,你信不信我?”
他看我。
“我去想办法。”
“这不是你该操心的。”
“我在这个店里,它就是我该操心的。”
他沉默了几秒。
“你想怎么做?”
“给我一周时间。”
那一周我做了三件事。
第一件事:把锦绣坊的方老板约了出来。
不是打电话,是直接坐高铁去了南方面料市场。
四个小时的车程。
方老板没想到我会亲自来。
“苏姐,你一个小店的采购亲自跑过来?”
“方哥,我有个提议。”
我把准备好的方案摊在他面前。
“我帮你开发本地的客户渠道。你把物流成本降下来的条件是——跟我签独家代理。”
“独家?你一个月吃得下多少量?”
“现在吃不下。但我手里有周斌那条线,每个月稳定出婚礼单。我再帮你对接三到五个本地的服装工作室,你的量就够了。”
方老板想了想。
“你能对接到工作室?”
“能。”
“给我名单看看。”
我把提前查好的五个独立设计师工作室的资料递过去。
他翻了十分钟。
“你这个小姑娘,做事蛮扎实的。”
“签不签?”
“先试三个月。物流我走拼车,成本降百分之十五。”
第二件事:联系沈可。
“沈姐,你那边有没有认识的独立设计师,面料采购有困难的那种?”
沈可在电话那头笑了。
“你这是要干什么?做面料经销商?”
“差不多。你帮我介绍,我帮她们牵线优质供应商,条件是以后需要搭配方案或者媒体推荐的时候,优先找我。”
“你这脑子,做时尚编辑都屈才了。”
她给了我三个设计师的联系方式。
我一个一个约出来见面。
第三件事:回到店里,把新的供应链方案写成文档,交给钟屿。
他看了半小时。
然后抬头看我,眼神跟那天给我递名片的时候一样——但又不一样。
那时候是发现。
现在是确认。
“苏念念。”
“嗯。”
“你不只是搭配顾问。”
“那我是什么?”
他想了一下。
“合伙人。”
我愣住了。
“你认真的?”
他从抽屉里拿出一份文件,推到我面前。
工商变更申请。营业执照上加一个名字的空档。
“我上周就开始准备了。等你说可以。”
我看着那份文件,视线有一点模糊。
“为什么?”
“因为这个店已经不只是我的了。”
我低头的时候有一滴水落在文件上,晕开了一小片。
“别弄湿了,还要拿去工商局。”
我笑了,用手背擦了一下脸。
“行。”
就一个字。
但我知道这一个字的分量。
从此以后,这里有我的名字。
变更手续办好那天晚上,钟屿请我吃了一顿饭。
不是什么高档餐厅,就是巷子口的那家牛肉面。
两碗面,四个凉菜,两瓶啤酒。
他平时不喝酒。
那天喝了半瓶就上脸了。
“苏念念。”
“嗯。”
“我十八岁进远山实习,二十三岁提出来做独立设计线,我爸当着全公司的面说我异想天开。”
他顿了顿。
“他说,设计是最不值钱的东西。品牌、渠道、供应链、资本,哪一个都比设计重要。”
“所以你出来了。”
“出来了。带着一百万和所有人的不看好。”
“三年了,有后悔过吗?”
他端着啤酒瓶,瓶身上的水珠顺着他的手指往下滑。
“每天都在后悔。”
我没想到他会这么说。
“每天都在后悔当初只拿了一百万,应该多拿点。”
我被他气笑了。
“你这人真的很讨厌。”
“我知道。所以三年了只有你一个员工。”
“现在是合伙人。”
“对,合伙人。”
他举起瓶子碰了一下我的。
消息是第二天早上炸开的。
沈可发来一条微信:念念,你看到了吗?
附了一张截图。
某个本地的时尚自媒体发了一篇推文,标题是:《远山集团太子爷开婚纱小店,身边小助理来头不简单?》
配图是我和钟屿在巷子口的那家牛肉面店的照片。
有人偷拍的。
角度很暧昧——他举着啤酒瓶碰我的,两个人距离很近。
正文写的是:据知情人士爆料,远山集团董事长钟正初之子钟屿三年前出走创业,近日在其经营的小型婚纱工作室中聘用了一名年轻女性担任所谓“合伙人”。该女性名为苏念念,二本毕业,此前供职于一家小型广告公司,无任何服装行业经验……
文章的言下之意很明显——我是靠关系上位的。
更准确地说,靠的是那种关系。
评论区已经炸了。
“所以就是个小三呗?”
“人家有钱人玩够了就包装成合伙人,懂的都懂。”
“二本毕业的怎么当服装行业合伙人?别逗了。”
我把手机放下。
手在抖。
钟屿三分钟后打来电话。
“看到了。别管它。”
“怎么可能不管?谁拍的?”
“你觉得呢?”
我闭上眼。
钟正初。
他说过:你一个打工的小姑娘,别掺和我们家的事。
这是他的手段。
既然不能让钟屿在业务上死,就从舆论上搞。
让他儿子的工作室变成一个“包养”笑话。
钟屿在电话那头声音很沉。
“苏念念,我处理这件事。你今天不用来店里。”
“我为什么不去?不去才说明心虚了。”
他沉默了一秒。
“那你来。”
我到店里的时候,门口围了三个举着手机的人。
自媒体的人来蹲守了。
“苏念念小姐,请问您和钟屿是什么关系?”
“请问您是以什么资质成为工作室合伙人的?”
“请问远山集团那边对此事有什么回应?”
我拿出钥匙开门,头都没转。
“我们是正式的商业合伙关系。工商变更文件在网上可以查到。至于我的资质——”
我回头看了一眼那三个人。
“你们回去翻一下上个月的《都市丽人》第七十二页。有我的名字和作品。还有,我经手的客户成交转化率是百分之九十二。如果这个数字不算资质,那你们随便写。”
说完进去了。
门关上以后我才发现背后全是冷汗。
钟屿站在里间的门口,手里拿着一杯水。
“给你。百分之九十二是算过的?”
“我昨天刚统计完的。”
“你怎么什么都算。”
“做文案出身的习惯。”
他走过来,把水塞到我手里。
“这件事,我让周斌帮忙打听一下稿子是从哪里出去的。如果确定是我爸安排的,我会去找他。”
“然后呢?”
“然后跟他把话说清楚。”
“你三年没跟他说清楚,今天能说清楚?”
“之前是我一个人的事,可以耗着。现在不一样。”
他看着我。
“他动你了。”
这句话的重量太大,我一时间不知道怎么接。
所以我喝了口水,假装没听出那句话的意思。
“先处理眼前的事。舆论这块我有个想法。”
“说。”
“沈可。让她帮忙发一篇正面报道。不是洗白,是用事实把那篇破文章压下去。我来提供素材——客户案例、供应链改革、单月营收数据……全部摆出来。”
“你确定?营收数据公开意味着同行都能看到。”
“看就看。我们又不心虚。”
两天后,沈可在《都市丽人》的公众号上发了一篇文章。
标题:《一间四十平方的婚纱工作室,两个人如何做出行业高定水准》
文章很专业。从钟屿的设计理念写起,到客户案例,到供应链优化方案,到单月营收增长曲线。
我的名字出现了七次。
每一次都有对应的事实支撑。
——搭配方案提升客户满意度至百分之九十五。
——从零搭建外部供应渠道,降低面料采购成本百分之二十五。
——策划团体定制服务,单笔最高成交六万四千元。
文章最后一段是沈可自己加的:在这个行业里,不缺有钱的品牌,缺的是两个较真的人。
那篇自媒体的爆料文在这篇报道面前变成了一个笑话。
评论区风向转了。
“这个工作室好专业,想去试衣服。”
“二本毕业怎么了?人家拿数据说话。”
“远山集团的少爷出来单干,老爹生气打压?这个瓜好大。”
“可是你别说,营收数据是真的漂亮。四十平方做出这个成绩,吊打一堆大店。”
舆论翻盘了。
但我知道真正的战役才刚开始。
因为钟正初不会就此罢休。
那篇报道出来的第三天,钟屿接到一个电话。
打完电话以后他的脸色很不好。
“怎么了?”
