浓稠的米粒混着汤汁,蜿蜒流淌,渗进泥土里,转瞬就被吸了大半。
“既然我好心给你们煮粥,你们不领情,非要相信这个死丫头的诽谤!”
宋大理的声音又急又狠,像一只被逼到绝路的老兽。
但他嘴上还是在强撑着:“既然你们都不信我,那大家就都别吃了!”
他说着,又抬起脚,在那片湿漉漉的泥地上用力踩踏翻搅。
粗糙的鞋底碾过那些米粒和汤汁,将它们踩进泥土深处,再也分不清哪些是粥、哪些是泥。
宋晞站在门口,看着他那副毁灭证据的利落动作,忍不住在心里骂了一句:
这老东西,反应倒是够快!
都到这时候了,还能当机立断地毁掉证据,实在是狡猾又狠辣。
宋大理踩完那片泥地,终于喘着粗气停下来。
他抬起头,隔着那片狼藉,对上宋晞那双冷冰冰的眼睛,嘴角抽搐了一下,像是在强撑着一口气。
但是他这口气撑不了多久。
因为,一道细细的、带着几分迟疑的声音,从桌子的另一头响起来。
“……娘亲,我这里还有一碗粥。”
五宝从桌子的死角里小跑着钻了出来,双手小心翼翼地捧着一只粗瓷碗。
她刚才跑得急,躲在桌子另一头,恰好避开了宋大理的视线。
碗里的粥还冒着热气,米粒雪白,汤色清亮,什么异样都没有。
她几步跑到宋晞身后,像是要把自己藏进娘亲的影子底下,仰着小脸,声音又轻又急:“娘亲刚才说要取样,然后我也想看看这粥哪里有问题……”
“但是,我刚一端起来,桌子就被掀了。”
这才勉强保住了最后一碗证据。
宋晞顿时松了口气。
她立刻把五宝护在身后,又朝二宝和四宝使了个眼色。
四个孩子迅速会意,在五宝面前站成一道小防线。
二宝离五宝最近。
他弯下腰,凑近那只粗瓷碗,皱着小小的眉头,认真地闻了闻。
然后他的眉头皱得更紧了,像是有什么地方不太确定,又像是他辨认出了什么,但还在确认。
“有毒,而且是……”
二宝马上就要分辨出来的时候,宋大理的声音已经先一步炸开了。
“把粥交出来!”
他猛地冲上前,脚步又急又重,使劲地喘着粗气。
那张老脸因为极度的恐惧和愤怒,从而扭曲得几乎认不出原来的模样。
他气得要死,也怄得要死。
他在掀桌的时候,竟然没看见那个小丫头躲在哪里!
他遗漏了一个视线死角!
“那是我的东西!你们给我交出来!”
他扑过来,双手朝五宝的方向抓去,像一只歇斯底里的老疯狗。
二宝和四宝立刻挡在前面。
四宝攥紧了小拳头,但完全不妨碍他捏得咯吱作响。
二宝则微不可查地往后退了半步,袖口里有什么东西在微微蠕动。
宋晞也牢牢挡在孩子们的身前,脚尖点地,脚腕旋转。
只等宋大理一冲过来,就给他一个窝心脚!
然而,下一刻!
宋大理的脚步猛地顿住了。
咻的一声。
像是有什么从门口飞来,直中宋大理的脖颈。
宋大理下意识地伸手捂住脖颈。
旋即,他张着嘴,像是想喊什么,却只发出一声短促的、闷在喉咙里的气音。
鲜血从他捂着脖颈的手掌指缝间迸溅出来。
紧接着,他双眼一翻,气息骤停,捂着脖颈的双手从半空中垂落下来。
整个人像一截被锯断的木桩,直挺挺地朝前栽倒下去。
“扑通”一声闷响。
他脸朝下摔在泥地上,脖颈处有一道细长的血线,正迅速洇开。
像一朵在泥地里绽开的暗红的花。
宋晞的瞳孔猛地一缩。
她下意识地抬头,望向门口的方向。
那扇被踹开的门还半敞着。
冬日的阳光从外面涌进来,将门槛处一片枯叶的影子投在地上。
门外空荡荡的,一个人影都没有。
可宋大理倒下前的那一刻,明明他的眼睛是朝门外看的。
他像是看到了什么东西?
难道门口有什么人?
但是拿到影子太快了,几乎是一闪而过。
宋大理的嘴唇翕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却什么声音也没能发出来。
宋晞来不及多想,她几步冲过去,蹲下来,伸手探向宋大理的脖颈。
还有气,但很微弱。
气息像一根随时会断的细丝。
“快!去叫人!找大夫!”
她喊了一声,三宝立刻转身往外跑。
然而,他刚跑到门口。
“砰!”
那扇半敞着的门,猛地被什么东西从外面撞上了。
紧接着是窗户。
一扇、两扇、三扇,几乎是同时响起的闭合声,像一阵被拧紧的发条。
光线骤然暗了下来。
然后,有什么东西从门缝和窗缝里被丢了进来。
几个细长的竹筒,在地上骨碌碌地滚了两圈,停在那些惊惶失措的脚边。
竹筒的顶端“嘶”地冒出一缕紫黑色的雾气。
那雾气浓稠得像化不开的墨汁,带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甜腻中又夹着腐臭的气息,迅速在空气中弥漫开来。
二宝的脸色瞬间就变了:“毒雾!捂住口鼻!不要吸气!”
他的声音比平时高了几分,带着一种少见的急促和慌乱。
宋晞已经一把扯下自己的袖子,捂住口鼻,另一只手把离她最近的五宝和三宝往身后推。
“快!捂住口鼻!找东西堵住门缝!”
矿工们也反应过来了。
有人扯下衣摆捂住脸,有人抄起地上的破麻袋往窗缝里塞。
有人冲向那扇被反锁的门,用肩膀狠狠撞了上去。
“砰!”
门板纹丝不动。
外面像是有几双手死死抵住了门板,任他怎么撞,都只发出沉闷的回响。
而且,那紫黑色的雾气扩散得太快了。
不过几息的工夫,整间灶房就被那浓稠的紫色吞没。
宋晞只觉得喉咙发紧,像是有什么东西堵住了她的气管,视野开始模糊。
眼前那张扬着惊慌的脸渐渐化成一片朦胧的光影。
她听见五宝喊了一声“娘亲”!
然后那声音就断了。
她听见四宝闷闷地撞了一下门,然后就没有动静了。
她拼了命地想把孩子们拢到自己身边。
可手脚却像被灌了铅,沉得抬不起来。
一个、两个、三个、四个、五个……
她看着那些小小的身影一个接一个地倒下去,想要抓住他们,却连一根手指都动不了。
然后她的视野彻底暗了下来。
黑暗像潮水一样涌上来。
将她吞没之前,她听见二宝的声音从很近的地方传来。
那声音带着一种努力压制的颤抖,却依旧清晰。
“娘亲……别怕……我没事……我想办法……”
那道声音像一根细线,在铺天盖地的黑暗里亮了一瞬。
然后就被雾气吞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