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清晏没有走远,等烬垣离开之后,他又折返到了林斩月的面前。
元宝被林斩月喂得太撑,现在出去消食去了。
只余下林斩月一人,坐在秋千架上看书。
谢清晏就站在离对方十步远的地方看着,没有靠近,也没有说话。
林斩月感受到了对方灼热的目光,然后看向对方,等瞧见是谢清晏时,唇间溢出笑意。
她还想自己这个师尊要矜持到什么时候,没想到就过来了……
林斩月跳下秋千架,一掠到了谢清晏的近前,两步的位置停下,她仰头询问:“师尊,这是有事?”
谢清晏从怀里掏出一个锦盒递到了林斩月面前:“打开看看!”
林斩月指尖挑开锦盒的锁扣,盒盖掀开的瞬间,一道温润的流光倾泻而出。
盒中静静躺着一支白玉簪,簪身通透如凝脂,顶端雕着一弯新月,月尖还悬着一朵将开未开的桃花。
玉质触手生温,分明是万年难遇的暖玉,更难得的是那雕工,新月凌厉如刀,桃花却柔美似水,刚柔并济,像是把一片心意都刻进了玉里。
“这是……”林斩月抬眸,眼底闪过一丝讶异。
谢清晏垂下眼睫,声音放得极轻:“早年游历北海,偶然所得一块暖玉。近日……闲来无事,随手雕的。”
“随手?”林斩月捏起玉簪,对着日光端详。那桃花的花瓣薄如蝉翼,花蕊根根分明,没有千锤百炼的功夫,根本做不出这等精细。她忽然笑了,眼尾微微上挑,“师尊这双手,握惯了诛仙剑,竟也会做这等女儿家的物件?”
谢清晏耳根微红,下意识将手背到身后:“你若不喜,便……”
“谁说不喜?”林斩月打断他,反而往前凑了半步,仰着脸将玉簪递到他眼前,“帮我戴上。”
海风忽然停了。
谢清晏僵在原地,目光落在她纤细的指尖,又移到她仰起的面庞上。她笑得坦荡又狡黠,像只偷了腥的猫儿,偏生那双眼睛亮得惊人,让他移不开眼。
“……不妥。”他喉结滚动,声音比平日更哑了几分。
“有何不妥?”林斩月歪了歪头,墨发随着她的动作滑至肩头,“师尊赠簪,弟子受之,天经地义。”
她顿了顿,忽然压低声音,像是分享什么秘密:“还是说……师尊怕碰我?”
谢清晏猛地抬眸,正对上她眼底那抹促狭的笑意。那目光太烫,烫得他心口发紧,千年修来的定力在这一刻摇摇欲坠。
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已是一片深沉的暗色。
“转过去。”
林斩月得逞般弯了弯唇,乖乖转身,将后脑勺留给他。
谢清晏上前一步,衣袂轻拂,带来一阵清冷的松雪香。他抬手,指尖穿过她如瀑的长发,那触感比想象中更软,像上好的绸缎,又像是某种易碎的梦境。
他的动作很轻,像是怕惊扰了什么,将玉簪缓缓插入发髻。
“好了。”他收回手,指尖似乎还残留着她发间的温度。
林斩月抬手摸了摸那支簪,回头冲他一笑:“好看吗?”
日光正好落在她脸上,玉簪映着暖阳,在她鬓边流转着柔和的光晕。谢清晏看着她,忽然觉得喉咙发紧,那句“好看”在唇齿间转了几圈,却终究化作一声微不可察的叹息。
“……好看。”
不是簪好看。
是人。
林斩月像是听懂了他未尽的言语,眼底的笑意更深了。她忽然伸手,拽住了他尚未完全收回的袖口,轻轻一拉。
谢清晏猝不及防,被她拉得俯低了身形,两人之间的距离骤然缩短,近得能看清彼此眼底倒映的影子。
“师尊,”林斩月仰头望着他,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你站那么远看了我那么久,如今我让你靠近两步,你怎的还不敢了?”
谢清晏瞳孔骤缩。
她知道了。
或者说,她从来都知道。
海风又起,吹得秋千架轻轻摇晃,发出细微的吱呀声。远处传来元宝消食归来的脚步声,还有它哼唧着的小调。
谢清晏伸手,将人揽进怀里。
力道带着一丝失控,却不是粗暴的禁锢,是隐忍太久,克制到了极致的失态。
往日那清冷疏离的身影,今日竟带着一丝贪婪。
他是高高在上的仙尊,从未有过这般失控的时刻。
可面对林斩月,所有的理智与自持彻底崩塌。
怀抱很紧,带着日积月累的思念。
他的手圈在她的腰上,呼吸带着一丝紧促,周身清冷褪去,只剩下温柔的偏执。
林斩月僵了一瞬,随即缓缓抬起手,环住了他的腰。
她将脸埋进他胸前,鼻尖萦绕着清冷的松雪香,混着一丝极淡的血腥气,那是他常年征战、斩妖除魔留下的痕迹。
“师尊,”她闷声笑了,声音里带着几分得逞的得意,“你抱得太紧了,我喘不过气了。”
谢清晏手臂微松,却没有放开,只是将下巴轻轻抵在她发顶,声音低哑得不成样子:“……别动。”
“嗯?”