“周斌那边出问题了。”
“什么问题?”
“他的婚礼策划公司刚接了远山集团的一个大单——远山旗下品牌的年度发布会。条件之一是,不能跟我的工作室合作。”
我的手冷了一下。
“周斌怎么说?”
“他说他也没办法。远山的单子是他今年最大的单。”
周斌,我们最大的客户来源。
每周贡献三到四单。
现在没了。
钟正初的手段一步比一步狠。
先断供应商,没成功。
再搞舆论,被反打了。
现在直接釜底抽薪,砍掉客户渠道。
“还有别的策划公司可以合作吗?”我问。
“有,但体量都不大。加起来也比不上周斌一家。”
我坐下来,打开电脑。
“那就不走策划公司这条路了。”
“什么意思?”
“我们自己做客户。”
我花了三天建了一个微信号的运营方案。
名字叫:钟屿高定。
内容策略很简单——每周发三条内容。
一条客户改造案例:真人实拍,附搭配思路。
一条面料科普:教普通人怎么分辨面料好坏。
一条是钟屿的工作日常:裁布、画稿、缝纫。
“你这是做网红店?”钟屿皱眉。
“不是网红店。是品牌。”
“什么区别?”
“网红店卖的是流量。品牌卖的是信任。我们卖的是你的手艺加上我的服务。”
他想了想。
“视频谁拍?”
“我拍。”
“你会拍?”
“不会。但我学过做文案,手机剪辑花两天就能上手。”
第一条视频发出去的时候只有二十三个人看。
第二条是陈姐——就是之前订八套年会礼服的那位——自发在她的朋友圈转了我们的账号。
她转发的时候写了一段话:上次年会穿这家的衣服,全公司都问我在哪买的。推荐推荐。
那天晚上后台涨了三百多个关注。
第三天我发了一条钟屿裁布的视频。
三十秒。
他站在工作台前,自然光打在他的侧脸和手上,剪刀沿着画线走,布料无声地裂开。
没有滤镜,没有背景音乐。
就那个画面。
一千八百个赞。
评论区:
“这双手也太好看了吧。”
“请问这个帅哥是老板吗?未婚吗?”
“为什么裁布也能看得这么治愈?”
我给钟屿看评论。
他面无表情地把手机推回来。
“把评论区关了。”
“不关。这叫互动率。”
“你故意的?”
“什么故意的?”
“拍我的手。”
“你的手确实好看,这叫视觉锚点。”
他看了我一眼,没说话。
但我分明看到他耳朵尖红了一下。
一个月以后,账号关注破了五千。
客户开始通过微信直接预约上门试衣。
不需要周斌了。
月营收从十二万涨到十八万。
有天晚上打烊,钟屿在收拾工作台,我坐在柜台后面整理订单。
“念念。”
他叫我名字了。
之前一直是“苏念念”全名。
“嗯?”
“你有没有想过,万一有一天这个店做大了,你想做什么?”
“什么意思?”
“如果以后不只是四十平方了,你想在里面扮演什么角色?”
我想了想。
“我想帮你把这个牌子做成本地最好的高定品牌。不靠你爸,不靠任何人。就我们自己。”
他放下手里的东西,走到柜台前面。
离我很近。
“还有呢?”
“什么还有?”
“除了工作以外的。”
我的心跳快了。
“你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
他看着我。
“我已经忍了很久了。从你第一天在这里帮客人选衣服开始,我就觉得你应该一直在这里。”
“你是在跟你合伙人表白?”
“对。”
“那万一我拒绝你呢?”
“那你还是我的合伙人。只是我会难受很久。”
我低头,盯着柜台上那束花——满天星和白色洋桔梗,花期过了,我舍不得扔,做成了干花插着。
“我不拒绝你。”
“嗯。”
“但我有条件。”
“说。”
“工作是工作,感情是感情。在店里你是老板我是合伙人,出了这个门再说别的。”
“可以。”
“还有,你不许因为我是你女朋友就什么事都替我扛。你爸的事、供应商的事、舆论的事——你要告诉我,我们一起处理。”
他笑了。
我第一次看到他笑。
不是那种礼貌性的微笑,是那种从心里面翻出来的、嘴角完全控制不住的笑。
“好。”
这段感情我不知道能走多远。
但有一件事我很确定——
这是我第一次,在一段关系里觉得自己是被需要的,而不是被使用的。
这种感觉,我想撑住。
事情没有因为我们在一起就变得顺利。
相反,第二天就出事了。
早晨开门,发现门口的玻璃被人泼了一桶红漆。
鲜红的漆顺着玻璃往下淌,在地上汇成一滩。
钟屿看了三秒。
“报警。”
警察来了以后调了巷子口的监控,拍到一个戴口罩的男人凌晨两点来的。
人找不到。
但我们都知道是谁干的。
钟正初不可能亲自安排泼漆这种事——这种事太低端了。
但他身边有人会。
远山集团的行政总监叫吴德亮,是钟正初的心腹。所有脏活累活都是他出面。
钟屿跟我说过,三年前他离开远山的时候,就是吴德亮代表钟正初来跟他谈的。
“你爸的原话是什么?”
“要么回来当设计总监,跟着公司路线走。要么自己出去,以后远山跟他没有任何关系。”
“你选了后者。”
“对。”
“那他后来又想让你回去?”
“因为远山这三年业绩下滑了。设计部没有好的设计师。他做的那些流水线女装,市场越来越不买账了。”
“所以他需要你。”
“他需要的不是我。他需要的是我的手艺挂在远山的牌子下面。他想要的是控制权。”
我明白了。
钟正初不是一个不爱儿子的父亲。
他只是不允许儿子在他控制范围之外成功。
如果钟屿回去,他可以当一个慈父。
如果钟屿不回去——他就要毁掉他,然后等他自己爬回来。
这种人我见过。
不是在商业圈。
是在我的生活里。
我妈走之前也是这样——你只能按我规划的路走。我说画画不行,你就不能画画。你的人生必须在我的剧本里。
区别只在于——我妈最后走了,没有余力再管我。
钟正初有。
他有一个上亿营收的集团做后盾。
我和钟屿坐在被擦干净的玻璃门前面。
红漆的痕迹还没完全去掉,残留在玻璃角落里。
“你怕不怕?”我问他。
“怕什么?”
“怕你爸。”
“不怕他这个人。但怕他的资源。”
“那你怕不怕连累我?”
