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回轮到何振光傻眼了。
孟大宝感觉自己没法活了,脸上跟被巴掌打的似的。
“孟大丫,你给我滚回去,要不要脸。”
他刚才听说了,这个是铁路公安处处长,人家凭啥认你这样的二流子当闺女。
当着这么多人,如果人家不答应,这张脸还往啥地方放。
丢死人了。
结果,他刚伸出去的手就被何振光给拦住了。
“这个闺女我认了,这孩子跟我对脾气。”
这回轮到孟大宝傻眼了。
孟大丫也傻眼了,刚才也就是想着弄点好处,和老头开个玩笑,这老登咋还当真了呢。
“那个,老登,我不认干爹了,我哥不让。”
“那个,奖励我也不要了。”
孟大宝的心暖了一下,对,这才是他妹妹吗,一家人不管啥样,在一起才最重要。
咱们老孟家的人腰杆子没那么软,靠着当舔狗活着,我呸。
李学军感觉到了何振光看过来的目光,知道老家伙想让他说话。
但是,他没吭声,其实,他愿意孟大丫认干爹跟何振光走,这样会有更好的未来。
但是他又没法说,到时候,孟大宝还得以为他嫌弃他妹妹。
何振光看李学军不说话,气的直瞪眼珠子。
看来还得自己说。
“你这孩子咋能说话不算数呢。
你要是认我当干爹,我推荐你去当兵,咋样。”
何振光老奸巨猾,看一眼人就知道她想要啥。
这孩子的脾气,去部队绝对合适。
然后,当孟大丫听见部队两个字的时候,眼睛一下子就亮了。
部队,她一直向往的地方,就是当兵不是谁都能去的,政审,推荐,那都是有关系有人脉才能穿上那身绿军装的。
“那个,你真的能推荐我去当兵。”
孟大丫拦着往前冲的孟大宝。
“嗯。”何振光这回得意的笑了。
小丫头片子,还跟我这个那个的。
“不去,当什么兵,娘一定舍不得。”孟大宝阻拦。
孟大丫咬了咬嘴唇,回头,脸上再没有戏谑神色。
“哥,我想去,我出息了,回头给咱们家撑腰,长脸。”
李学军感觉鼻子酸溜溜的,穷人家的孩子好像都这个想法。
孟大宝这回不吭声了,手死死的攥着。
“好,我跟你走。”孟大丫点头。
何振光得意的朝着李学军笑:“好,我见一下你父母,带你走是大事。”
“不用,我哥在,就行了。我命硬,死不了,有出息了再回来看他们。”
孟大宝的眼泪控制不住的往下掉。
何振光心里也难受,越发心疼这孩子。
有骨气,有狠劲,以后错不了。
“好,上车。”何振光指了指自己的车,说着又把别在白衬衫口袋的英雄钢笔抽出来,在手上摩挲几下,递过去。
旁边的秘书赶紧阻拦:“首长,这是您老领导的纪念。”
何振光摆手:“之所以珍贵,才给我闺女。”
孟大丫看着递过来的钢笔,没接。
“那个,这太珍贵了,再说了,我不爱好这些东西,放在我这儿白瞎了。”
何振光笑:“当初老领导给我笔的时候我也这么说,
我说,打鬼子用刀,用枪,
老领导说,刀要用,枪也要用,
但是,有时候用笔却抵得上百万兵,
听说过原子弹吗,
一颗就能毁掉一座城市。”
孟大丫乌黑大眼睛眨了眨,然后使劲点头,把英雄钢笔紧紧的握在手上,感觉无比沉重。
回头,看了一眼孟大宝,挥了挥手,朝着黑色轿车走过去。
“哥,告诉娘,我有出息了回来看她。”
车门关闭,孟大宝往前跑了几步,又顿住,眼泪哗哗往下淌。
一个穷人家,妹妹用不舍换来的机会他没权利要回来。
这跟一个要饭的哥哥为了能让妹妹活下去而把妹妹送给有钱人家是一个道理。
他想要完整的亲情,就只有拼命地努力,然后亲手把妹妹在接回来。
孟大宝仰头,硬生生的把哽咽在喉咙里的哭声还有眼睛里流出来的眼泪咽回去。
换做一张笑脸看李学军:“领导,我们回家吧。”
曲终人散,看热闹的人散去,刚才发生的事,不过就是他们茶余饭后的谈资。
没人在意,没人关心。
六栋十一号,在整栋楼的西侧尽头。
筒子楼,楼道里摆放着咸菜坛子,尿罐子,做饭用的铁炉子,中间有水房。
人们早就下班了,筒子楼里面散发着各种饭菜的味道。
一重的员工待遇还是不错的,至少比其他单位要好。
大家伙一边聊天一边做饭,很少看见男人做饭的身影,那年月都是女人做饭。
吴小燕躺在床上,盖着一床薄被,安静的看着墙上有些褪色的年画。
自从和胡绍军结婚以后,过了大约一年的好日子。
那段时间胡绍军温柔体贴,每天都会起早给他做饭,每个月的工资都交给她。
可是,后来,一年多,他突然就变了,酗酒,喝多了就打人。
不分白天黑夜的折磨她。
外面的人说她命不好。
现在,最近这段时间,胡绍军基本上不怎么回来。
