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学军的心咯噔一下,鼻子微微发酸,心底深处那种抑制不住的想要去杀敌报国的冲动向一株下过雨以后的野草,疯狂生长
翻页,继续看。
一篇日记掉落下来。
八月三日,星期一……
林爱国吃完了晚饭,结束一天的训练以后,回到营房里面换衣服。
八月的瑞丽高温湿热。
衣服洗了就没有干的时候,整天湿漉漉的。
这对于北方来的人相当不习惯。
同班战友,辽省来的许广平裤裆都烂了,每天训练完以后都要涂抹药膏,血水和裤衩子黏在一起,
每次换药他都叫,声音挺惨。
林爱国得了严重的脚气,如果再这样持续下去,这个脚丫子恐怕都要烂掉了。
黑省大东后背湿疹,痒得不行,抓破的地方感染,反反复复。
吉省高建设拉肚子拉了一个礼拜,人差点没死了。
可是,这些都没有影响他们保家卫国的决心。
排长问他们后悔不,瘦的只剩下两个大眼珠子的高建设骂骂咧咧:“草,后悔个鸡毛啊,
爷们,就应该守着这里,把安稳日子给家人。”
晚上,是他们几个最后一次巡逻。
巡逻长度有十公里。
听起来不远,但是,需要跨越山头,雨林,无人界碑。
这里面最危险的是两个地方,黑夜中的雨林,视线看不出去,毒蛇猛兽有的是,
半个月前,就有一个巡逻小队遭遇巨蟒,一个人被一口吞了。
另外一个就是界碑那边,
偷渡屡禁不止,加上最近不太平,总有人打算从那边潜入。
所以,看起来是一次再平常不过的巡逻,其实,都是在用生命做赌注。
半夜十二点,上个班巡逻的人回来了,目光里满是疲惫。
他们几个被叫起来,换衣服,背枪,穿上雨衣,在班长黄小臣的带领下出发。
雨衣又闷又热,却又不能脱下来,不然蚊虫能把你咬死,尤其这地方的蚂蟥,咬上去没感觉,发现的时候已经钻肉里去了。
班长黄小臣又在最前面,手指搭在五六半的扳机上,战术匕首在帆布刀鞘里,挂在腰带后侧。
其余几个人跟在班长身后,有说有笑。
“班长,你老婆长得漂亮不。”大东嘴巴最骚,三句话离不开娘们。
黄小臣早就习惯了这帮瘪犊子,笑着打趣:“你是不是想女人了。”
大东骂骂咧咧:“能不想,
这兔子不拉屎的地方,看见老母猪都感觉是貂蝉。”
几个人嘿嘿嘿的笑。
“班长,听说你新训结束以后要回去结婚,
我们几个给你准备了结婚礼物。
巡逻完事,回去给你。”许广平推了推眼镜道。
“哥几个有心了嗷,
回去请你喝酒。”黄小臣从口袋里掏出红山茶,一人一只,
淡蓝色烟雾在空气中弥漫,驱散了困意。
几个人一边聊天一边越过前面的山岭,然后进入雨林。
雨林里,又湿又滑又闷,黑咕隆咚的,给人的感觉特别不好。
几个人没有聊天,而是端着枪,全神贯注前行。
走到半路,大东说要撒尿,黄小臣骂的懒驴上磨屎尿多,
却停下脚步,端着枪警戒。
大东解开裤子拉链,刚要掏家伙时的时候,
黄立臣的目光中看到一处金属反光。
几乎是条件反射,甩枪,扣动扳机的同时飞扑过去,把大东按在地上,
“准备战斗。”
枪声响了,
不是一枪,而是两枪,枪声同时在雨林里回荡,闷闷的,带着死亡气息。
子弹进入身体的声音,林爱国听的清清楚楚。
许广平,高建设同时朝着传来枪声的地方开火。
林爱国单手持枪,冲上去拽住黄小臣脖领子往后拖。
微弱的光线下,黄小臣身体下面有一条长长血线。
“班长,你醒醒,说句话,你他妈的要回去娶媳妇,洞房花烛夜的,你死了,我又不能替你去照顾嫂子。”
林爱国机械性的和他说话。
黄小臣张张嘴,听到未来媳妇,眼底深处浮现出光芒,想要说话,嘴里呛出血。
大东的尿吓没了,端着枪对对面一顿扫。
林爱国骂:“草泥马,别打了,掩护我撤退。”
砰,
一声枪响很稳。
林爱国战术性的隐蔽。
子弹擦着榕树边上划过。
林爱国惊出一身冷汗,看来,对方有高手。
那几个也不敢恋战,撤回到了林爱国左右。
“你们几个,大东,把衣服撕了,给班长止血,
你们两个,弄个担架,抬着班长往后撤,不能让他死了,
我在后面掩护。”
几个人不同意,要同生共死。
林爱国骂:“草泥马的,你们谁枪法有我准,
你们擒拿格斗谁能打过我。”
几个人怂了,
“那啥,你小心。”
几个人按照他说的带着黄小臣撤退。
对方很显然不想让他们回去送信,开始第一轮冲锋。
林爱国悄悄地爬上榕树,
站在上帝视角,看下面很清楚。
五六半快速射击,三个穿着便装持枪的不明分子被当场击毙。
还有一个躲开了,身子就那么一滚就消失了。
林爱国从松树上下来。
在后面追。
他班长的那一枪就是这犊子打的,不弄死他绝对不行。
前面是无人界碑,
那个个子不高的男人回头露出嘲讽的笑。
