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学军闭了闭眼,
妹妹那绝望无助的嘶吼如一把三棱军刺,狠狠地捅穿心脏。
上辈子太不是人,把她一个女孩子扔到北大荒这地方自生自灭。
再睁开眼,
视频已经跳到下一帧。
是大队部办公室,后面的那个隐藏休息室。
李学英昏迷不醒的躺在床上,
二牤子穿裤子,手里拿着一个白色盛开着梅花的手帕,
打开盒子,塞进去。
李学军感觉胸口一阵翻腾。
一口血涌上来,又被硬生生的咽下去。
然后,李学英被扔进牛棚。
快眼擦黑的时候,李学英睁开眼睛。
没有哭,也没有闹。
就那么眼睁睁的看着房梁上晃来晃去的蜘蛛网。
身上是带着牛粪味的稻草。
不远处是冻得发烧的苏小晚。
李学英挣扎着爬起来,把稻草盖在苏小晚身上。
扒开牛棚的窗户,翻身出去。
村子里升起袅袅炊烟,
漫天大雪,白茫茫一片。
她一个人跌跌撞撞走在山路上,孤单无助,朝着大杨树公社方向。
夜幕下,三凤鬼鬼祟祟的拎着一个瓦罐子来到牛棚跟前,解开外面的铁丝,进去,
“学英妹妹……”
没人应。
揉了揉眼睛,从口袋里拿出一盒火柴,点燃。
才发现没有了李学英。
手里火柴落在地上。
干草慢慢燃烧,风吹进来,一股子温暖让三凤尖叫出声。
一手拎着瓦罐,一首抓着苏小晚的衣服往外拖。
“不好了,着火了。”
李学军的脸上恢复平静,嘴角溢出一抹血痕。
原来妹妹的腿是因为这件事冻掉的。
呵呵。
一丝让人汗毛倒竖的笑,从他嘴角爬起来。
看的万大江打了个哆嗦。
伸手推了推李学军。
“学军,咋地了。”
二牤子的咒骂声还在耳边萦绕。
血从三棱军刺末端淌出来。
湿了李学军的手。
三棱军刺抽出来,血喷出来。
上挑的同时,出现了一道伤口。
身子晃了一下,重重摔在二牤子身上。
只不过落下去时候姿势怪异。
咔嚓。
啊。
二牤子的一条腿被从膝盖处砸断。
粉碎性骨折。
李学军不好意思的咧咧嘴。
“那个,有点晕血。”
万大江咧咧嘴,
兄弟,你这理由太牵强,我替那些死在你手上的狼感到不值。
“万大江,我要求去监狱,我要去监狱。”
二牤子看出来了,李学军这是要折磨死他。
现在他最不想去的地方才是最安全的。
李学军伸手捂住头。
身子又晃了一下,然后再次跌倒。
二牤子面部骨折,下巴骨折,脱臼,胳膊骨折。
李学军第三次站立不稳的时候被万大江给扶住。
“兄弟,留口气。”
李学军拍拍手,点头,抽出来一支烟,点燃,狠狠吸了一口,目光看向京都方向,笑了一下。
妹妹的仇,终于是报了。
又看向六十一团方向,苏小晚的仇也报了。
很贴心的用胳膊抬起二牤子的头,贴在他耳朵边上,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说:“二牤子,我是替两个人来报仇的,
不过,你可能不知道,因为,那是上辈子的事。
希望你如果再有下辈子,别让我遇见,别再做坏事。”
二牤子脸上肌肉不停抽搐,眼睛里的惊恐蔓延出去。
万大江都能感觉到。
“还有一件事,我要告诉你。”
“二春给你戴了好多年绿帽子,
你天天捧在手心里的那个宝贝儿子,其实是张猎户的。
张猎户是老耿头的亲生儿子。
老耿头是烧了寺院,跑出来的一个喇嘛!”
二牤子嗯嗯了几声,一口血喷出来,昏迷过去。
万大江带着人走了。
李学军靠在村部的白杨树下看着他们一点点消失,
夹在手上的烟一口没抽,烟灰长长的,悬在空中。
直到人群拐过弯看不见了,悬着的烟灰落跌落,尘埃落定。
黄小娟站在卫生室的窗户前面。
窗台上摆着一盆太阳花。
红的,黄的,粉的,开的热热闹闹。
李学军转身的时候,她把自己小小的身影藏在墙垛子后面。
李学军的身影渐渐消失,村里的人这才从木栅栏门后面,白杨树后面探出头来。
只是,这一次,没人说话,也没人吭声。
三凤拖着一个黑漆漆的棺材走出来。
从那个开满鲜花的院子里走出来。
“赵婆子,花娘死了,
都出来磕头。”
没人出来。
二春身边站着个六七岁左右的男孩,模样和张猎户如出一辙。
大夏天穿着厚厚棉衣,一张脸惨白如纸的孟婆子嘴角扯起一抹笑。
“我给她磕头,我呸。”
村里响起淅淅落落的笑。
几个知青没笑。
黄小娟出来,跪下磕头。
孙秀琴,陈慧跪在地上一边磕头一边哭,
不知道是哭她们自己,还是那个叫花娘的赵婆子。
临死之前,人们终于知道这个人叫什么了。
黄小娟过来帮忙,拖着棺材。
二牛,陈建军也跟过来。
花娘事先选好的墓地开满鲜花,格桑花在后面,太阳花在前面。
一个小小的坟包,三凤跪在前面,一边烧纸,一边和花娘唠嗑。
“婶子,去那边别省着,多给你送点钱,
你不是说总有一天会云开雾散。
总有一天会报应不爽。”
三凤目光看向独立排方向。
