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福宫里的气氛,已经从紧绷变成了一种近乎凝固的死寂。
皇后含珠坐在主位上,手指攥着扶手,指节泛白。她那只仅剩下的独眼盯着殷令仪,像是要把她的皮肉一点一点剥下来,看清楚她骨头里到底藏了什么。
可殷令仪毫不在意,她站在殿中央,手里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本巴掌大的册子,册子边角已经卷了,封面磨得发白,显然是被翻过很多次的。
大梁皇帝坐在太师椅上,手指在扶手上轻轻叩着,一下,两下,三下。
他看着殷令仪手里的册子,沉默了片刻,开口了:“阿九,你那册子里,写了什么?”
殷令仪翻开册子,没有念,而是抬起头,看着皇帝,嘴角弯了一下,那笑容里没有温度。
“父皇,儿臣有一件事,一直想跟您说。”她的声音不高不低,却像一把钝刀,一刀一刀地割开万福宫里那层薄薄的体面:“儿臣的兄长殷少御,身体一直不好,您知道为什么吗?”
皇帝的手指停住了。
“因为他中毒了。”殷令仪的声音陡然冷了下来:“慢性毒药,剂量不大,但日积月累,足以毁了他的根基。下毒的人,是他身边伺候的宫人,而那个宫人,是皇后娘娘的人。”
含珠皇后的脸色变了:“你血口喷人!”
殷令仪没有看她,目光始终落在皇帝脸上:“父皇,那个宫人还活着,被儿臣的人看住了,就在府里。只要您一句话,儿臣立刻把人送进宫来,您亲自审。”
皇帝沉默了片刻,目光缓缓移向皇后。
这件事,他知道,一直都知道,但并没有放在心上,他想要的是穆棱这个女人,但这个女人毕竟是大邺人,诞下子嗣不过是拴住她的绳索,仅此而已。
可如今殷令仪把这件事摆在桌面上了,不给个交代,是不行的。
殷令仪去大邺时,宫里的玉贵妃必定没闲着,今日一改态度对自己,是终于放下身段,要给儿女争了。
本来,这是争不得的,血脉不纯,觊觎皇位就只能是死路一条。
可南院大王出面,剑指太子无能,他是想要篡位了。
对,是篡位!
当年南院大王不肯登基为帝,皇位落在自己手里,那皇位就是自己的。
如今南院大王想要扶持任何人上来,都是绝不可以的,既然殷少雄不行,殷少御就没有什么不行的,毕竟殷少御也有自己的血脉。
含珠皇后的嘴唇哆嗦了两下,想说什么,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她知道自己完了,从殷令仪说出那句话的时候,她就知道自己完了。
不是因为殷令仪有多厉害,是因为皇帝看她的眼神里,没有犹豫,只有一种她从来没有见过的冰冷。
这个男人要把自己推到人前挡箭了。
竟然走到了这一步!
而自己竟浑然不知,更没想到一句夫君,就让皇帝动心了,所以自己才是那个最可笑的,穆棱不争不抢,在宫里当着玉贵妃,原来不是没能耐,这能耐可太大了!
原来只要她愿意,自己就只能是个笑话。
“来人。”皇帝开口了,声音不大,却像一块石头砸进平静的湖面:“去公主府,把那个宫人带进宫来。皇后禁足万福宫,无旨不得出入。”
含珠皇后猛地站起来,凤冠歪了,钗环乱晃,声音尖利得像一把刀:“皇上!你不能这样对臣妾!臣妾是你的发妻!臣妾为你生了太子!”
皇帝看着她,目光平静:“发妻?太子?你给太子找的幕僚,收受贿赂,结党营私,把少御送去做质子,你真以为朕不知?这些年来,你是怎么做皇后的?这件事朕会细细的查!”
含珠皇后跌坐在地上,摇头:“不,你不该这样对我,你怎么会这样对我。”
殷少雄躺在软榻上,脸色惨白,额头上沁出豆大的汗珠,声音发颤:“父皇……儿臣不知情……儿臣什么都不知道……”
皇帝没有看他,站起身,走到殷令仪面前,伸手拿过她手里的册子,翻了翻,合上,收进袖中。
“阿九,你做得很好。”他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种说不清的疲惫:“回府去吧。明日早朝,朕有事要宣布。”
殷令仪是怎么都没想到会这么顺利,满腹狐疑的她跪下叩首,直起身来跟在皇帝身后走出去。
“殷令仪!”含珠皇后凄厉的喊道:“你们都被骗了!你会后悔的!”
殷令仪没回头。
什么被骗不被骗的,哪里有后悔的事?走到这个时候,谁后悔?
“父皇,儿臣去看看母妃。”殷令仪说。
大梁皇帝点了点头。
殷令仪一路疾行往母妃的住处来。
进门就见母妃低垂着眉眼,捻动着佛珠,嘴唇轻轻的动着,在诵经。
屋子里再无旁人,楚澜音不在。
“母妃。”殷令仪跪在旁边的蒲团上。
玉贵妃停下手里的动作,转过头:“很顺利,对不对?”
“是,很顺利,我都没来得及把所有的事情都说出来,皇后就被禁足在万福宫了,父皇还说明日早朝要说。”殷令仪低声:“带走了我的记仇小本,可是明日早朝要说什么?”
“一丘之貉,能说什么?不过是弃卒保帅。”玉贵妃冷嗤:“不碍事。”
殷令仪却心里充满了好奇:“母妃,父皇对您竟如此情根深种吗?”
“不是,是他权衡利弊后,发现我的一双儿女有大邺做靠山,根子勾硬,南院大王想要换人坐在皇位上,他不让。”玉贵妃轻声说:“阿九,你要去找你兄长,就说母亲让他当仁不让。”
殷令仪抿了抿嘴角:“没想到,竟是真容易吗?”
“这并不是容易,只是把你兄长放在棋盘上了,想要最后成为赢家,还需要做很多事,不能行差踏错,否则下场会比含珠凄惨万倍。”玉贵妃顿了一下:“不用再来,这宫里的女人不少,含珠再也没机会走出万福宫了,但这些脏事不能染了你的手,记住了吗?”
“母妃,你要好好的。”殷令仪说。
玉贵妃勾起唇角笑了:“我一直都很好,只是你们看着我过得清苦罢了。”
殷令仪看着母妃起身,从佛堂最下面取出来一个匣子,匣子打开,里面是一卷兵书。
“把这个交给誉王,就说你的母亲请他出手,召集穆家军旧部,往燕京城来报仇!”玉贵妃说。
殷令仪接过来兵书,兵书里还有穆家军的令牌,她抿了抿嘴角:“母妃,我出宫去了!”