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红英的手指一下一下敲击着面前的办公桌。
旁边,杯子里的热茶散发出淡雅清香。
她很享受这种为筹帷幄的感觉。
从她五岁懂事开始,她就看见父亲坐在书房里这样抽烟,眉头皱成川字形,
或起身在地图前面用红蓝铅笔勾画,或者背着手站在窗前俯瞰这个城市。
所以,在那个时候,她就有了一个念头。
她也要做那个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女人。
这件事的可操作性非常高,首先捐款的那个人并没有想让大家知道。
另外,那个人捐款的时候没有人看见。
不然,早就敲锣打鼓的给那个人送大红花表彰了。
还能轮得到她打主意。
只要是有了这个功劳,再加上独立排的功劳,很快她就可以破格提拔。
林红英眯了眯眼睛,把苏小萍叫进来。
“你去给我办点事,带人去慰问一下四师汽车营同志。”
林红英在苏小萍耳朵边上嘀咕了半天,苏小萍瞪大眼睛,一脸震惊的看着她:“红英,你简直就是天才啊。”
苏小萍坐着吉普车拉着三箱子橘子汽水,一箱子烤面包出发去了六十一团邮局。
汽车营的车子和苏小萍的吉普车几乎是一起到的。
师部那边一起下来的还有陆南京。
陆南京来之前接到了家里电话。
是他母亲谷青岚打过来的。
母亲的话让他一路上都紧张的手心出汗。不过一想到可以抢到这个无人认领的天大功劳,眼神又变得坚定起来。
想要往上爬,良心这东西就先放一放。
只是,领导听说他主动要求跟车过来报道支援边疆建设这件事的时候的眼神有些让他心里没底。
车门打开,
苏小萍和陆南京看见对方的时候都愣了一下。
“那个,你来干什么。”
说完了,两个人都有些后悔。
开场白有些不合适。
于是补充道:“没事,就是没想到你能过来。”
两个人尴尬的笑笑,却又不想离开,都在等着机会。
苏小萍感觉陆南京不对劲,陆南京也感觉苏小萍不对劲。
却又都默契的保持着沉默,谁都没有说破。
陆南京瞅准了一个机会去了另外一台车,
苏小萍稍微松了口气。
抓住机会趁人不注意把证件扔进去,然后带着车子离开。
甚至都没和陆南京打招呼。
陆南京看见她们急三火四的走了,揉了揉鼻子,
来到苏小萍刚刚装车的地方转了一圈,没发现什么,这才放心,顺便把自己的工作证也扔了进去。
一想到用不了多久,就会有人调查这件事,他被迫说出来支援边疆的丰功伟绩,披红戴花受表彰,提干,加工资,陆南京忍不住把胸脯又挺了挺。
对那边干活的人开始指手画脚:“你们两个看啥呢,不知道帮着装车,
就知道抽烟。”
汽车营的老知青对机关这些人是一百个看不上。
平时井水不犯河水,他们也就不吭声,
没想到陆南京竟然主动招惹他们。
既然这样咋就别怪老子了。
“小逼崽子,你算干鸡毛的,
你指挥谁呢。
我抽烟管你屁事,
再逼逼,把你扔这里。”
陆南京看那两个人五大三粗,一脸不善,不是好惹的主儿,也就不敢吭声,心里暗暗咬牙。
你们给老子等着,等我回去的。
司机看见陆南京偷偷嘎巴嘴,揪住脖领子扯回来,一嘴巴抽脸上:“小逼崽子,你是不是骂我们俩了。”
陆南京捂着腮帮子,疼的眼泪要掉下来了。
从小到大,谁见了他不是客客气气的,这两个臭开车的竟然敢打他。
“你们知道我是谁吗,你们敢打我。
我回去告诉我妈。”
这句话把两个还想继续打人的司机干笑了。
“草,没断奶啊。”
“我告诉你,在兵团这嘎达,你们家就是再牛逼也不能把我们工人阶级咋样。
不服你就试试。”
陆南京又被踹了一脚,摔在地上狼狈的样子引来现场一阵哄笑。
陆南京在人群散尽后回到吉普车上,刚要开口呵斥司机回去。
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大哥,能不能回师部。”
司机没吭声,慢条斯理的抽烟。
等到抽完烟喝完水又撒了泡尿这才一脚油门回了师部。
这里的一切全部弄完以后,车队离开。
陆南京这次全程没有说话,目光阴鸷。
车队消失在田野的金黄色麦浪里。
大榆树后面,一个人影缓缓走出来。
是六十一团的林川。
林川在存放物资的地方转了好半天,也没研究明白李学军是如何凭空把这么多东西放在这里的。
看见李学军的时候原本他是打算拉着他喝酒的,却因为这些凭空出现的物资给吓到了,就没吭声。
李学军走了以后,他回到团部,收到通知,说有人匿名捐赠物资,让他们也跟着捐赠。
想想就是李学军了。
李学军既然是匿名,他也就没必要把这件事说出来,尊重李学军的决定。
只是,他有一件事没想明白,那物资怎么凭空出现的,回到现场刚好看见苏小萍扔证件,然后,那个陆南京为什么要把自己的证件扔进去。
后来,他想明白了,
那两个人是来下山摘桃子的。
这得有多不要脸。
林川抿了抿唇,目光冷冷的看向车子离开的方向。