打谷场,叶南乔兴高采烈的看着李学军递过来的两根小黄鱼。
“领导,你好棒啊。”
李学军撇嘴,
“这就叫好日子,太肤浅。”
“过几天,他们把粮食拉走了,咱们把小黄鱼卖了,给你们发奖金。”
李学军自己留了一条,这些东西是他辛苦弄来的,留一条心里没负担。
金鹿听的心惊胆战:“领导,都发奖金,不上交吗。”
李学军笑:“领导说了,除了麦子,黄豆的收入,其余的都算咱们自己的。”
金鹿小心翼翼的消化着李学军的话,感觉有道理。
宫冬雪跑过来,一脸八卦的缠着李学军讲下面发生的事。
当听到三十多块带血的手帕,宫冬雪一脚踹到了面前的付建军。
“你们男人有一个算一个,没好东西。”
付建军一脸无辜,
“大姐,你不能一棒子打死一大片吧。”
宫冬雪伸手勾住李学军胳膊,
“当然,除了咱们排长。”
李学军撇撇嘴,
“你这拍马屁的本事见长,不过太恶心了,滚远点。”
一帮人在草垛上闹成一团。
李学军伸了个懒腰,
“付建军,装点小麦,跟我去团结村,磨点面,
叶南乔,你们去林子里采点蘑菇,
回来咱们炸蘑菇酱。
王志军,你去河沟子整点泥鳅,回去炖泥鳅,喝点。”
王志军美滋滋的点头:“今天高兴,晚上必须喝点。”
关键是不想高兴都不行,又来了两条小黄鱼,前几天发的工资加奖金还没花呢,这又要给,问问九连,别说九连,就是三十四团,或者是四师农场,谁家能有这个待遇。
看着大家伙眉飞色舞的样,李学军拉下脸,一本正经的呵斥:“奖金的事,别出去嘚瑟,
到时候惹来麻烦,我可不管你们。”
虽然,他们这些钱来的合理合规,但是,财帛动人心,不管是什么时候,红眼病的人有的是。
这些人本事不大,背后捅刀子的本事一个比一个厉害。
郑向阳一脸意味深长的笑,
“放心,我们都明白。”
李学军呸了他一口,
“我最不放心的就是你,有点好事就出去嘚瑟。”
郑向阳摆手:“放心,我已经长大了,在革命同志的帮助下茁壮成长。”
大家伙又是哈哈大笑。
过去几个人帮着李学军套车,往麻袋里面装小麦。
就是二百斤的大麻袋装车费劲,累的付建军吭哧吭哧的。
看见李学军轻松愉快的样子,付建军他们都咧咧嘴。
这战斗力,不知道以后苏小晚那丫头能不能扛得住。
黑驴蹄子吃着豆饼,车上拉着初五,付建军和李学军两个人都没坐车,跟着车走。
倒不是黑驴蹄子拉不动,是车胎受不了。
付建军看着车上六麻袋粮食,问李学军:“排长,咱们弄得是不是太多了。”
李学军意味深长的笑:“小娟老师在那边,给她留点。”
“另外,团结村的老少爷们够意思,咱们不能忘了。”
付建军听说要给孟小娟,嘴角抑制不住的上扬。
嘿嘿傻笑,一个劲的拍驴屁股,让他快走。
团结村,这几天大家伙也在忙着收麦子。
全村男女老少基本上全都下地了。
学校也放了秋收假,孟小娟带着孩子们在麦田里捡麦穗。
老村长刘万才正和一帮社员蹲在地头树荫下抽烟喝水。
一队长二华用手试了试刚刚磨好的镰刀,裹了一口旱烟。
目光落在孟小娟脸上。
眼底深处那一抹深情抑制不住的往外冒。
刘万才看在眼里,咳嗽一声:“行了,别看了,
再看人家也相不中你。”
二华尴尬的咳嗽两声:“老村长,你说啥呢,
我是算计着咱们小麦打下来能分多少。”
二队长于三皮叹了口气,薄嘴唇咧开弧度看起来就带着苦涩。
“二化,你可拉鸡巴倒吧,
还惦记着吃麦子,
咱们能够交公粮就不错了。
咱们可没独立排那本事。”
老村长叹了口气。
村里人跟他吃苦受累干了一大年,眼瞅着粮食一点都不能吃。
“那个,学生们捡回来的用不用上交吧。”二华梗着脖子,眼睛有点红。
他哥家大侄子这几天绷着劲跟着孟小娟下地捡麦穗,就等着麦子打下来能吃顿白面馒头。
十三岁的孩子,说他一顿能吃十个。
刘万才没吭声,吧嗒吧嗒的抽烟。
就是烟袋锅早就灭了,也不知道他抽的是个啥。
黑驴蹄子的身影出现在人们视线里。
李学军和付建军两个人笑着跟孟小娟还有孩子们打招呼。
两个人口袋里都有奶糖,一把一把的给出去,孩子们欢天喜地,有的剥开糖纸迫不及待的送进嘴里,有的却是紧紧的攥在手心里。
付建军看着孟小娟咧嘴傻笑。
李学军和孟小娟打招呼:“老师,孩子们能吃得消啊。”
“她们惦记着用捡回来的麦子磨成面,好吃一顿白面馒头。”
李学军感觉喉咙被什么东西卡了一下,上辈子,他重感冒,刘万才老伴玉琴婶子把家里头的最后一小碗留着过年的白面拿出来给他做了疙瘩汤,
他们家大孙子在旁边看的一个劲掉眼泪。
进果,被玉琴婶子把孩子揍了一顿,逼着他喝了疙瘩汤。
这个恩情他没忘,两辈子都没忘。
所以,这次来,不只是给他们送点粮食,还要给他们带来个能赚钱的好消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