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秋妍的手指点在那行字上,没有挪开。
沈玺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眉头动了一下。
“去年腊月的宣纸,我用了三个月。”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像在说今日天气不错。
陆秋妍抬头看他。
“你用了三个月,身上可有什么不适?”
沈玺想了想。
“年后有一阵子,写字时手指发麻,我当是天冷的缘故。”
陆秋妍把纸推到何启年面前。
“去书房,把那批宣纸全拿来。”
何启年领了命,小跑着往前院去了。
陆秋妍撑着床沿要起身,沈玺按住她的肩。
“躺着。”
“你手指发麻多久了?”
“入春之后便好了。”
“好了?”
陆秋妍盯着他。
“你确定?”
沈玺被她看得顿了一下,伸出右手,五指张开又收拢。
“如今没事。”
陆秋妍没有被这句话安抚住。
入春之后好转,可能是天气暖和了,也可能是他换了一批纸。
她记得,三月里沈玺嫌书房的纸不够润,让长安重新买了一批回来。
旧纸便搁在库房,再没动过。
若药性只在接触时发作,停了自然就好。
可三个月的药已经吃进去了。
何启年抱着一摞宣纸回来,在桌上铺开,取了银针刺入纸面。
银针拔出来,尖端泛了一层淡青色。
何启年把针凑到灯下看了又看,脸上的血色一点点退干净。
“国公爷,这纸里浸了蚀骨粉。”
屋里没人说话。
何启年咽了口唾沫,继续道:“蚀骨粉无色无味,渗入纸中后,经手指接触便能透入皮肤。”
“少量接触只会令手指发麻,长期使用,药性会沿经络入骨。”
沈玺问:“入骨之后如何?”
何启年蹲在地上,半天才说出一句。
“筋脉渐损,三五年后握不住刀剑。”
陆秋妍的手攥住了被角。
握不住刀剑。
沈玺是武将,手中那柄软剑跟了他十几年。
若他的手废了,国公府便真的没了脊梁骨。
太后的算盘打得精细。
毒她的孩子,废他的手,一里一外,把国公府从根上刨了。
“药性渗了多久?”陆秋妍问。
何启年给沈玺诊了脉,按了右手的几处穴位。
“国公爷体质强健,药性入得不深,及时停用,尚能调养回来。”
他从药箱里取出一只瓷瓶。
“小人先开一剂通络散,配合针灸,每日施针一回,约莫两个月可将余毒排净。”
沈玺接过瓷瓶,搁到桌上。
“先给她看。”
何启年愣了一下。
“国公爷的手——”
“我的手还能握刀。”
沈玺没再多说,转身吩咐长安。
“剩下的九条,今夜全查完,查一条销一条,府里但凡跟孙记药铺沾边的东西,不论值多少银子,全烧了。”
长安应声出去。
陆秋妍看着沈玺的背影,想开口叫住他,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他说手还能握刀,那就是还能握。
她不必追着问。
可她的目光落在他右手上,那只手正拿着茶盏,指节微微弯着,看不出异样。
三个月的蚀骨粉,渗进去多少,他自己心里有数。
只是不肯在她面前露出来。
何启年给陆秋妍施完针,又换了一副保胎方子,叮嘱红袖煎药的火候,才退出去。
屋里只剩两个人。
沈玺坐在桌前翻那十四条单子,一条条用朱笔划掉已查实的。
划到第十条,笔尖顿了一下。
“第十条,去年五月,管事采买了一批绸缎,供府中女眷裁衣。”
陆秋妍接话:“那批缎子我没用,嫌颜色太艳,让红袖收进了库房。”
“沈蕙呢?”
两人同时想到了一个人。
沈蕙是沈家旁支的姑娘,年初才搬进国公府,跟陆秋妍走得近。
那批缎子颜色鲜亮,陆秋妍不喜欢,红袖便匀了几匹给沈蕙裁春衫。
“叫人去问沈蕙,那几件衣裳还穿不穿。”
红袖去了,不多时回来。
“沈姑娘说,那几件衣裳穿了几回便不穿了,说料子扎人,皮肤起了红疹。”
陆秋妍和沈玺对视一眼。
扎人、起红疹。
何启年被叫回来,拿了一块缎子验过。
“掺了蜇肤草的汁液,沾在皮肤上会起疹子,若是孕妇长期穿着,药性会从皮肤渗入。”
又是一条冲着她来的路。
只不过她嫌颜色艳没穿,这条线便断了。
太后大概没料到,她的审美救了她一命。
陆秋妍忽然觉得好笑。
笑完又觉得后怕。
十四条里,真正落到她身上的有三条——枕头里的落胎散、香炉里的麝香、养心丸里的慢心草。
落到沈玺身上的有一条——宣纸里的蚀骨粉。
其余的,有些因为巧合没用上,有些还没来得及发动。
若不是温如意那夜被抓,这张网还会继续收。
等孩子生下来,等沈玺的手废了,等她的心脉被慢心草断掉,国公府便从里头烂了。
到那时候,就算查出来也晚了。
“太后布了三年的局,不会只靠一个管事和一个孙掌柜。”
陆秋妍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
沈玺放下笔,走到床边。
“你想说什么?”
“府里还有人。”
陆秋妍抬眼看他。
“管事死了,二管事也死了,李氏婆子和王氏婆子都抓了,可十四条线不是两三个人能铺开的。”
她把单子上的时间又看了一遍。
“三年前到去年,每隔两三个月便有一批东西进府,时间掐得很准,说明有人一直在盯着府里的采买和用度。”
“这个人不一定是下人。”
沈玺没有接话,可他的目光已经从单子上移开了。
三年前在府中待过的人,除了下人,还有沈家的族亲和几位常走动的姻亲。
“你怀疑谁?”
陆秋妍摇头。
“我谁也不怀疑,但十四条线里,有些东西不是从外头买的。”
她翻到第十二条,指给沈玺看。
第十二条写的是:前年冬日,沈家二房送来一套紫檀笔架,供国公爷书房陈设。
沈家二房。
沈玺的叔父一家,住在城东。
沈玺盯着那行字,眼底的神色沉了下去。
“笔架在书房?”
“在。”
陆秋妍看着他。
“你用过?”
沈玺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他转身往外走,脚步比方才快了几分。
走到门口时,陆秋妍在身后开口。
“查清楚再动手,二房的人多,牵一发动全身。”
沈玺停了一步,没回头。
“我知道。”
他出了正院,长安已经候在廊下。
“去书房,把二房送的那套紫檀笔架拿给何启年验。”
长安转身要走,沈玺又叫住他。
“再派人盯住城东沈家二房,进出的人,见过的客,一个不漏。”
长安领命去了。
沈玺独自站在院中,夜风从四面灌进来。
他抬起右手,缓缓握了几下拳。
手指能动,力气也在,可掌心深处有一股极细的麻意,顺着骨缝往上走。
三个月。
何启年说能养回来。
他收回手,往书房走去。
廊角的风灯晃了一下,他的影子拖在地上,又长又沉。
书房门开着,长安正从架子上取笔架。
紫檀木的颜色很深,摆在书案右侧,他每日写字时,右手都会搁在上头。
沈玺站在门口,盯着那只笔架看了很久。
二叔送来的时候,他还亲自道过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