“让我抱一会儿。”他说,“就一会儿。”
林斩月果然不动了,乖巧地窝在他怀里,指尖却不安分地在他后腰处轻轻画着圈。她能感受到他胸腔里那颗心的跳动,一下一下,沉稳而有力,却比平时快了许多。
原来高高在上的清晏仙尊,也会紧张,也会失控。
她正想抬头调侃两句,忽然感觉发间一轻,谢清晏竟又伸手扶了扶那支玉簪,像是在确认它有没有戴稳。
“师尊是怕我弄丢了?”她问。
“不,”谢清晏低声道,“是怕把你再丢了。”
这玉簪他雕了整整三百年。
他怕她不要。
更怕她要了,却不要他。
“不会丢的。”林斩月忽然收紧了手臂,将脸贴得更紧,声音闷闷的,却异常坚定,“只要师尊不丢下我,我是不会丢下师尊的。”
谢清晏身形一震。
海风穿过椰林,吹得秋千架轻轻摇晃,发出细微的吱呀声。远处元宝消食归来的脚步声越来越近,还有它哼唧着的小调:“今天天气好晴朗,处处好风光……”
林斩月忽然从谢清晏怀里退出来,仰头看着他。
谢清晏怀中一空,下意识伸手想挽留,却见她眼底闪过一丝狡黠。她抬手,指尖轻轻点了点自己的唇角:“师尊,抱也抱了,簪也戴了,是不是还差点什么?”
谢清晏眸色一暗:“阿月……”
“嗯?”
“别闹。”他偏过头,耳尖红得能滴血,“元宝要回来了。”
“回来便回来,”林斩月不退反进,踮起脚尖,凑到他耳边轻声道,“师尊活了几千年,还怕一只猫儿瞧见?”
她温热的呼吸拂过耳廓,谢清晏只觉得脑中那根名为理智的弦“铮”的一声,断了。
他猛地低头!
“月月!我回来了!你知道我在海边看到了什么?一只花斑鱼,就是有点咸……”元宝蹦蹦跳跳地转过椰树,话音戛然而止。
它瞪圆了眼睛,看着自家主人被那个白衣男人按在秋千架旁的树干上,两人之间的距离近得……近得……
“啊啊啊啊啊!!!”元宝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谢清晏你这只老狐狸!你对我家月月做了什么!!!”
它四爪并用扑了上去,却在半空中被一道无形的结界弹飞,咕噜噜滚出去老远,正好撞上一棵椰子树。
“砰!”
一颗熟透的椰子掉下来,正中元宝脑袋。
“……喵呜。”元宝眼冒金星,瘫在地上,“我、我要告诉烬垣……你们、你们……”
林斩月从谢清晏怀里探出头,看着地上躺尸的元宝,忍不住笑出了声。
谢清晏却纹丝不动,只是缓缓直起身,抬手理了理她微乱的衣襟,又扶正了她发间的玉簪。他面色如常,仿佛刚才那个失控的人不是他,只有微微泛红的耳尖泄露了心绪。
“它没事。”他淡淡道,“结界是软的。”
林斩月挑眉:“师尊早有准备?”
谢清晏垂眸,声音轻得只有她能听见:“……等这一刻,等了很久了。”
他顿了顿,忽然伸手,将她被风吹乱的一缕碎发别到耳后,指尖在她耳垂上停留了一瞬。
“阿月,”他说,“宫宴那日,跟紧我。”
林斩月一怔,随即明白他指的是什么。
“好。”她弯了弯眼睛,“那师尊也要跟紧我。”
谢清晏唇角微不可察地弯了弯,那笑容极淡,却像是冰雪初融,春暖花开。
“嗯。”
远处,元宝终于从椰子底下爬出来,抖了抖身上的毛,看着那两人相视而笑的背影,悲愤地咬了一口旁边的草。
“没眼看,真的没眼看……”
它嘀咕着,忽然耳朵一动,察觉到一股熟悉的魔气正在靠近。
是烬垣。
元宝眼睛一亮,随即又黯淡下去。它看了看谢清晏,又想了想烬垣,长长地叹了口气。
“算了,还是去海里抓鱼吧。情情爱爱的,太伤猫脑子了。”
它甩着尾巴走了,留下一地的椰叶和一颗被砸裂的椰子。
而椰林深处,那道玄色的身影早已站了许久。
烬垣靠在树干上,手里拎着一壶酒,却没有喝。他看着远处秋千架旁的那一对璧人,看着林斩月发间那支崭新的玉簪,看着她眼底从未对他展露过的柔软笑意。
他仰头,将壶中酒一饮而尽。
“谢清晏,”他低声骂了一句,将酒壶捏得粉碎,“算你狠。”
魔气翻涌,玄色身影消散在原地,只留下一地狼藉,和空气中若有若无的苦涩酒气。
海风又起,吹散了最后一丝酒味。
林斩月似有所感,忽然转头看向椰林深处,却只看见摇曳的树影。
“怎么了?”谢清晏问。
“没什么。”她收回目光,将手塞进他的掌心,“风有点凉,师尊,我们回去吧。”
谢清晏反手握住她,十指相扣。
“好,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