他顿了一下。
“怕。”
“那你后悔跟我表白了?”
“不后悔。但如果你觉得这些事情太多了,我……”
“说完。”
“我可以等。等这些事情都解决了再跟你在一起。”
我站起来。
“钟屿,你听好了。”
“我不是来你这里避风的。我是来跟你一起扛事的。你如果因为怕连累我就想把我推开——你跟你爸没什么区别。”
他抬头看我。
“都是一句话——我是为了你好。”
他没说话。
过了十秒。
“你说得对。”
“那就别再提什么等不等的。有事说事。下一步怎么办?”
红漆事件以后,我做了一个决定。
我要去见钟正初。
钟屿不同意。
“你去了他不会听你说话的。”
“谁说我要跟他说话了?”
我联系了沈可。
“沈姐,你手里有没有远山集团的公关人脉?”
“怎么了?”
“我需要一个信息。远山目前最大的客户是谁。”
沈可沉默了两秒。
“你想干嘛?”
“釜底抽薪的事情他能干,我也能干。区别是——他靠的是资源压人,我靠的是让他的客户看到更好的选择。”
沈可在电话那头笑了一声。
“苏念念,你可比我当年狠多了。”
她帮我查到了——远山最大的客户是本地的一家连锁婚庆集团,叫“喜悦时光”。
喜悦时光每年从远山采购大量伴手礼套装和伴娘服系列。
但——喜悦时光的目标客户群是中高端婚礼市场。
而远山的流水线产品,在中高端市场一直被诟病设计感不足。
这是一个缝隙。
我做了一份提案,用了五天。
提案核心:钟屿高定工作室为喜悦时光旗下的中高端婚礼提供定制伴娘服系列,小批量生产,版型和面料全部升级。
定价比远山的产品高百分之二十,但设计感和面料品质翻一倍。
我通过沈可的渠道约到了喜悦时光的采购总监李芳。
见面是在一家咖啡馆。
李芳四十岁出头,做事雷厉风行。
她翻了翻我带去的样衣和提案,推了推眼镜。
“你们的产品确实比远山的好看。但量你们吃得下吗?”
“小批量定制,每季度两个系列,每个系列五个款。我们不走量,走品质和差异化。”
“价格上呢?”
“我们的定价会比远山高百分之二十。但你的客户是花两万以上办婚礼的人。她们不缺那百分之二十,她们缺的是穿上不像地摊货的伴娘服。”
李芳笑了一下。
“你这话说得挺直接。”
“直接比绕弯子省时间。”
她想了三天。
三天后回复:先试一季。如果客户反馈好,签长期。
我拿着签好的试合作协议回到店里。
钟屿看完那份协议以后放在桌上,盯着看了一分钟。
“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你爸最大的客户开始用你的东西了。”
“不只是这个。意味着他会更狠。”
“那又怎样?”
“你不怕?”
“你问过了。不怕。”
他站起来,走到我面前,双手搭在我的肩上。
这是他第一次这么近距离地碰我。
“谢谢你。”
“别煽情了。去做第一批样衣。”
他笑了一下,转身回了工作台。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想起了一件事。
林欢欢婚礼那天我没去。
但婚礼之后她给我发过一条消息。
我一直没看。
今天翻出来看了。
“苏念念,你今天怎么没来?我在签到台那里找了你半天。方圆临时有事先走了,签到都没人管。你太过分了。”
后面还有一条:
“你是不是真的跟我断了?行吧。随你。反正最后也没几个人来签到,我老公那边说没必要弄签到台了。”
最后一条是在婚礼结束后的凌晨发的。
“念念,我喝多了。如果我哪里做得不好我道歉。但你不来婚礼我真的很伤心。”
已读不回。
已读不回。
已读不回。
到今天,三十一天了。
我关掉了那个对话框。
没有回。
因为我忽然发现——以前的我,看到那条“我道歉”的消息,一定会心软。
一定会回一句“没事”。
一定会找一个台阶给她下。
但现在的我不会了。
不是因为恨她。
是因为我知道自己值得更好的朋友。
或者说——值得一种不需要卑微的关系。
钟屿的第一批喜悦时光定制伴娘服在四十天后交付。
一共五个款,每款三套试穿样品。
面料用的是锦绣坊那批法国蕾丝配双宫绸内衬。
颜色我选了五个色系:烟玫瑰、云雾灰、暮光蓝、香槟金、雪松绿。
每件衣服的吊牌上印着一行字:钟屿高定×喜悦时光。
李芳收到样品后带去了一场婚礼做试穿测试。
五个伴娘穿着那五件衣服走出来的时候,在场的新娘妈妈脱口而出:“这伴娘服比我女儿的婚纱还好看。”
李芳拍了视频发给我。
“苏念念,你猜怎么着?新娘问这五件能不能改成晚礼服她留着穿。”
“可以。加八百块改版型。”
“你这生意脑子。行,我跟客户说。”
第一季度试合作三个月,回头客率百分之七十。
李芳主动提出签长期。
远山集团那边收到消息了。
因为喜悦时光的采购报表里,远山的那一栏数字开始下降了。
虽然不多。但趋势是向下的。
这对钟正初来说是一个信号——一个他最不愿意看到的信号。
他儿子不只是活了下来。
他儿子开始往上走了。
战火升级了。
钟正初这次没有再派人泼漆,也没有再搞舆论。
他做了一件更狠的事。
他模仿了。
远山集团在半个月内推出了一个全新产品线——高定伴娘服系列。
价格比我们低百分之三十。
设计风格……几乎照抄了钟屿的版型。
肩线、腰线、裙摆比例,连收口的方式都一模一样。
只不过面料换成了更便宜的替代品,颜色学了我们的色系命名但饱和度偏了一个度。
钟屿看到远山的新品图册时,整个人沉默了。
“他抄了我的东西。”
“你的亲爹抄了你的东西。”
“不是亲爹。是远山集团董事长。在商业上他不是我的父亲。”
这件事往外传的速度很快。
行业圈子就那么大,谁都看得出那些“新品”长什么样。
沈可第一个打电话过来。
“看到远山的新品了。我说一句不好听的——如果你们不发声,市场会默认你们才是抄的那个。因为远山更大。”
这就是现实。
大品牌抄小品牌,大家只会以为是小品牌蹭大品牌的热度。
“我们需要证据。”我对钟屿说。
“什么证据?”
“设计手稿的时间戳。你每件衣服的设计稿都有手绘原稿和电子存档,对吧?”
“有。但时间戳能说明什么?他的律师能说这是'设计趋势趋同'。”
“法律上可能说不赢。但舆论上可以。”
我用了一晚上做了一个对比图集。
每一件钟屿的原版设计稿vs.远山新品的成品图。
肩线角度、腰线位置、裙摆开度、收口方式——一一标注尺寸对比。
手稿扫描件左下角有日期——都比远山新品发布早两个月以上。
我把这组图发给了沈可。
沈可的《都市丽人》第二天就发了一篇文章:《当“大品牌”的新品穿越了时间线——一组对比图引发的行业思考》
文章没有直接点远山的名。
但配图放出来,任何人看一眼就知道说的是谁。
这篇文章在行业圈里引爆了。
转发量超过了沈可之前所有的文章。
因为每个独立设计师都有过被大品牌“借鉴”的经历。
这不是钟屿一个人的战争。
是所有独立设计师的共鸣。
评论区:
“太过分了。做爹做到抄儿子的设计,远山真牛。”
“大品牌做不出好设计就去抄小工作室?这行业完了。”
“钟屿的东西,看了原稿和成品,差距不是一点半点。远山那个仿款,面料一看就拉胯。”
“支持钟屿!不愧是拿过新锐设计师奖的人!”