她病了,家里头连给一口热水的人都没有。
闺女整天在外面混,也不知道孟大宝啥样了,希望别像以前那样。
想要爬起来喝口水,全身上下一点力气都没有。
浑身上下疼的难受。
高烧应该是退了,就是没力气,肚子也饿了,想吃东西,家里却什么都没有。
房门被人敲响。
篤篤篤,然后就停下来。
她张了张嘴,说了声进。
声音小的就她自己能听见,孟大宝一个字都没听见。
推开门,房间里一股子出汗后的酸味。
吴小燕努力的侧头,眼睛亮了一下。随后又黯淡下去,闭上眼睛。
她一定是出现幻觉了,儿子不是在插队吗,怎么穿的立立整整的出现在面前。
耳朵边上传来带着热气的呼唤,
“娘……”
一只手搭在额头,温热。
睁开眼睛,吴小燕看见了那张熟悉的脸,眼泪不争气的下来。
“你,你怎么回来了,
好不容易给你找个地方,你怎么偷着跑回来了。”
“你个没出息的玩意。”
吴小燕挣扎着爬起来,脸色越发苍白。
孟大宝扶住母亲,笑着回话:“娘,我没偷着跑回来,是回来接你过去过好日子。”
“你看,这是我们领导,我们排长李学军。”
吴小燕靠在床头,又出了一身汗,虚弱的很。
李学军赶紧拿出来奶粉,找到暖瓶,冲了一杯,递过去,孟大宝喂。
喝了大半杯,有了力气,指着墙角的椅子:“领导来了,快坐,我这身子,一点都不争气。”
“娘,你说啥呢,以后就都好了。”
吴小燕上下打量着儿子,眼底深处露出笑:“排长同志,这小子让你操心了,
有啥事他做得不对,你就打他。
不过,这衣服真是他自己钱买的,没给您闯祸吧。”
李学军笑,还没等开口,孟大宝就嘚瑟的拿出来一百五十块钱,拍给母亲:“娘,我们领导可有本事了,
一个月奖金就有好几百,你儿子算是跟对人了。”
吴小燕吓了一跳,在她印象里,团场知青虽然是正式工。
却也没有那么高的工资。
“大宝,你不是吹牛吧。”
孟大宝耐着性子,拉着母亲的手,把事情说了一遍,吴小燕听了,这才放心。
吃了东西,有了精神,挣扎着要下地做饭,嘴里还骂人
“你说你妹妹这丫头,一天到晚在外面鬼混,和你一个德行,也不知道回家。”
孟大宝原本打算把妹妹的事告诉她,可是,看她现在身子不好,又咽了回去。
“娘,我去做饭。”
李学军陪着老太太聊天,帮着开了窗,收拾屋子,
孟大宝手脚麻利的做饭。
楼道里是一个不大的小铁炉子,烧的是块煤,东北那时候产煤,虽然指标紧张,可是像一重这样的大企业还是有优先权的。
用小木头点燃以后,火不能一下子烧起来,用一块纸壳子扇风,刚开始有烟,过一会儿,烟下去了,火就烧起来了。
不远处正在做饭的老张太太朝着这边斜着眼睛看,
孟大宝把拿回来的熏肉切了,放在锅里,加了豆油,香味一下子就出来了。
老张太太鼻子使劲吸气,哈喇子就快掉锅里了。
转身回屋朝着自己家男人骂:“操你祖宗十八代的,我是多倒霉,嫁了你这么个完犊子玩意,
看看人家大宝,
以前都说人家啥也不是,
现在看看谁比得上人家。
拿回来的麦乳精,奶粉,
看看你那个笔样,
没本事还要孩子,天天吃bao米面子,
拉屎都难受。”
男人不吭声,低着头抽烟。
老张太太闻到了胡巴味道,赶紧往外跑,锅铲子挥舞的叮当响:“你们这几个完犊子玩意,看看人家大宝,啥也不知道干,
等我哪天累死了你们就好了。”
把煮菜的锅端下来,扔到一边。
舔着脸朝着孟大宝这边凑过来。
“大宝,今天的事。你干的太漂亮了,大家伙都说你们给咱们院里这些人争光露脸了,
一下子把那个铁路大院那帮孙子给盖下去了。”
孟大宝手稳稳的炒菜,加了一点盐,刚才尝着有点淡。
“大宝,你这手艺不错啊,闻着都香,让我尝尝,你们男孩子哪懂得做饭,
就是大丫跟人家走了,这冷不丁的,心里可不得劲了。”
房间里,吴小燕正在跟李学军聊天,听见外面提起来大丫走了,顿时愣住了。
大丫走了是几个意思。
大丫和大宝这俩孩子,以前学习都挺好,也乖巧懂事。
如果不是他爹出事了,也不至于一个变成小偷,一个整天在外面瞎混,打架。
一想到这些心里就不得劲,感觉她这个娘没本事。
这怎么又冒出来这句话,大丫走了,是啥意思。
李学军也听见了这句话,赶紧拿起来一个苹果递过去:“婶子,吃个苹果。”
原本想把这件事打岔过去,谁知道吴小燕根本没打算放过。
和李学军不好直接问,就朝着外面喊:“孟大宝,你给我进来,说说,到底咋回事,你妹妹大丫咋滴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