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到这句话,草铺屯儿的老百姓全都咬着牙冷笑,
他让村子里男爷们出去蹲笆篱子,让他们村里粮食没水,今天是老天爷长眼,
李学军,你也有今天,
外面,跪倒一大片,
“青天大老爷给咱们做主,杀——了这个畜生。”
林红英嘴角不受控制的翘起,压都压不住。
角落里,黄小娟的脸色变得惨白,手冷的像被冰块冰过。
攥着证据的手微微颤抖。
她不知道现在是不是应该站出来,还是再等等。
程北的表情相当真诚,
白色衬衫剧烈起伏。
伸出去的双手在空中微微颤抖。
“同志们,快——起来。
只要是有党在,就会给大家做主。
如果,不能将这种人绳之以法,我今天就从这个位置上滚下去,回家抱孩子种田。”
下面响起热烈掌声。
“青天大老爷,青天大老爷。”
李学军这次是一个人来的。
二牤子有些不可置信的朝他身后看。
其实,宫冬雪她们一直嚷嚷着跟过来,被李学军给拒绝了。
因为,他清楚,这里只是第一站,打谷场才是最终决胜之地。
李学军走的很随意,姿态松弛,仿佛是在逛集市。
还笑嘻嘻的朝着村里人点头。
“哎哟,是不是想你们家那个男人了,
我也想帮他,
但是,盗窃数额巨大,
实在没办法。”
村里人恨得牙根直痒痒。
呸,你个不要脸的,太不要脸了。
黄小娟看着李学军脸上标志性的笑,突然没来由的放松下来。
没事,学军哥从来都不会吃亏的,跟他作对的那些人没有一个好下场,没事,一点事都没有。
林红英不知道为什么,刚才还意气奋发,可是,李学军出现的瞬间,她心里慌了一下,然后,很仔细的从头到尾复盘整个过程,
最后才咬着牙给自己打气,放心,这次,李学军死定了。
别说是他,就是换她来也没办法完成任务。
那片地里,不说全都是淤泥吗!
即便李学军有通天的本事,能借到康麦因,也不可能下地。
至于小镰刀,
呵呵,开什么玩笑。
程北在李学军进院子的那一刻,目光就没挪开。
那个把赵学田他们送进去的人就是面前这个看起来有些不着四六的年轻人,他有些不相信。
李学军的目光看过来,双目微眯。
这个就是欺师灭祖的程北,
他的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抹意味不明的笑。
今天,先讨回点利息,至于以后,
希望你能有本事躲开天雷劫的惩罚。
背叛,这是最让人讨厌的两个字。
是可以千刀万剐的词汇。
所以,今天,他不会给程北面子。
两个人的目光隔空撞击在一起,轰然爆炸,那种冷,让现场所有人都下意识裹紧衣服。
程北微微攥紧拳头,
这些年,他阅人无数,还是第一次遇到一个能和他对视而不落下风的人,
这么说好像不准确,这小子的笑容怎么透着邪魅。
好像他做过的所有事情他都清楚。
就在那目光里一件一件的给你点出来。
三十秒,
程北感觉自己度过了大半生的时光。
他仿佛看见裹着小脚的母亲被当家主母用皮鞭子抽开了半边脸颊。
大雪天被穿着狐裘的嫡长子踩在脚下,骂他是野杂种。
看见他因为饥饿而偷了一块桂花糕而被亲生父亲骂做下贱胚子。
当家主母骂她母亲是个勾引老爷的狐狸精。
看见那个精瘦却精神矍铄的老头拉着他的手教他读书,教他做人道理。
可是,你为什么偏偏要对别人那么好。
是他亲手把他打入十八层地狱,可是,他觉得那件事并不怪他,是古老头太偏心。
最后,程北的目光还是从对视中败下阵来。
拿起桌子上的保温杯,抿了一口。
上好的西湖龙井清淡而沁人心脾。
程北淡淡开口:“李学军,你作为一个组织培养出来的人民干部,
怎么能无视人民群众的痛苦,强买东西,
断人水源,
对百姓疾苦不闻不问。”
现场所有人都从刚才紧张的对视中清醒过来。
全都用刀子一样的目光齐刷刷看过来,恨不能把李学军这个人踹进十八层地狱。
李学军的一只手缓缓从口袋里抽出来。
而就是这样一个看似很简单的动作,却让二牤子像一条被打怕了的狗,夹着尾巴蜷缩身体躲到人群后面。
不仅如此,草铺屯儿所有人,全都集体向后退了三步,全身肌肉绷紧,大有一言不合转身就跑的架势。
李学军的手从口袋里露出来,上面夹着一支烟,
点燃,抽了一口,淡蓝色烟雾笼罩痞帅面庞。
“我就是抽根烟,你们怕什么。
再说了,你们这么多人。”
二牤子心里骂祖宗,
李学军,你说这句话的时候有没有摸着良心。
你他娘的一个人能干了咱们整个村子,不怕,你以为我们都是傻子吗。
骂完了,他的目光落在程北脸上。
“程团长,你当真过来要和我过不去。”
程北的手指下意识抖了一下。
“李学军,你什么意思。”
“不是我和你过不去,是你的做法已经违背了国家法律,良心道德。”
李学军笑了:“程团长,你个欺师灭祖的人也配和我谈国家法律,良心道德。