舆论再一次站在了我们这边。
但钟正初的反应比我想象中更快。
他公开了。
远山集团通过官方公众号发了一篇声明:本集团新品伴娘服系列为设计团队独立研发,与任何个人或工作室无关。对于恶意造谣中伤本集团的行为,将保留法律追诉权。
声明下面附了远山设计团队的“研发过程记录”。
当然是后补的。
但普通消费者看不出来。
一时间舆论打成了五五开。
那天晚上,钟屿接到了一个电话。
是周斌。
“钟屿,说句实话。你爸刚给我打了电话。”
“说什么?”
“他说让我告诉你——如果你三天之内不撤掉那篇文章,他会把你妈留给你的那套房子收回去。”
“什么?”
“你妈名下那套房子——房产证上是她的名字,但土地使用权在远山集团名下。你爸说他有权收回。”
钟屿的手攥紧了。
那套房子是他妈妈在世的时候留给他的。
他妈妈在他十五岁的时候去世了。
那是他在这个世界上对她唯一的纪念。
“你怎么知道这些?”我问。
钟屿挂了电话以后,背靠着墙,闭着眼。
“我妈走得早。她生前最喜欢那套老房子。院子里有一棵石榴树,是她亲手种的。”
“你爸拿这个威胁你?”
“他知道这是我唯一在乎的东西。”
我坐到他旁边。
“文章不能撤。”
他睁开眼看我。
“如果撤了,他以后每做一件事都会拿你妈的房子来威胁你。他在试探你的底线在哪里。”
“但那是我妈留给我的。”
“我知道。但如果你妈还在,她会希望你撤这篇文章吗?”
他安静了很久。
“她不会。”
“那就不撤。房子的事,我来想办法。”
第二天我去了一趟法律援助中心。
咨询了一个小时。
得到的结论是:如果房产证上的名字是钟屿母亲的,即使土地使用权不在个人名下,房屋所有权依然受法律保护。远山集团可以主张土地使用权到期不续,但不能直接收回房屋。
换句话说——钟正初在吓唬他。
法律上他做不到。
我把法律意见书带回去给钟屿看。
他看完以后放下。
“你什么时候跑去查的?”
“今天上午。”
“你怎么连法律都懂?”
“不懂。但我知道怎么找懂的人。”
他拉住我的手。
这是他第一次在工作时间碰我。
“你说过工作是工作。”
他看着我。
“破例一次。”
我没把手抽回来。
那天以后,钟正初沉默了两周。
没有电话,没有施压,没有新的动作。
安静得不正常。
我问钟屿:“你觉得他在准备什么?”
“不知道。但越安静越不好。”
我们没有停下来等。
趁这两周,我做了三件事。
第一件:把锦绣坊的面料合作升级为独家战略合作,签了一年的框架协议。方老板给了最低价,条件是我帮他再介绍了两家本地设计师工作室。
第二件:在微信账号上搞了一个“素人改造”系列,每周邀请一位素人来店里,免费搭配一套衣服拍照。第一期邀请的就是陈姐——那位订了八套年会礼服的行政主管。视频播放量破了三万。
第三件:跟李芳谈了一个新业务——婚礼全套定制。不止伴娘服,包括新娘婚纱、母亲礼服、宾客伴手礼中的丝巾配饰。
全套定制的客单价是伴娘服的五倍。
李芳犹豫了一下。
“全套定制你们的产能跟得上吗?”
“跟得上。我已经跟另外两个独立设计师工作室谈好了分工合作——婚纱和礼服是钟屿的,丝巾配饰由另外两家做,我统一把控品质和搭配方案。”
“你这是在搭平台。”
“不叫平台。叫联盟。”
李芳盯着我看了几秒。
“你这个小姑娘将来不得了。”
两周的安静在第十五天打破了。
不是钟正初出手。
是一个我没料到的人。
林欢欢。
那天下午四点,店里没有客人。
门被推开了。
林欢欢站在门口。
她瘦了。
妆化得比以前浓,但盖不住眼底的青。
“念念。”
我放下手里的面料本。
“你怎么来了?”
“我来找你说话。”
她走到柜台前面,没坐下。
“我跟老公吵架了。”
“跟我说这个干嘛?”
“因为除了你,我不知道还能跟谁说。”她的眼眶红了。
“方圆借了我的钱还没还,我催了一次她把我拉黑了。周洁跟我婆婆说我在外面有暧昧对象。刘思琪在公司传我靠关系进的管理层。孙婷婷——”
她苦笑了一下。
“她从我婚礼上接了捧花之后就再没联系过我。”
我看着她。
“所以你的伴娘团散了。”
“念念,我知道以前是我不对。我不该……”
“你不该什么?”
“我不该不选你当伴娘。你说的那些话我都记着。你说得对,你对我最好,我却把你当备胎。”
她哭了。
眼泪掉在柜台上。
我站在那里,心里很复杂。
半年前的我会冲上去抱她。
但现在的我只是看着。
“欢欢,你有没有想过,你那四个伴娘为什么散了?”
“她们就是自私……”
“不是。是因为你当初选她们就不是因为真的和她们好。方圆你选她是因为你怕她跟别人说你欠东西不还。周洁你选她是因为她是你表妹你不选会被亲戚说。刘思琪你选她是因为她在你公司你得维持面子关系。孙婷婷你选她是为了证明你跟你前男友的过去翻篇了。”
她呆住了。
“你选她们,每一个都有目的。唯独我——你不选我没有代价。因为苏念念不会翻脸,不会闹,不会让你尴尬。对吧?”
“我……”
“但你看——有目的的关系,用完就散了。而没有代价的那个人——不是因为不会翻脸,是因为她太看重这段关系了,重到不敢翻脸。”
“可你最后还是翻了。”
“对。因为我在这半年里学会了一件事。”
“什么?”
“我配被好好对待。”
林欢欢站在那里哭了很久。
我没有抱她,但给她倒了杯水。
“念念,我能不能……重新做你的朋友?”
我想了想。
“现在不行。”
“为什么?”
“因为你现在来找我,还是因为没人听你说话了。不是因为你真的想通了。你得先搞清楚这个区别。”
“那什么时候行?”
“等你不是因为需要我才来找我的时候。”
她擦了擦眼泪,点了点头。
走的时候在门口回了一下头。
“你这个店真的很好看。比上次来的时候好看多了。”
我笑了一下。
“因为有人在认真打理它。”
她走了以后,钟屿从里间出来。
“你心软了?”
“没有。我只是该说的说了。”
“你给她倒了水。”
“那叫基本礼貌。”
他没接话,但看我的表情里有一种东西——大概叫欣赏。
第十五天之后的第三天。
钟正初的杀招来了。
这一次不是针对工作室。
是针对我。
沈可深夜发来一条消息:念念,有人在挖你的底。
“什么意思?”