对着林爱国打光了枪里面所有子弹。
林爱国隐蔽同时,也没闲着,单手还击,
两个人同时中弹。
林爱国左胳膊中弹,对方腹部中弹。
男人没想到是这样结果。
惊恐同时,咬着牙把受伤部位缠住,转身朝着边境线外面跑。
林爱国来不及包扎伤口,扔了没子弹的枪,抽出来战术匕首,一个飞扑过去,
男人倒地同时踹过来一脚。刚好踹在他受伤的手臂上,疼的他闷哼,与此同时,匕首捅进了对方的大腿。
男人惨叫的同时也抽出匕首,朝着林爱国胸口捅过来。
林爱国抬手格挡,两个人在泥泞的山路上翻滚。
最终,因为一条胳膊用不上力气,被按在地上。
匕首一点点落下,他能看见对方眼睛里的笑。
那一瞬间,他脑袋一片空白。
唯一的念头就是不想死,
因为,他还有李学军。
不能让李学军那个犊子看不起。
还有谁,他面前再次浮现那个女孩的样子,怎么看怎么喜欢。
是那种想要呵护她一辈子的那种喜欢。
然后,他用尽全力,用膝盖顶了一下他的屁股。
扑哧一声,就安静了。
不知道过了多久,林爱国睁开眼睛。
空气中散发着浓重的血腥味。
记忆在恢复,林爱国感觉到伤口的疼痛。
身边是大东那张脸。
呜呜呜,呜呜呜。
他看见大东闪亮亮的口水往下淌。
一脚踹过去,大东闷哼一声摔了出去。
还没忘了笑着骂人:“我特妈还以为你过不过来了呢。”
走廊里传来脚步声,不是一个人,
然后房门被人推开。
大东看见进来的团领导没等爬起来就挤出笑脸,
问了一句领导好。
向来严肃的领导这次也没绷住,全都笑了。
连长过来拎着大东脖领子扔到外面。
回头和团领导笑:“孩子是好孩子,就是有点二。”
领导摆摆手,看着吓傻的林爱国和蔼可亲的递过去一支烟。
林爱国站得笔直,有点不敢接。
领导没坚持,给了身边的连长。
然后从随从手里拿过来一枚奖章,打开的那一瞬间,林爱国傻眼了。
二等功。
林爱国因为二等功,破格提拔代理排长,其余几个人是三等功。
只是,他高兴不起来,因为,那个护着他的班长走了。
再多的荣誉也换不回来一条鲜活的生命。
班长的未婚妻来了,
农村女孩,脸有点红,皮肤有点黑,手上有茧子。
做事沉稳,安静,没哭没闹,也没有要班长的抚恤金。
直到临走的前一天晚上,他去班长坟前,然后,看见那个女孩在捂着嘴,哭的撕心裂肺。
那一瞬间,林爱国感觉自己的一颗心都碎了。
目送着女孩子离开,他坐在班长的坟前,点燃两支烟,一支放在坟前,一支他自己抽。
又把准备好的新婚礼物也放下了。
“班长,你先在那边打个前站,侦查一下,
等我想你了就下去陪你。”
“嫂子那边我们凑了钱。
以后每个月都会给嫂子,还有你父母寄过去一些。”
“就是没留下个种,
要是你们早点那啥了,嫂子也有个依靠。”
……
李学军看到这里,沉默良久。
拿出一支烟,叼在嘴上,没点。
又往下看。
钢笔应该在这里停顿了很久,洇了一大片。
然后问,宫冬雪咋样,还能适应东北的气候吗。
这一别天南海北,想见面太不容易了,
真想和你们好好喝一场。
信——结尾。
没有问候。
但是,李学军知道,这小子想他们了。
收了信,李学军开始给几个人写回信。
写完了以后已经大半夜了。
却出奇的没困,眼睛亮晶晶的,面前全都是在京都时候的样子。
人走着走着就散了。
错过有可能就是一辈子。
刚才还又大又亮的月亮被乌云遮住,风从东北方向吹来,很冷。
闪电在远处划过天际,仿佛谁的长剑劈砍时映出的光芒。
李学军眯了眯眼睛,去四周搬回来一些木头压在塑料布上。
麦子这几天干的挺好,颜色变得暗红,诚实饱满。
不管最后送到哪里,那也是他们的功劳。
不能让雨水泡了。
雨来的挺匆忙,像什么人急匆匆的脚步。
豆大的雨点砸在干巴巴的土地上,起了烟尘。
坐在房顶的三凤抿了抿唇。
她说的好准,说今天一定会有一场大雨来冲刷一切。
下一秒,雨水瓢泼一样的从空中落下。
三凤披着塑料布,安静的坐在房顶,目光看着那些个说话不算数的畜生们。
村边的那条河水已经满了,不是因为下雨。
是南大荒水塘里面放出来的水已经把草铺屯儿周围土地灌满了,只是,那水没有停下来的意思,缓慢的漫上堤坝。
村里人都睡熟了。
鼾声掩盖住了雷声,雨声。
河水慢慢的进了村子。
进了院子,在关着的破木门前面涨起来。
然后水漫过门槛,从破木门的缝隙里挤进去,像有人在撒尿。
当水漫过窗台的时候,年久失修的土坯房冒了一股白烟,就消失在风雨中了。
房顶上的三凤看见第一个消失的土坯房,咧嘴笑了,
雷电划过天空。
把那张满是笑容的脸晃得有些狰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