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紞听着这些声音,面色阴冷,开口道:
“两位有道理……可有一件事,诸位莫要忘了,燕王殿下此刻在北平……”
“北平离应天两千余里,快马加鞭通知下去,他不交接事宜的情况下,回来也要半月才能到……”
“然,国不可一日无君,在燕王殿下到京之前,这朝堂上谁来主事?谁来批红?谁来拿印?”
这话,众人齐齐附和。
这时候,蓝春也说话:
“说得对,燕王殿下在北平,远水解不了近渴……皇太孙乃懿文太子嫡子,三皇孙也是,如今三皇孙殿下就在宫里……陛下和太孙骤然走了,三皇孙殿下顶上,名正言顺。”
他顿了顿,又道:“再说了,三皇孙殿下身上有常家的血脉。常遇春常公是开国功臣,他的外孙承继大统,咱们这些拿刀的人服气……你们文官服不服气,那是你们的事可这江山,一半是咱们武将打下来的……谁坐那个位子,咱们也得说一句。”
这番话出口,文官们纷纷笑了笑。
难得道:“朔国公言之有理,如今咱们都是为了大明,所以才力推三皇孙殿下!”
“朔国公此言差矣。”
众人循声看去,见是一陌生面孔,但有人认得此人。
他在这一年内,颇得太孙殿下赏识,此人叫铁铉!
“诸位,下官方才听了几位大人的话,有些疑惑,不吐不快。”
他自觉向杨士奇靠拢,朗声道:“皇明祖训有言,有嫡立嫡,无嫡立长。如今陛下嫡子尚在,燕王殿下年最长,论嫡论长,都是燕王殿下在先。”
“三皇孙殿下虽然是懿文太子的嫡子,可懿文太子已然薨逝,这一脉的嫡系,在祖训里排在诸王之后。若绕过燕王直接立三皇孙,是违了祖训。”
“另外,朔国公说三皇孙殿下身上有常家的血脉,所以武将领服,下官斗胆问一句……大明朝的江山,是朱家的江山,还是常家的江山?”
“武将拥立之功,固然不可忽视,可若是谁兵多谁说了算,那还要祖训做什么?还要礼法做什么?”
现场顿时一片倒吸冷气的声音。
几个武将的脸色已经变了,蓝春的眉毛拧了起来,常茂往前迈了半步,被常弟弟常升伸手拽住了胳膊。
他们万万没有想到,这个铁铉居然会在此刻站出来唱反调。
铁铉却像是没有看见他们的反应,在他心中,只有正统,只要不是皇帝陛下亲自定的储君,那就必须按正统来。
继续说道:“另外,也是下官最担心的一点。如今陛下和太孙殿下先后薨逝,朝野震动,人心不稳。”
“燕王殿下在北疆带兵多年,手握重兵,在军中和藩王之中威望极高。若是因为承继之事处置不当,让燕王殿下生了疑心,到时候一怒之下……”
说完重重叹息,而后重声道:“到时候,该怎么办?”
铁铉说的每一句话都踩在礼法上,让这群守礼法的文官们,倒不好开口了。
杨士奇的眼光露出赞赏,心里称赞:鼎石好样的,好一个借力打力!
“铁铉。”齐泰终于开口了,都不叫表字,直接称其名,“这有你说话的份?”
“怎么没有?都是大明臣子,为了大明,我怎么就说不得话了?”铁铉理所当然道。
“好,燕王若是进京承继,北平那边谁守?北元残部谁防?你让燕王撂下边军不管,回京坐龙椅?到时候边关一乱怎么办?”
黄子澄立马补充:“不错,京城的消息捂不住,漠北很快就会知道,燕王可以当皇帝,可他怎么回来?回来了边关怎么办?”
另外有人补充:“咱们在应天这边立了新君,燕王殿下若是不服,那就是造反。可燕王殿下若是服了,那他就是藩王……”
“好了,不要吵了。”
一道低沉的嗓音响起。
闻声望去,见是方孝孺。
他身边跟着哭得眼眶红肿的三皇孙朱允熥。
“方先生!”解晋拱拱手。
“方先生!”铁铉也打招呼。
“……”
方孝孺的名声在外,在场的不少人都是读书人,对于他,大家都比较敬佩。
“你们都是为了朝廷,为了大明,为了天下着想!”
方孝孺站在人群中间说道:“你们的话,都有道理。可是……”
话锋一转,他看向杨士奇解晋等人,“今天正午时分,三皇孙殿下去陪了陛下,关于皇位,陛下早有定夺!”
“什么?!”
武将皆惊,文官们嘴角暗自上扬。
只听武将中有人道:“陛下早有定夺?”
方孝孺点头,“莫要忘了,太孙殿下是昨日下午薨逝,陛下应该是早就知道了此事,伤心欲绝之下,才在今日离去的,三皇孙正午去陪着陛下,陛下早就对新皇有交代!”
有人忙问:“到底是什么交代,你倒是说说呀!”
“呵呵,殿下,您来说吧!”
方孝孺侧身。
“皇爷爷说,皇爷爷说,他走后,让我……”
朱允熥双手垂在身侧,看了一眼方孝孺,方孝孺朝他微微颔首。
“大哥忽然走了,让我监国……待诸事安定之后,再行登基大典。”
朱允熥说完了这句话,又道:“皇爷爷还说,北平燕王,劳苦功高,着即加封……加封……”
方孝孺在旁边不动声色地轻轻咳了一声,朱允熥像是被这声咳嗽提醒了,咽了口唾沫,接着道:“着即加封为镇北大将军,总领北疆军务,钦此!”
杨士奇三人对视。
唯有其他人面露笑容。
特别是武将,他们毕竟是蒙在鼓里的,此刻听闻,有人松了一口气。
朱允熥是常遇春的外孙,是懿文太子的嫡脉,这个遗旨在他们听来顺理成章。
方孝孺缓声道:“解编修,你们若有疑问,可以当面问三皇孙殿下。殿下就在这儿,陛下临终之言,殿下亲耳所闻!”
解缙和铁铉他知道方孝孺的为人,这人是大家,一辈子把“正”字刻在脊梁骨上。
再一个,方孝孺在朝中素来主张“正统”,主张“礼法”,他若真心觉得三皇孙继位比燕王更合宜,他们也没办法去说其他的。
唯有杨士奇站出来,“请问殿下,现场可有其他人作证?”
朱允熥心一紧,摇头道:“没有!”
“陛下的贴身太监呢?也没在?”
“皇爷爷说单独和我说两句话,初九公公便出去守着了。”
“那好,能否让初九公公过来,他每日陪着陛下,有这事,他应该知道不少!”
朱允熥低头,“他……他,他跟随皇爷爷,走了!”
杨士奇为难道:“殿下,此事事关重大,您这一没有手写旨意,又没个人证,很难让人信服!”
“呵呵,谁说没有旨意啊?”
方孝孺春风和煦的一笑,只见他从袖中竟然拿出一道圣旨来,双手托起:“这就是圣旨!”
见状,所有人都双膝下跪。
方孝孺道:“这上面写得清清楚楚,你们看看吧!”
此刻,纵然杨士奇怀疑,可也不敢再多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