“有人联系我们杂志社,自称远山集团公关部的人,问我要你的个人资料。学历、工作经历、家庭背景。我没给。但不保证他们没从别的渠道拿到。”
我的手冷了。
我的家庭背景。
那是我最不愿意被人翻出来的东西。
我妈在我十六岁的时候离家出走了。
她跟我爸离婚、卷走了家里仅剩的存款、跟了一个开货车的男人走的。
我爸在她走后酗酒,三年后肝病去世。
我高中最后两年是靠助学金和打零工读完的。
大学学费是贷款的。
这些事,钟屿不知道。
没有人知道。
因为我从来不说。
那天晚上我失眠了。
凌晨两点,手机亮了。
一个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苏念念,你爸是个酒鬼,你妈跟人跑了,你靠什么当人家的合伙人?靠在床上的表现吗?
我看着那行字。
手在抖。
但没有哭。
把短信截了图,存好。
然后把号码拉黑了。
第二天到店里,我什么都没跟钟屿说。
但他看出来了。
“你脸色不好。”
“没睡好。”
“苏念念。”
他叫我全名的时候,就是在认真。
“发生什么事了?”
“……有人发短信骚扰我。知道了我的家庭情况。”
“什么家庭情况?”
我犹豫了三秒。
然后全部告诉了他。
我妈离开的事。
我爸去世的事。
我靠自己活下来的事。
说完以后店里很安静。
钟屿走到我面前,把我手里的面料本拿走,放到桌上。
“你听好。”
“嗯。”
“第一,你的出身跟你值不值得站在这里没有任何关系。”
“第二,谁发的那条短信我会查出来。”
“第三——”
他顿了一下。
“你以后有什么事不要一个人扛。你说过的。”
“我说过的是让你不要一个人扛。”
“那是双向的。”
我看着他的眼睛,确认他不是在说漂亮话。
“好。”
钟屿用了两天查到了那个号码的归属——是一张预付费卡,用假身份证办的,但充值记录指向远山集团行政部的一笔公务报销。
吴德亮。
又是他。
钟屿拿着证据去了远山集团的总部。
我不知道他跟他爸那天说了什么。
他回来的时候脸色铁青。
“他怎么说?”
“他说他不知道这件事。说会调查吴德亮。”
“你信吗?”
“不信。但有一件事他说对了。”
“什么?”
“他说如果我不回去,他会继续。直到我回去为止。”
“那你准备怎么办?”
“不回去。”
“然后呢?”
“然后让他没有理由再打压我。”
“什么意思?”
“让这个工作室的成绩大到他不得不承认。大到他打压我等于打压他自己的行业口碑。”
这是一个很难的目标。
但不是不可能。
接下来的两个月,我和钟屿进入了一种疯狂的工作状态。
每天早上八点开门,晚上十一点打烊。
他做衣服,我做运营。
微信账号粉丝从五千涨到两万三。
“素人改造”系列更新到第十二期。
最火的一期是改造了一位五十岁的保洁阿姨——钟屿给她做了一件枣红色的棉麻长裙,我给她搭配了一条围巾和一双帆布鞋。
视频里保洁阿姨看到镜子里的自己,捂着嘴哭了。
那条视频播放量破了二十万。
评论区有一条被点赞最多的:每个人都值得穿上让自己发光的衣服。
那条是我写的。
客户越来越多。
喜悦时光的全套定制业务转化了六单,平均客单价四万八。
另外通过微信号直接预约的散客每月有三十多单。
月营收突破三十五万。
四十平方米的店不够用了。
我们搬了。
新店址在城中心的一栋老洋房二楼,一百二十平方。
一楼是个咖啡馆,楼梯上去就是工作室。
月租比原来贵了五倍,但配得上现在的客户级别。
搬家那天我搬最后一箱东西的时候,在老店的柜台下面发现了一个东西。
那束干花。
满天星和白色洋桔梗。
钟屿送我的第一束花。
我把它带到了新店,放在新柜台上的同一个位置。
钟屿看到了,什么也没说。
但那天他帮我挂窗帘的时候,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东西挂在窗帘杆上。
一个石榴形状的挂件。
“什么东西?”
“我妈院子里那棵石榴树上的。小时候她给我雕的。”
他把自己最重要的纪念物挂在了我们的新店里。
我站在那个石榴挂件下面,抬头看了很久。
“你确定要挂在这儿?”
“确定。这里以后就是家。”
我知道他说的不只是工作室。
新店开业第一个月,发生了一件大事。
沈可打来电话,声音比平时亢奋。
“念念,有个机会。本地时装周要办一个独立设计师特别单元,定向邀请制,名额只有八个。我帮你们报了名。”
“时装周?”
“对。主办方是市文化局。每年一次的城市时装周,以前都是大品牌的秀场。今年新增了一个独立设计师单元,给新品牌曝光的机会。”
“远山会参加吗?”
“当然会。远山每年都是主赞助商。”
我的心跳快了一拍。
在远山的主场上——办一场秀。
“风险很大。”钟屿说。
“我知道。”
“如果在他的主场上输了……”
“那就不输。”
“你哪来的自信?”
“因为你的东西比他好。你自己心里清楚。”
他沉默了三秒。
“准备多少件?”
“十二件。一个完整系列的量。主题由你定。”
“主题……”他想了想,“叫'她们'。”
“'她们'?”
“对。每一件衣服代表一个'她'。保洁阿姨的那件,陈姐的那件,新娘的那件,伴娘的那件——每个女人都有属于自己的那件衣服。”
我愣住了。
“这个主题……”
“怎么了?”
“太好了。”
接下来的四十天是地狱级的工作强度。
十二件衣服,每一件手工定制。
钟屿每天只睡四个小时。
我负责所有秀场之外的事情:场地协调、模特邀请、走秀编排、媒体邀请、视觉物料。
模特我没有找职业模特。
我邀请了十二个真人。
保洁阿姨、陈姐、李芳、三个微信号粉丝中被改造过的素人、两个喜悦时光的新娘客户、沈可——
还有三个空。
其中一个我邀请了一个人。
“你确定?”我问钟屿。
“确定。最后一件衣服给你。”
“我不是模特。”
“你不需要是模特。你只需要是你。”
还剩两个空位。
其中一个,我联系了一个人。
电话拨出去的时候我的手心在出汗。
“喂?”
“阿姨好,我是苏念念。”
“哪个苏念念?”
“钟屿的合伙人。上次在店门口见过的。”
电话那头沉默了。
不是钟正初的电话。
是钟屿另一个人的——他大姑。
钟屿的大姑叫钟玉兰,是钟正初的姐姐。当年钟屿妈妈去世后,是大姑照顾了他三年。
大姑跟钟正初关系也不好——因为当年钟正初是入赘的,后来做大了以后把钟家本姓都快踢到一边了。
“阿姨,我们在准备时装周的秀。想邀请您来走一段。”
大姑惊了。
“我?我一个六十岁的老太婆?”
“钟屿给您做了一件衣服。他说——这件是给妈妈的辈分做的。”
电话那头安静了好久。
“那孩子,他怎么样?”