当初是谁把对你有养育之恩的老师亲手送进劳改农场,
是谁把他一巴掌从讲台上抽下去。
那时候,你有没有问过自己,良知,法律都在哪里。”
“……”
现场安静的落针可闻。
三十四团所有领导全都齐刷刷的看向程北,有人在下面窃窃私语。
“没想到看起来儒雅随和,却背地里欺师灭祖。”
“呵呵,我可听说,他就是第一批造反派出身。”
程北仿佛被人掐住了脖子,眼珠子红的像被李学军一口咬住喉咙的那只豹子,
眼底深处全都是恐惧,也有不甘。
这些事,只有古老头知道。
可是,那个老家伙不是早就应该死了吗。
如果,真的要让这件事真相大白于天下,那么,他的学术抄袭,他的欺师灭祖也会随之公之于众。
到时候,等待的会是什么,他心里比谁都清楚。
这么多年,夜不能寐的根本原因有这个,当然还有别的,可是,他选择了一条不归路,那就只能咬着牙硬抗,
所以,李学军必死。
所以,今天,不纠缠,先用林红英这枚棋子,将李学军拿下,再利用二牤子这些人把李学军彻底弄死,
想到这里,他目光里的杀意又浓重了几分。
“李学军,你不用在这里污蔑领导,今天,
我带着所有人过来,就是要看看你们独立排的工作进展,
当初,组织信任你,把你安排到最能出成绩,最能锻炼人的草铺屯儿,
你却辜负领导期望,大言不惭,工作不脚踏实地,
你的粮食收割任务完成了吗。”
旁边,二牤子有些失望的叹了口气,掏出香烟点燃,吧嗒吧嗒的抽着,不知道在琢磨啥。
林红英脸上的神色也恢复正常,带着一股子抑制不住的兴奋。
程北以前的事,她也听别人说过,但是,和她没关系的事情她也懒得刨根问底,毕竟水至清则无鱼。
今天主要目的就是李学军,只要把他给收拾了,所有功劳都定死在她身上,再加上父亲那边运作一下,知青连连长的位置算是准了。
十八岁知青连连长,前途一片光明。
她把目光落在李学军脸上。
只是,这小子脸上怎么没有半点惊慌。
反而是那种抑制不住的得意。
“领导,你是说我和林红英打赌那件事吧。
这点小事您都知道了。”
李学军语气轻松,好像根本没放在心上。
“李学军,我发现你这同志的态度有问题,
这关系到国家粮食保障的根本问题,你管这叫什么小事。”
“领导,我想问您一件事,据我了解,解散草铺屯儿知青点的文件流程已经走完了,
我们这个知青点解散不解散。”
程北额头的青筋狠狠跳了一下。
“李学军,知青点不会解散,我们组织不会因为一点困难就放弃。
这也是为什么把你们这只生力军安排到草铺屯儿的原因。”
李学军笑:“那好,既然没有解散,为什么我们的福利装备没有发,为什么我们的粮食供给没有给,为什么我们营房都被水冲没了,没人过来支援,
我们十几个人,自从来到这里,就睡山洞,挖野菜,还要与大自然作斗争,没日没夜的排涝,放麦田里的水。”
程北被问的哑口无言。
短期保温杯喝水,用来掩饰。
林红英赶紧帮腔:“李学军,你不要胡说八道,
福利补给工资的问题是因为上级单位有困难,所以,暂时没有发放。”
李学军把目光从程北脸上挪开,落在林红英身上。
这丫头,几天不见好像又发育了。
这身段,啧啧。
林红英被李学军看得脸红:“李学军,你看什么呢,流氓。”
李学军坏笑:“领导,我就是看看你为什么吃胖了,
既然是组织上有困难。
你怎么没困难。
为什么三十四团就只有独立排没有工资,没有粮食,没有福利。”
这次轮到林红英语塞。
下面,人群中响起来小声议论。
“我早就听说了,好像上面有人故意整李学军。”
“什么叫有人,你现在还没看出来吗,那不就是林红英和程北吗。”
“行了,小声点,别让人家听见。”
“怕鸡毛,我又不是给他们家干活,老子在战场上刀头舔血都没怕过,还特么怕他们,草。”
“李学军,其他事情有关部门已经给你解释过了,我不和你纠缠,
今天过来,就是对你抢收不利,召开现场会,
我们要批判你这种不脚踏实地,满嘴放卫星的工作作风进行彻底整改,
你,作为负责人,没有按时抢收粮食,造成国有资产大量流失。
你还有什么话要说吗。”
现场鸦雀无声。
有几个从战场上下来的连长互相交换了一下眼神,已经跃跃欲试。
到最后,还是三连长胡德荣站出来。
“程四眼,
你眼睛喘气的吗,
还整风,
你有本事带着十个人。把一百五十亩小麦从泥水里抢收出来。
特么一天站着说话不腰疼。
你要是有本事,不是站在这里弄自己人,而是要想办法。
草。”
四连长于大胡子,八连长吴大疤瘌也都站了起来。
“就是,你们谁有本事,谁来试试,别几把上嘴唇一碰下嘴唇就瞎几把咧咧。
谁在瞎逼逼老子抽他。”
现场,瞬间火药味浓重。跟着来现场开会的人们,分成两派,泾渭分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