如果,真有人想窃取李学军的这份功劳,那么,他不介意揭穿这件事。
而作为这件事的始作俑者者李学军却一点都不知道。
此时此刻,他正站在团结村村部和村支书刘大爷聊天。
“大爷,我这次来是给村里解决实际问题的。
村里通往外面的路太破了,
从北面绕出去多走六七里,路还不好走,
我看在眼里心里头时时刻刻都放不下,
另外,我老师孟小娟在你们这里教书,
她也和我说好多次了。
我打算在乌拉河上修一座桥,
你们把从村子口,到乌拉河大桥这段两里长的路修好了,
以后出村保证不刮风一身土,雨天一身泥。
你看看,和大家伙商量一下。”
刘大爷听说要在乌拉河上建一座桥,眼珠子都亮了。
这座桥他父亲那辈人就想修,就是因为没有钱,所以,两辈人都要绕着北面那条路出村。
实在是太熬人了。
不然就要走草铺屯儿那条路,以前两个村子因为地界的事打的头破血流,村里如果不是有十万火急没人愿意走那边。
听说能修大桥,刘大爷握着旱烟袋的手一个劲哆嗦。
颤巍巍起身,还没说话眼泪下来了。
“领导。你要是能修桥,你就是咱们村的大恩人,
我给你磕头了。”
李学军的嘴角向上翘了翘,忍住:“大爷,我就知道你能同意,铁架子桥估计已经完工了,就差咱们这边的路,
我寻思着抓紧时间,叫上老少爷们把路平整一下。
盖上沙石,以后咱们走路就踩不到泥了。”
“二柱子,去,通知全村能动弹的全都出来。
今天咱们就把路修好。
另外,去我家里,把我过年没舍得放的鞭炮拿过来,路通了,要告诉我爹一声,
他们上辈子人的愿望我给他们实现了。”
刘大爷的声音哽咽。
李学军的脸有些红。
心里多多少少有些愧疚。
但是,现在他没办法,就他手底下那几个人,如果一点点干,猴年马月才能完成。
反正上一辈子已经欠了人情,也不在乎这一会,以后再找补回来吧。
村里把路修好了,就剩下从南大荒那边到村里的连接路,也就五百多米,他们十几个人用不了多久就能平整好。
“大爷,我回去把通向我们独立排的路也修整一下,和你们村的连起来,从今以后,也就不用受二牤子的气了。”
刘大爷听说李学军要自己修路,赶紧摆手:“你们那几个人我还不知道,
都是新来的知青,城里娃,
写东西还行,干活差点意思。
我叫几个人去,帮你弄完算了。
对了,你怎么往南大荒那边修,
那边也没房子啊?”
李学军笑笑:“老营房那边不行,地势太洼,我打算把营房改道南大荒那边,
用老话说,那块儿风水好。”
刘大爷紧张的四处看看:“你这娃子,还敢说这个。”
两个人有说有笑的出门,村里人已经集合起来了。
老老少少听说修路全都来了。
李学军在人群中看见了带着孩子过来支援的孟小娟,没变样子,一如当年。
付建军在她身边,笑嘻嘻的吐舌头。
李学军笑着向他们挥手。
孟小娟挥手,目光中神色复杂。
付建军侧目,心里有些不是滋味。
他来了一个多小时,干这干那,却没从孟老师的眸子里看到这样的光彩。
他不嫉妒,但是,心里不是滋味。
孟小娟忽然感觉到了付建军的变化,收回目光,看见满腹心事一张脸拉的老长的付建军笑,伸手揉了揉他的头。
“臭小子,怎么突然不开心了。”
付建军被抚摸的有些不好意思,红了脸,说话都带着紧张:“没有。”
长长的队伍分散开,开始干活。
人群中有个大姑娘扛着红旗,唱起来革命歌曲。
李学军转身,骑上自行车朝着独立排走。
迎面,看见郑向阳几个人带着铁锹过来。
大老远的和李学军打招呼。
“排长,草铺屯儿那边的人在填昨天挖开的沟呢。”
李学军笑,没吭声。
指挥着大家伙开始修路。
“打谷场那边咋样了。”
李学军问。
“平整好了,还差最后一回,晚上再洒一些水,用木头磙子轧一遍就好了。”
乌拉河,团结村,独立排三个地方干的热火朝天。
红旗在空中挥舞。
然后,不断的朝着乌拉河方向汇聚。
李学军心里美滋滋的。
林墨站在高处,双手形成一个相框,
乌拉河水滚滚而过,三条路如同三条蛟龙,在黑黄相间的田野里翻腾,最后汇聚。
红旗漫卷,歌声破长空。
好美,那个拎着铁锹指点江山的年轻人好美。
下午三点,乌拉河大桥上传来噼里啪啦的鞭炮声。
李学军,刘大爷,张大军三个人的手紧紧握在一起,热泪盈眶。
“他妈的,二牤子还想用这点事为难咱们,姥姥。”张大军气势如虹。
“哼哼。
呸。”刘大爷。
“嘿嘿。”李学军尽可能的表现得气氛,隐藏着心虚。
三个人的目光同时看向草铺屯儿方向。
交界处,
二牤子正在安排人填壕沟。
他做梦都没想到李学军竟然真的半天时间修好了大桥。
如果他们从桥上走,不在走他们这边。
草铺屯就会成了一个彻底被遗忘的村子。
除了他们村里的这些人,以后再也见不到外人。
而且,那边如果成了主路,上面将不会再掏钱修路,他们村面临的就是被憋死里面。
一想到这里,二牤子这心就堵得慌。
不行,说什么都要让李学军还走这条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