“他很好。很累,但很好。”
“……我来。”
最后一个名额空着。
直到秀前一周。
有个人主动联系了我。
林欢欢。
她的消息很短:念念,我看到你们时装周的消息了。我能做什么吗?
我看了很久。
回了一句:你来做观众。前排给你留座。
她回:好。
时装周那天,下午两点。
场地在市展览中心的B馆。
远山集团的秀排在上半场,四十件成衣,专业模特团队,灯光音响一流。
钟屿的独立设计师单元排在下半场第三个。
后台很紧张。
十二个人在化妆间里换衣服。
保洁阿姨紧张得手抖,我帮她扣最后一个扣子。
“王姨,你就正常走就行。走到头,站一下,转身回来。”
“我怕摔。”
“你每天在写字楼里推三十层的保洁车,哪里会摔?”
她笑了。
陈姐穿了那件香槟色的西装连衣裙,在镜子前站了好久。
“我上次穿得这么正式还是我结婚那天。”
钟屿的大姑穿的是一件深藏青的刺绣旗袍。
钟屿给她绣了一朵石榴花在领口。
大姑摸着那朵石榴花的时候,没说话。
我的那件是最后一件出场的。
白色的真丝衬衫裙,极简剪裁,肩线完美,腰线恰好。
是那件他说“试版型”之后被我偷偷穿回去的那件——但他重新做了一次。
每一条针脚都比第一版更细更稳。
“这件你做了多久?”我问他。
“不告诉你。”
开秀了。
灯光暗下来。
音乐响起。
第一个出场的是保洁阿姨。
枣红色棉麻长裙,配一条丝质围巾。
她走得不快,步子有点不稳。
但抬头的那一瞬间,全场安静了。
一个普通的保洁阿姨,头发梳得整齐,脸上化了淡妆,穿着一件为她量身做的裙子。
她不像是在走秀。
她像是第一次被人认真看见了。
第二个是陈姐。
第三个是一位喜悦时光的新娘客户。
每个人出场,背景屏幕上都会打出一行字——
她叫XXX,她是XXX。
保洁阿姨的那行字是:
她叫王秀英,她撑起了三十层楼的干净。
陈姐的那行字是:
她叫陈蕙兰,她管着七个人的年会和三百六十五天的后勤。
每一行字都是我写的。
观众席有人在抹眼泪。
第十个出场的是钟屿的大姑。
六十岁,满头银发,穿着深藏青的刺绣旗袍,一步一步走得很稳。
背景屏幕上的字:
她叫钟玉兰,她带大了不是自己的孩子,没要过一句谢谢。
我躲在后台,看到钟屿的眼睛红了。
第十一个出场的是沈可。
她穿了一件墨绿色的缎面西装套裙,利落得像刀锋。
背景屏幕上的字:
她叫沈可,她用一支笔,让好的东西被更多人看到。
然后是我。
最后一个。
我站在入场口,听到音乐换了——变成了一段很安静的钢琴。
灯光只剩下一束。
白色的。
我走出去。
台下很安静。
我什么也不想。只是走。
像平时在店里走来走去一样。
走到舞台尽头,站住了。
背景屏幕亮了。
她叫苏念念。她十六岁失去了家,二十六岁找到了自己。
我看到了台下的林欢欢。
她坐在前排,双手捂着嘴,眼泪流了满脸。
我没看她太久。
因为更远的地方——观众席的最后一排——坐着一个人。
钟正初。
他没有表情。
就那么坐在那里。
看着台上的一切。
秀结束以后,全场起立鼓掌。
掌声持续了四十秒。
远山的秀有专业模特和顶级制作,但结束的时候掌声是十五秒。
不是因为钟屿的衣服比远山的更华丽。
是因为那些穿着他衣服的人,每一个都是真实的。
后台。
我在换衣服的时候,外面有人敲门。
“等一下。”
“是我。”钟屿的声音。
我开了门。
他站在门口,眼眶还是红的。
“你最后写的那句话——”
“嗯?”
“'她十六岁失去了家,二十六岁找到了自己。'”
“太煽情了?”
“不。”
他走进来。
“太准确了。”
然后他抱了我。
在后台的化妆间里,灯管白得刺眼,外面还有人在拆台,嘈杂声混着音乐。
但那一刻特别安静。
秀结束后的第二天,一个消息在行业里传开了。
时装周组委会宣布:钟屿的“她们”系列获得本年度“最佳独立设计师单元”大奖。
评委评语是:用服装重新定义了“为谁设计”这个根本问题。
这个奖本身分量不算特别重。
但在远山的主赞助场上拿到这个奖——分量就完全不一样了。
这等于在钟正初的客厅里当面打了他的脸。
消息传到远山集团内部。
据周斌转述——钟正初在高管会上摔了杯子。
但他没有再做任何动作。
因为他发现了一件事——
如果他继续打压钟屿,舆论会反噬远山。
媒体已经把“父亲打压设计师儿子”这个叙事建立起来了。
他再出手,就是在替钟屿做营销。
这是我设计的。
从沈可的第一篇报道开始,我就知道——我们最强的武器不是产品,不是营收,不是法律。
是故事。
一个父亲和儿子的故事。
一个大品牌和小工作室的故事。
一个被低估的普通人翻盘的故事。
钟正初是生意人。他算得清楚——继续打压的ROI是负的。
所以他停手了。
但他的停手不是认输。
是策略调整。
他换了一种方式。
时装周后的第一周,钟屿接到了他爸的电话。
这一次他接了。
他们通话了二十分钟。
挂了以后,钟屿站在窗边看了很久。
“他说什么?”
“他说他看了那场秀。”
“然后呢?”
“他说大姑穿得很好看。”
“然后呢?”
“他问我——愿不愿意跟远山做联名。”
我愣住了。
“联名?”
“不是让我回远山。是远山出品牌授权和渠道,我出设计。两个独立品牌的联名项目。”
“他的条件呢?”
“利润五五分。设计权归我。品牌冠名写双方的名字。”
这不像钟正初的风格。
这太合理了。
“你怎么看?”钟屿问我。
“我需要看到书面合同。”
“我也是。”
三天后,远山的法务团队把合同草案发过来了。
我逐条看了两遍。
大部分条款都正常。
但第十七条,藏着一个陷阱。
“合作期间,乙方不得以个人名义或其他品牌名义从事与本联名产品同类的设计业务。”
换句话说——签了这个合同,钟屿就不能再以“钟屿高定”的名义接独立订单了。
他只能为联名项目做设计。
而联名项目的品牌归属——合同上写的是“共同所有”,但注册主体是远山集团。
“你看到了?”我把合同递给钟屿,手指按在第十七条上。
他看了三秒。
“老招数。包装成合作,实质是收编。”
“他当你三年白干了。”
钟屿把合同放下。
“回复他:第十七条不接受。如果改成非排他合作,我可以继续谈。”
远山那边两天后回复:第十七条不可更改。这是核心条款。
我在旁边看着钟屿打字。
“那就不谈了。”
发送。
对面已读。
没有回复。
我以为这件事就结束了。
两周后的一个下午,工作室来了一个意外的访客。
不是钟正初。
是吴德亮。
远山集团的行政总监,钟正初的心腹。
就是安排人发短信骚扰我的那个人。
他穿了一件深蓝色的西装,皮鞋擦得锃亮,手里拎着一个纸袋。
“苏小姐,钟总。好久不见。”
钟屿的脸沉了下来。
“你来干什么?”
