凉知晏瞬间坐得笔直,满是求知欲的眼睛紧紧盯着棋盘,小身子绷得端正乖巧,全身心投入其中,丝毫没有察觉角落穆鹏文眼底深藏的沉郁与不满,反正这些也与他无关。
穆云蘅拿起一枚红帅,稳稳落在九宫正中,放缓语速细细讲解基础章法,“象棋先守后攻,帅是全盘的根本,稳守九宫不乱,整盘棋局就不会崩塌。”
他逐一举起棋子,手把手带着孩子认子、熟记步法,耐心细致:“车走直线,纵横无阻;马走日,但要注意别被别马腿;象飞田,只守家、不出河;士走斜线,贴身护帅;炮最特殊,必须隔一枚棋子才能吃子。”
凉知晏听得格外专注,小脑袋跟着他的指尖轻轻转动,小声默念棋诀熟记于心。他试探着捏起一枚小巧的红兵,小心翼翼往前挪了一步,随即仰起白嫩的小脸,满眼认真求证:“爹地,兵没过河只能往前,过河之后就可以左右走,对吗?”
“很聪明,记得一字不差。”穆云蘅抬手,轻柔揉了揉他柔软的发顶,眼底盛满化不开的宠溺与温柔。
得到夸奖的凉知晏眉眼弯弯,唇角高高扬起,满心欢喜地催促着爹地开局对弈。
孩童心性天真急躁,一上手下棋便沉不住气,只顾着出车跃马、主动进攻,一心想着吃子取胜,全然忽略了后方的防守。短短几步棋,自家阵型散乱空虚,帅位彻底暴露在外,破绽百出。
穆云蘅刻意不收攻势、不趁机吃子,只是轻轻落子,温和提点道:“下棋不能只贪眼前的输赢,一味冒进进攻、不顾根基防守,最后只会落败。做人亦是如此,无论何时,都要守住自己的底线与本心。”
凉知晏低头紧盯棋盘,细细思索片刻,瞬间恍然大悟。他抿着小嘴,小心翼翼挪动每一枚棋子,一点点补齐后方空缺的防线,小模样认真又专注。
穆云蘅始终放慢节奏,处处迁就让着他,不催不迫,安静等待他慢慢思考、斟酌落子。每逢他走错、疏漏棋路之时,便轻轻握住他的小手,带着他稳稳落子、梳理全盘思路:“下棋要看三步,目光要放长远,不能只盯着眼前一子。”
在他温柔耐心地引导下,凉知晏渐渐褪去莽撞,沉稳了许多。
他不再一味冲锋冒进,学着合理调配车马、护住士象、稳固九宫阵型。偶尔走出一步精妙的好棋,他便立刻抬眼望向身旁的穆云蘅,眼底闪着细碎星光,满满都是期待夸奖的小模样。
穆云蘅总会温柔含笑点头,轻声夸赞:“越来越厉害了,学得真快。”
偌大的书房之内,氛围微妙拉扯,冷暖泾渭分明。
棋桌旁,落子轻响清脆细碎,父子二人柔声细语,满室温情融融。
茶桌旁,穆鹏文始终静坐默然,冷眸旁观,心底的不赞同、执拗与无奈分毫未消。
一室之内,没有争执喧哗,却藏着两代人根深蒂固、无法相融的观念隔阂,安静又隐晦。
一个小时后,穆云蘅侧头问,“爸,当初你是怎么教我下棋的,你还记得吗?”
穆鹏文的眼神陷入遥远的回忆里,那已经是很久以前的时光了,他也曾像穆云蘅教凉知晏下棋这样手把手地教儿子下棋。
想到这些,他苍老的眼神都柔软了些,但是他不去讲述那些温馨的过往。
穆云蘅也没有想着能让穆鹏文在短时间内接受这些,他回头继续和儿子下棋。
穆云蘅就这样带着凉知晏在穆家住了下来。
凉知晏刚刚学会自行车正是兴奋的时候,阳光明媚的时刻,穆家大宅的大片草坪上,暖风卷着花草淡香,四下亮得晃眼。
章伊双独自坐在遮阳伞下的藤椅上,面前原木小桌摆着果汁与精致茶点,她指尖漫不经心摩挲玻璃杯壁,目光落在不远处,眉眼间藏着几分难以掩饰的冷淡。
她素来不喜凉知晏,看着那孩子便心生芥蒂,此刻安安静静坐着,看似赏景,实则视线一直锁着草坪另一头。
凉知晏骑着小自行车,车轮碾过青草沙沙作响,他脚蹬得轻快,绕着花圃一圈圈兜风,清脆的笑声随风飘过来。骑到近处时,他看见站在路边等候的穆云蘅,立刻捏紧刹车停下,小腿撑住地面仰头看去。
穆云蘅上前一步,伸手稳稳扶稳车后座,怕他重心不稳摔下来,声音温和:“慢一点骑,别往石板拐角冲,容易打滑。”
“知道啦。”凉知晏笑得眉眼弯弯,蹬着脚踏轻轻转了半圈,献宝似地说
“爹地,我刚刚绕着花园骑了三圈,一点都没摔跤!”
穆云蘅低笑,抬手替他拂去落在发间的草屑,又弯腰检查车胎有没有漏气,指尖轻轻碰了碰他温热的小脸:“这么厉害?累不累,累就吃块糕点坐下休息一会儿。”
父子俩挨在一起说话,暖意融融,少年清俊,孩童软嫩,晨光将两道身影裹得柔和。
不远处的章伊双将这一幕尽收眼底,端起桌上果汁抿了一口,眼底淡淡掠过一丝不耐,偏开视线,不愿再多看那亲近和睦的画面。
很快凉知晏又骑着自行车跑远了,穆云蘅来到章伊双面前,拉过椅子坐下,“妈,当时我学骑自行车是你教我的还是我爸教我的。”
“当然是我,你爸哪有时间教你自行车?”章伊双不自觉地陷入回忆里。
那时穆云蘅也很小,就像现在的凉知晏这样小,也是在这里,这么多年了,穆家大宅的大院多次更改布局、重新装修,但是这块草坪依然是这块草坪。
她手把手地教儿子学骑自行车,那时她守在一旁,一手扶稳车尾,轻声细语引导他稳住车把,生怕他摔倒。小家伙晃悠悠蹬着踏板,稍有失衡便慌张回头唤她,她总会快步上前稳稳托住,温柔安抚。那时整片草坪只有她们母子二人,所有温柔与耐心都只给穆云蘅一人。
如今时过境迁,穆云蘅早就长大了,会骑自行车,会开车会打理偌大的穆氏产业,会有自己庞大的产业,待人处事沉稳有度,再也不用她寸步不离地护着。
从前连握车把都会慌张回头找她的小孩,如今有了想要悉心照料的人,所有温柔耐心都尽数给了凉知晏。
他会弯腰替孩子擦汗,会细心备好香甜糕点,满眼皆是旁人插不进去的温情。当年这片草坪,她独独守着他一个,满心满眼都是自家儿子。
可现在她独坐一旁,看着父子相依的画面,心底翻涌着酸涩。她养大的孩子,早已不再只依赖她,那份独属于她的偏爱,终究分予了外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