“钟董事长让我来送个东西。”他把纸袋放到桌上推过来。
钟屿没动。
我打开看了一眼。
里面是一份文件。
房产证的复印件。
钟屿妈妈那套房子的。
但上面多了一个章——“产权变更登记”。
产权人从钟屿母亲的名字变成了——钟正初。
“你……”钟屿站了起来。
“钟董事长办的合法手续。您母亲去世后产权继承程序一直没走完。钟董事长作为法定配偶有继承权。”吴德亮的声音很平,像在念公文。
“他把我妈的房子过户到他自己名下了?”
“合法的。”
钟屿一把揪住了吴德亮的领子。
“你跟他说——”
“钟屿。”我喊了一声。
他停住了。
手还揪着吴德亮的领子,但转头看我。
“放开他。”
他慢慢松了手。
吴德亮整了整领子,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变化。
“苏小姐比你冷静。”
“你说完了就走吧。”我盯着他。
“说完了。”
他转身走之前,回头看了我一眼。
“苏小姐,有句话我想提醒你——跟着钟屿,你什么都得不到。他连自己妈留给他的房子都保不住。”
“谢谢提醒。”
“我的建议是——”
“我没问你的建议。出去。”
他走了。
门关上之后,钟屿一拳砸在了工作台上。
台上的剪刀弹起来掉在地上。
疼的不是手。
是他妈的遗物被他爸用法律手段夺走了这件事。
我站在他旁边,没有碰他。
等他自己缓过来。
五分钟以后,他坐下了。
“我想去看看那个房子。”
“好。我陪你。”
那套房子在老城区的一个巷子里。
独门独户的小院子。
白墙灰瓦。
院子里确实有一棵石榴树。
秋天了,树上挂了几个红透的石榴。
门上了锁。新锁。
钟屿站在门外看了很久。
“她种这棵树的时候我才五岁。她说石榴多子,以后我会有兄弟姐妹陪我。”
“后来呢?”
“后来她走了。没有后来。”
他伸手摸了摸门框上的一道划痕。
“这是我七岁的时候拿螺丝刀刻的。刻了一个歪歪扭扭的'屿'字。她看到了说——你要是把门刻坏了,你爸会骂你的。”
“你爸骂了吗?”
“没有。因为她帮我用漆盖住了。”
我站在他旁边,看着那棵石榴树。
“这个房子,我们会拿回来的。”
他看我。
“怎么拿?”
“如果法律上他有继承权,那我们就不走法律。”
“走什么?”
“走人心。”
两天后,我在微信账号上发了一条十五秒的视频。
画面是那棵石榴树,挂着红透的石榴。
没有人脸,没有声音。
配文只有一句话:一棵母亲种下的石榴树。树还在,人不在了。
评论区炸了。
因为所有人都知道背景故事——钟屿的母亲早逝,他继承了母亲的老房子。
“是远山那个钟总抢了儿子的房子?”
“一个当爹的,抢死去妻子留给儿子的房子?这也太过分了吧?”
“石榴树都没砍,说明这个房子的记忆全是母亲的。做父亲的怎么下得了手?”
三天内,视频播放量突破一百万。
这是第一个破百万的视频。
远山集团的口碑在这件事上彻底塌了一角。
不是因为产品质量。
不是因为行业丑闻。
是因为一棵石榴树。
消费者是人。
人有感情。
钟正初的公关团队连夜回应:此事为家庭内部事务,与公司经营无关。
但网友不买账。
“家庭内部事务?你用公司行政总监出面办的叫家庭内部事务?”
“远山集团的衣服我以后不买了。买了等于帮他抢儿子的房子。”
舆论的雪球越滚越大。
第五天,钟正初通过周斌传了一句话过来。
“房子的事可以谈。”
钟屿接到消息的时候正在裁布。
他的手停了一下,然后继续。
“让他把产权变回我妈的名字。”
“只这一个条件?”
“对。产权人是我妈。不是我,不是他。”
周斌把话带回去了。
三天后,变更手续办完了。
产权人重新变回了“许明月”——钟屿妈妈的名字。
钟屿拿到新的产权证那天,去了那个院子。
他拿着钥匙——新锁的钥匙是跟着产权证一起给的——打开了门。
院子里的石榴树安静地立着。
他在树下站了很久。
摘了一个石榴下来。
回到工作室,他把那个石榴放在了窗户上那个石榴挂件旁边。
一个木雕的,一个真的。
我看着那两个石榴,什么话都没说。
但我知道——这一仗,我们赢了。
不是赢了钟正初。
是赢了那种“我可以用权力控制你一切”的逻辑。
时间过得很快。
转眼又过了半年。
工作室从四十平方搬到了一百二十平方。
月营收从三十五万稳步增长到六十万。
锦绣坊的面料渠道覆盖了全市六家独立设计师工作室,我做了渠道中间人,每月额外有一笔渠道佣金。
微信账号粉丝突破十五万。
沈可帮我们争取到了一个全国性的独立设计师评选——“年度中国独立设计力量”。
钟屿入选了提名名单。
这个奖比本地时装周的分量重十倍。
如果拿到,意味着全国层面的曝光和行业认可。
颁奖典礼定在北京。
我和钟屿一起飞过去的。
那是我第一次坐飞机。
钟屿坐在靠窗的位置,我坐在他旁边。
飞机起飞的时候,窗外的城市越来越小。
“紧张吗?”他问。
“不紧张。”
“你脸色发白。”
“我是第一次坐飞机,跟紧张没关系。”
他笑了一下,伸手握住了我的手。
在三万英尺的高空上,我的手被一个人稳稳地握着。
这种感觉很踏实。
颁奖典礼在一个酒店的大宴会厅里。
到场的全是行业里的人——独立设计师、品牌主理人、时尚媒体、投资方。
我穿的还是那件白色真丝衬衫裙。
这一次钟屿在袖口绣了一朵很小的石榴花。
小到别人看不见。
但我知道它在那里。
提名名单里一共有八个人。
钟屿排在第四个。
主持人念到他的名字的时候,大屏幕上放了一段他的作品集锦和工作室纪录片。
纪录片的最后一个画面是工作室新店的柜台——柜台上那束干花,和窗户上的石榴挂件。
旁白是沈可录的:在这个行业里,不缺有钱的品牌,缺的是两个较真的人。
结果公布的时候,全场的灯暗了。
大屏幕亮了。
“年度中国独立设计力量”获奖者——
钟屿。
他站起来的时候,我看到他的手在抖。
我在台下鼓掌。
掌心拍得发疼。
他走上台,接过奖杯。
主持人说:“请您发表获奖感言。”
他拿着话筒站了三秒。
然后开口。
“这个奖不是给我一个人的。”
“我想谢谢三个人。”
“第一个是我妈妈。她教会了我什么叫美。”
“第二个是我的合伙人,苏念念。她教会了我什么叫不认输。”
“第三个——是我自己三年前的那个决定。一百万,四十平方,从零开始。到今天我可以说——那个决定是对的。”
他举起奖杯。
“设计不是流水线上的产品。设计是一个人对另一个人说——我看见你了。”
全场起立鼓掌。
我坐在座位上没站起来。
因为站不起来。
腿软了。
颁奖典礼结束后的酒会上,有三家投资方找过来谈合作。
一家出价五百万占百分之二十。
一家出价八百万占百分之三十。
还有一家——是远山集团的投资部。
来的人不是钟正初。
是远山的首席投资官。
“钟总让我转达——他很为你骄傲。如果你愿意,远山可以出一个亿的估值做战略投资。”
一个亿。
我看了钟屿一眼。
他的表情很平静。
“转告我爸。我不需要远山的投资。但如果他愿意,可以来我们店里坐坐。”
“作为客户来。不是作为投资人。”
首席投资官愣了一下。
“好的,我会转达。”
从北京回来的路上,钟屿一直在看窗外。
飞机降落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机场出来打车回工作室。
推开门。
桌上放着一束花。
不是满天星和洋桔梗。
是石榴花。
旁边一张纸条,字迹歪歪扭扭的。
——祝贺。大姑留。
钟屿拿起纸条看了两遍。
然后把花插进了柜台上那个玻璃瓶里。
干花和鲜花放在一起。
旧的和新的。
过去和现在。
我站在旁边看着他。
“钟屿。”
“嗯。”
“你以后打算怎么办?”
“什么怎么办?”
“工作室的目标。”
他想了想。
“不做最大的。做最好的。”
“多好?”
“好到每个穿过我衣服的人,都觉得自己被认真对待过。”
我点了点头。
“那我的目标呢?”
“你的目标你自己说。”
“我的目标是——让你的这句话,不只是你说说的。让它变成真的。每一件衣服,每一个客户,每一次合作。”
他看着我。
“然后呢?”
“然后我们开第二家店。第三家。第五家。不加盟,不连锁。每一家都是精品店。每一家都有一个懂人的搭配顾问。”
“你是认真的?”
“比认真还认真。”
他走过来。
“苏念念。”
“干嘛?”
“你还记不记得我在你走出那个婚纱店的时候说的第一句话?”
“你说——等一下。”
“对。”
他站到我面前。
“那是我这辈子说过最对的'等一下'。”
一年后。
第二家精品店在隔壁城市开业了。
搭配顾问是我培训出来的——就是之前“素人改造”系列里最火那一期的保洁阿姨的女儿,叫王小燕。
二十岁,没上过大学,但对颜色极其敏感。
我教了她三个月。她从认面料开始学起,到现在能独立接待客户,成交率百分之八十五。
开业那天,陈姐带了整个公司来捧场。
沈可来拍了一期专题。
李芳代表喜悦时光送了花篮。
林欢欢也来了。
她一个人来的。
没有化很浓的妆,穿了一件很素的白衬衫。
“念念。”
“来了?”
“嗯。”她把一个手提袋递给我。
我打开,里面是一条手链。
银色的,很简单。
“上次那条你送我的坏了……我想换一条新的。这次你来挑。”
我看了她一眼。
“你在给我撑面子。”
“没有。我在学一件事。”
“什么事?”
“学怎么当一个不让对方觉得自己被使唤的朋友。”
我笑了。
“学得怎么样了?”
“还在练习。你要是觉得不及格,可以继续不理我。”
我把手链戴上了。
“及格了。”
她的眼泪在眼眶里转了一圈,然后被她用力眨了回去。
“你这个店太好看了。”
“走,我带你选件衣服。”
远山集团那年的年报数据不太好看。
营收增长停滞,两个女装品牌的市场份额持续下降。
董事会开始施压。
钟正初失去了对公司的绝对控制权。
不是因为钟屿。
是因为他自己。
他太专注于打压一个四十平方的小店,忽略了远山自身产品的更新迭代。
庞大的流水线在市场需求变化面前变成了沉重的包袱。
最终,远山集团在一轮融资中被稀释了百分之三十五的股权。钟正初从董事长变成了第二大股东。
他依然有钱。
但他不再是那个说一不二的人了。
又过了半年。
有天傍晚,我在店里整理面料。
门口有脚步声。
我抬头。
钟正初站在门外。
一个人来的。
没有吴德亮,没有司机,没有商务车。
他穿了一件很普通的灰色夹克,比以前老了不少。
“苏念念。”
“钟叔。”
他愣了一下。
我从来没叫过他“钟叔”。
“钟屿在吗?”
“在里面做衣服。”
他犹豫了一秒。
“我来看看。”
“进来吧。”
他走进来。
看到了柜台上的那束干花和石榴花。
看到了窗户上的石榴挂件。
看到了墙上挂着的奖杯照片。
他站在那里,环顾了一整圈。
钟屿从里间出来,手上还沾着粉笔灰。
父子俩对视了三秒。
“你来干什么?”钟屿问。
钟正初的嘴动了一下。
“我来……看看你。”
“看什么?”
“看你到底把这个地方做成了什么样。”
他走到工作台前,看了看上面的半成品——一件深酒红的晚礼服。
他伸手摸了摸面料。
做了一辈子服装的人,手感比任何仪器都准。
他摸完以后缩回了手。
“比远山的好。”
三个字。
说完他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
背对着钟屿。
“你妈要是还在的话——她会高兴的。”
说完他走了。
钟屿站在原地,很久没动。
我走过去,站在他旁边。
“你怎么看?”
“他老了。”
“嗯。”
“但他还是不会说对不起。”
“可能永远不会。”
“我知道。”
他拿起工作台上的剪刀,继续裁他的布。
手很稳。
三年后。
钟屿高定在全国有了五家精品店。
年营收四千八百万。
团队从两个人扩展到了三十二个人。
每一家店都保留着同样的东西——柜台上有一束花,窗户上有一个石榴挂件。
我的名片上印着:苏念念,联合创始人兼品牌总监。
有天晚上我在老店里加班——虽然搬了总部,但老店保留了下来作为旗舰店。
钟屿从楼上下来。
“还没走?”
“在看明年的品牌计划。”
他走过来,坐到我对面。
“念念。”
“嗯。”
“你还记不记得你第一天来上班的时候,我问你——看那件衣服怎么样?”
“记得。你把那件象牙白的半成品礼服给我看。肩线偏窄。”
“你当时说了一句话。我到现在还记得。”
“什么话?”
“你说——她不需要亮。她需要的是站在那件衣服里觉得自己还不错。”
“这有什么好记的。”
“因为那是我第一次遇到一个人,跟我想的一模一样。”
他从口袋里拿出一个小盒子。
打开。
一枚戒指。
银色的。
极简的设计,没有任何花纹。
但在戒圈的内侧,有一朵极小极小的石榴花。
“苏念念。”
“嗯。”
“你愿不愿意一直留在这里?”
我看着那枚戒指。
看了五秒。
然后伸出左手。
“帮我戴上。”
他拿出戒指,手指有一点抖。
套上去了。刚好。
“你量了我的手指?”
“上周你睡着的时候量的。”
“变态。”
“做衣服的人,尺寸必须精确。”
我笑了。
他也笑了。
窗外的城市灯火在夜色里亮着,像无数人的生活同时在发生。
而我坐在这里。
在一间不大的店里。
对面坐着一个人。
这个人在我转身要走的时候追了出来。
他递给我一张名片。
然后我留了下来。
留到现在。
留到以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